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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这年,陈福生80岁了。
      这年的冬天特别冷,只是腊月里出生又熬过了这许多年的人,似乎早就惯常于诸般无端,便也是无知无觉地守过了又一岁。
      南方的春节多雨潮湿,淅淅沥沥沁着寒意。花瓶里的花开尽了,纷纷扬扬散落下来。福生的腿脚早不灵便,才将残花清理了,又听见门外单车铃响,便蹒跚着走出去,送报的后生已经走远,他看了看信报箱,除了报纸,什么也没有。
      木然地站了一会儿,腿脚越发地酸痛起来,邻居家刚下班的女儿看到他,热络地打着招呼:“生伯,食咗饭未啊?”
      他依稀地笑了下,点点头,又轻得不能再轻地摇摇头,然后夹着报纸,蹒跚着走进门里。
      背后那个他看着她父亲长大、也看着她长大的女孩还在嘟囔着感叹:“啊,今天荔枝涌也要填平了,桥也拆了,以后端午没龙舟撑咯……”

      陈福生烧好了饭,跟往常一样扭开收音机,摆了两个人的碗筷,吃完了一个人的饭。
      南方的冬天过于突然又过于暗淡,灰灰沉沉不大精神。
      广播里也正说着这河涌填埋的事情。这古城中长达2000年历史的景致即将被填埋,难免让人唏嘘。
      福生适然坐在摇椅里默默听着,手掌不自觉地摩挲着椅上的纹路。这是搬进这个家后他亲手做的第一件家具,自然比不上当初傅家那些酸枝红木黄花梨的矜贵,但一用也已是几十年的光景。木纹加上后来磕磕碰碰的痕迹变得越发斑驳,恰如这岁月流淌过去,赋予他们身上心里的道道沟壑。
      社会新闻播报完毕,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歌调,伴着二胡的声音,福生眯缝起眼睛,细细地听着,不多时,又坐直身子,从旁边抽屉里拿出老花镜和一个工作本来。
      这也是个颇有历史的工作本了。残旧的书皮边角被墨水染了几晕,里面鼓鼓地夹着好些信件。福生掀开一页,翻出一份明信片来。
      这是好些年前的某一天傍晚寄到的,夹在报纸和信件之中,薄薄的一片很不起眼。上面也没有什么留言,单只邮戳和地埠,来自于遥远的大洋彼岸,依稀辗转了几个地方,最终落到此处。
      福生托人问了才知,这是一个坐船要坐一个月才能到的、跟中国隔了13个小时时差的国度。
      古巴。
      陌生的名字。
      有意无意地,他便偷偷藏了起来,也没告诉过清蓉,仿佛再也普通不过地夹在朋友往来的信件之中。
      这样过了好多年。
      明信片本来就是黑白的,有点泛黄,图片也很普通,就是古巴的野姜花,伶仃的一朵,伫立在苍白的卡纸上。
      福生细细端详着这明信片,如同过去的许多夜深难寐的时候。他又想起过了几年,一位乡里在外国打工的儿子给他的来信。上面也是只有草草几行字和照片,乡里却是欲言又止地才给到他手上。
      照片也是来自古巴,也就是乡里儿子的所在地。信件上交待了照片的来历,还有明信片主人的可能下落。
      这位年轻人顺着地址找过去的时候,那个地方早已荒废了,原本的破落收容所也被拆得一光二凈,只有露宿者才偶尔聚脚。
      而那张照片,则是当地中华会馆的公坟。葬着无处归根的魂魄,角落堆放着无人收殓的白骨,墙头上还能辨出“魂去来向”四个汉字。
      乡里支支吾吾地转述的话他已记不清楚,大约是说有人曾在当地见过跟那人相似模样的华人,又说这么些年都过去了,若没有归处,大抵可能……
      他把这些都收在了小小的工作本里,清蓉从来不过问,他也从来不说。
      然后,又是好多年。

      陈福生眼睛也不好了,注视的时间稍长些难免眼花。他揉了揉额角,日光灯下夜幕沉沉,宁谧得仿佛只剩下那阵阵不肯散去的嘶哑歌声。

      影不双,人抱恙。
      残更数尽夜偏长。
      老雁声啁,唤起魂凄怆。
      记曲江,鹂歌唱。
      家园别后尽荒凉,
      老病孤舟难载浪……

      这年,是1992年。
      陈福生80岁。
      这年的冬天特别冷,也特别暗淡,日与夜也就没了界限。
      日短夜长,正如这日薄的人生,不知不觉就倏然而过,过得了一天,就少了一天,过了一天,也就是赢得了一天。
      一天一天过去了,也就是一辈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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