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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狱般的澡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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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以柔是一个很不幸的女孩,她不是没有幸福过。只不过,比起从未得到过幸福来说,得到后又突然失去,来的更令人悲伤。
从小,她就是个美人胚子,她喜欢在额头上点上一颗闪亮的红色水晶贴贴纸,喜欢学着女人们涂上深红色的唇膏,稚气白嫩的小脸上总是两腮通红,两条粗大的辫子在瘦小的脸旁翘着,很可爱。她的头发很浓密,很粗。外婆说,头发粗的女人,一生中注定是要坎坷的,可是以柔从来都不以为然。
小时候,以柔家里还是富有的,家住在城镇里,在当时,这是一件很荣耀的事。跟妈妈同一个村的女人提起以柔的妈妈,总是会扯着嗓子羡慕地说,“她嫁到城里去了”。
二室一厅的蜗居,由于在市中心地段,也值70多万,家具摆设都是最好的。以柔是小公主,吃的比别人好,穿的比别人好。经常,妈妈给她买的一罐罐营养片,因为她不爱吃,所以老是偷偷地藏在小书包里,带去学校,然后尽数分给小朋友吃。
后来,房子没了,一家人只能四处租房子住,居无定所。不知道搬过多少次家,房租费,水电费,环境,地段等等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成为他们搬家的理由。
现在住的房子是破旧的砖瓦房,从以柔20岁生日过后就一直住在这儿,已经四年了,算是住的最久的房子。倒不是说这里住的是有多么多么的好,只不过家里实在太拮据,经不起搬家的折腾。
这桩房子处在很偏僻的地方,但是居住的人很多,因为房租很便宜。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都在这儿盘踞着。有打工仔,身上永远夹杂着烟酒味和狐臭味,打着赤脚,唱着山歌,很难听的山歌,让人恨不得把耳朵给遮起来。也有农民工,扛着锄头进进出出的,走路踢踏踢踏,会在路上留下很多泥。衣服没有一件是干净的,总有泥土裹在上面,也总是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丝毫不留下任何细缝,所以,汗臭味是必定不会少的。还有的就是孤寡老人,在夏天的黄昏时,会搬来小米凳到门口。一直坐到天黑了,然后摇晃着蒲巴扇,独自一个人打着瞌睡。但如果到冬天,老人们便早早就睡觉了,白天却很早起来,依然在门口坐在小米凳上,打着瞌睡。但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那些莺声燕语,涂脂抹粉,袒胸露乳的女人,隔三差五地就带着男人进来住一段时间,一次一个样,即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毫不避嫌,搂搂抱抱,勾肩搭背。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小以柔,比起同龄人来说,总是要显得成熟些。如果要好好地生活,她必须学会对身边的一切装聋作哑。长此以往,也就养成了她沉默寡言的个性。所以她总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如果别人对她投注的目光是同情的,她会很不屑,甚至嗤之以鼻。孤独,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享受着,因为只有这一刻,世界是纯净的,没有嘈杂,没有肮脏,她宁肯一个人。
现在的她是无业游民,尽管大学毕业后已经一年过去了,班里的同学都已经有了固定的工作,父母没有什么关系,只能干着急,但以柔从来不担心这一切,她已经学会了既来之,则安之。对于父母的唉声叹气,她会选择充耳不闻。
午夜过后的二点,是她真正开始活跃的时间。嘈杂声也消失了,偶尔在廊上会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小姐领着新的男人进来了。不久过后,寂静的夜空中传来销魂的嘤咛声。
以柔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她要做的就是一个人偷偷地抱着一叠衣服溜进澡堂里,然后将水龙头开到尽量最小,只要够自己洗就可以。因为整幢楼就只有一个澡堂,无论男女,都会在这间澡堂里洗澡,只是中间隔了一块破了好几个洞的单薄的布。所以经常能听到从澡堂传来的男女嬉戏声,或者女生的尖叫声,哭泣声,或者男人调戏女人的声音。
为了避开这令人厌恶的一幕,以柔才选择在午夜过后二点,确保没有人来洗澡,才敢出来洗澡。
偌大的澡堂,寂静无人,一滴水能产生好几个回音,她很害怕听到水声以外的声音,哪怕是自己的呼吸声,有时风撩起了那块布帘,在黑暗中飘荡的时候,她会恐惧地跑到墙角蜷缩着,有几次全身还涂满着泡沫,她也只能慌乱地披上衣服,因为她不敢开灯。跌跌撞撞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跑,,有几次跌倒,膝盖上留着鲜红的血,现在她的膝盖上的血痂已经去不掉了。
说到她家,只有一间房间,所有厨房,阳台,房间都必须包含在内。可想而知,她是没有自己的房间的,她和爸妈睡在同一张床上。后来,随着年龄增长了一些,爸爸就在床上用木板隔开了两间,让以柔睡在外面很小的一块,因为爸妈怕她半夜起床看到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其实,以柔不是不知道。虽然她爸妈有所顾忌,动静很小,但床还是会摇晃,所以,她是能感觉到的。
今晚的澡堂没有平时那么安静,因为她实在是太困了。她只能提前一个小时,尽快结束自己最讨厌做的事——洗澡。今夜的澡堂特别的脏,特别乱,地上粘连着泥土巴子。更有甚者,竟然有安全套和一次性内裤等敏感的东西。以柔对这一切厌恶极了,她真想返回去,不洗澡了。
突然,门口传来了妈妈的声音,“以柔,你洗快点啊。每天非得要拖到这么晚才肯洗澡。难怪你上学的时候学习成绩老是上不去。晚上这么晚才睡,白天没有精神,干什么事那都是办不成的。”见以柔没有回应,以柔妈妈又继续扯着嗓子嘶吼道:“以柔,你听到了没啊?你倒是答应我一声啊。”“哦。”以柔对着门外扯着嗓子闭着眼睛应了一声,瞬时发泄了她满腔的不悦。只是回答了一个“哦”字,马上就有一阵阵恶臭刺入鼻腔,让她恶心的差点吐出来。
提高警惕踩着泥水进去,生怕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次,她将水开的很大,不,是最大。她想赶快把地上的脏东西冲走,不然,几分钟之后,吐是必然的,只怕是要将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了。
四周全是一片黑,伸手不见五指。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身子能否洗干净。因为水是不干净的,能感觉到水流过手掌时残留下来的沙粒。但对此,她也宁愿选择不知道。
水是冰冷的,所以她只能双手捧着舀水,一次又一次地将水泼到自己的身上,中途会漏掉大半的水,所以最后也只剩下一点水,这感觉让她难受极了。“洗澡真是一件最折磨人的事!”她愤恨地将水泼向自己,过后,又索性任水自己流淌着,她已经疲倦这种永无止境的折磨。
突然,澡堂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墨黑的眼珠子转动着窥视着这空旷的澡堂。以柔警觉到了不一样的因子,有一阵风进来了,水本身就是冷的,再加上这阵冷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忙关上了水阀,竖着耳朵,警觉地听着门外的风吹草动。当她听到一个男人的低语声时,震惊地呆住了,但手在黑暗中摸索来又摸索去,始终够不到自己的衣服。
午夜的阴风,好像能够穿透人的骨髓。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诶,赶紧滚开,让我看看。”听到这个声音,她第一次感觉到绝望是什么滋味。在她的岁月里,看到少女被□□,服毒的,跳河的,或疯或狂,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本来住在租来的房子的人就是良莠不齐,此时此刻,吴以柔已经想不出有任何话可以用来安慰自己。
门还是无情地被推开了。黑夜笼罩着全部的阴霾,同时也给她带来了希望。只感觉到晃动的身影中不只一个人。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和门砸到墙壁的声音,随即一个男人低吼道:“你推我干什么?”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也响起:“还说呢!问你半天也不回答,那老子只好自己看了。”这个声音停顿了一会儿,随即又再次响起:“咦?水声怎么没有了?”“说不定人家知道你这个色狼在偷看,就逃跑了呢!”“不可能。老子一直站在这门旁,要是有人经过,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然后,声音消失了,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双方就像是窥探彼此的猎物,谁也不肯先出招,只是在等待机会的到来,然后发出令对方致命的一击。
吴以柔想道:“既然我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我。”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底,也不清楚他们到底有几个人,所以以柔只好选择悄悄地溜走。
冰凉透骨的墙壁,她一点一点地贴上去,先是肩膀,然后到后背。手指也一点一点地向前摸索着,只有支着墙壁,她才会有些许的安全感,尽管这个墙壁没有丝毫温度。
突然,她感觉到了一个柔软且有温度的物体,好像是一双手。在她差点失声尖叫的时候,那双手及时地捂住了她的嘴。随即,感觉一件衣服加在了自己裸露的身体上,后背有一双手在推着她往门的方向走。
一时迷惘,不小心磕到了门把手,顿时吃痛地全身麻痹,忙蹲下身抚摸磕到的手臂,稍微有些缓解的时候,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响起:“什么声音?有人!”
吴以柔紧张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正不知如何进退时,身旁的男人突然开口道:“没事,我不小心撞到门了。”“你小心点儿啊!”那个男人埋怨道。
吴以柔一回头,轻柔的发丝触及到了身旁的男人的脸,在细微的月光中,她看到了他幽深的瞳孔。
四目相对,在黑夜中,发丝飘动,阵阵清香,两人都沉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