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安好，江湖无忧》海铌公子

2、2 女人多的地

　　我清理掉厨房熬药的痕迹，回丫鬟房装作刚起不久的样子。
　　小黄瓜和紫鹃都已经起身，小黄瓜高高兴兴地跑过来拉住我，“小仙小仙，你这么早就起来啦。”
　　我笑着点头，“昨晚上睡得早，就起来去院子里坐了坐。”
　　除了青青，小黄瓜是百花居里我最喜欢的小丫鬟了。小黄瓜是所有丫鬟里最好说话最善良单纯的一个，整天都乐乐呵呵的，被骂被罚了，睡一觉哭哭鼻子就好了，从不放在心上。有什么事情找她帮忙她也从来不拒绝。
　　“小仙你不知道，昨晚可热闹了，连新任扬州知府家的三少爷都来了。”
　　扬州知府的三少爷？那昨夜岂不是非常热闹。
　　“那昨晚的花魁是谁？牡丹姑娘还是连翘姑娘？”
　　花魁是百花宴上得价最高的姑娘，每年的花魁都是百花居未来一年的红人，是明码标价的头牌。
　　“都不是，是水莲姑娘。”
　　“水莲？！”
　　水莲姑娘是半年前就来了百花居的，都还没接过客，长得清新脱俗，身材高挑，被四娘留到了现在，昨晚是第一次亮相。初来乍到就做了花魁，这朵水莲还真是不简单。
　　小黄瓜睁大了眼睛，“还有更惊人的呢，买下水莲姑娘度春宵的人就是扬州知府的三少爷！三少爷带了整整一千两的黄金来买水莲姑娘，一千两呢！四娘笑得都要合不拢嘴了。”
　　果然，有钱人家就是豪气，特别是这种有权有势的官家子弟，一出手果真是不同凡响。
　　“这水莲姑娘这么有本事，把三少爷都迷成这个样子了。”
　　“奇就奇在这里，三少爷昨晚连水莲姑娘的面都没见着，就出了一千两黄金买她。”说话的是青青，她已经穿好衣裳站到我身后了，“你的脚好点没？我可怜的小仙儿，你都没见着三少爷那个样子，痴痴地盯着水莲姑娘的背影挪不开腿。”
　　“背影？水莲姑娘没有表演才艺么？”
　　“没有，她不肯上台，气得四娘差点把她关起来。”
　　我暗自心惊，悄悄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她还当她是以前的千金大小姐呢，都进了这种地方了，还以为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啊。”夏桃打了个哈欠，满脸的不屑，“你们说她是使了什么迷魂大法给三少爷，光看到他的后背就痴迷得不能自拔了。不过也说回来，卖再高的价，也只是个妓女罢了。”
　　“你这个烂桃子，说话太难听了。”青青眉头皱得老高，她最看不惯夏桃尖酸刻薄的样子了，每次都要跟她顶两句。
　　夏桃一听也火了，被子一掀就要坐起来，“你才是烂青菜呢！”
　　“怕你呀，烂桃子！”青青正欲挽袖子，我一把拉住她，叫她不要冲动。青青就是这样，跟人说不到两句就要出手，沉不住气。
　　扬州城里的新鲜事一日多过一日，尤其是这烟花之地，向来就是是非八卦之地。一天下来，我已经从别人口中将昨晚的事打听的七七八八了。
　　水莲姑娘本来是好好的，准备在百花宴上艳惊四座，连水袖纱裙都换好了。谁知临上台的时候却不干了，说什么都不肯上台。四娘气急，冲上去就要打她，却被三少爷杨浩然拦了下来。水莲姑娘不知为何突然跑回了房，还关上了房门。杨浩然却跟个傻子似的，出了一千两黄金买下了她。

　　杨三公子“千金一夜空春宵”的故事没过几天就传遍了整个扬州城，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老老少少都在谈论水莲姑娘是何方神圣。传到最后，还有人说杨三公子是个傻子，还是个眼大无神的傻子，错把牡丹看成了水莲，白白花了一大笔冤枉银子。更有甚者，还说百花居的吴四娘新进了一批西域来的迷魂香，专门儿用来敛财招客。所谓的道听途说也不过如此了。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非但没有什么杀伤力，反倒让百花居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每日都有人慕名而来，要一睹水莲姑娘的绝色风采。四娘自是无比欢迎这些恩客，只是百花居从此也多了一位常客“黑面神”，吓跑了不少的公子哥儿。
　　这个“黑面神”就是杨浩然。自从花朝节那夜之后，他日日都来百花居，在水莲姑娘房间的旁边又开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就那么干坐在里面耗着，等水莲姑娘出来见她。
　　这样执着的人在百花居里还是头一次见到，别人等不到水莲姑娘，就又去找牡丹连翘，红杏雨荷了，就他还在痴痴地等着。
　　我们都在私底下偷偷猜测，他们两人之前肯定是认识的。出于某些原因，水莲姑娘不幸流落风尘，杨浩然不远千里，茫茫人海追寻至此。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八卦多，最糟糕的是想象力还是很不错的。

　　“杨少爷，你的酒菜。”
　　我借着放菜的时候，悄悄看了看这个风雨无阻的黑面神。
　　杨浩然眉头紧锁，捏着白玉杯的手青筋都爆起来了，却只是口唇紧闭地看着房里的墙壁。我瞟一眼他的眼睛，再看看那墙，这个就是传说中的望穿秋水吧。不，秋水大概已经被望穿好几湖了，这个应该叫做望穿墙壁。
　　我拿着托盘退出去，青青就兴冲冲地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猛摇，“小仙小仙，快点儿到前厅去，又来了一位超级有钱的公子哥儿，凡是去送菜上酒的都有赏钱，快去啊！”
　　我被青青摇得差点站不稳，“别摇了，你再摇我就要晕了！你们都去上过酒菜了，我再过去干嘛，也要不到赏钱了啊。”
　　青青呆愣了一下，“也是。”
　　我揉揉我的手，这个小丫头，总是一说到跟钱有关的就激动了。
　　我们正想下楼，四娘就领着一个青衣公子上楼来。我跟青青退到走廊边上，青青碰碰我的手肘，“就是这个，一出手就给了我一两银子，太大方了。”青青难掩一脸的兴奋，笑得跟朵油菜花一样。

　　“赵公子，莫怪我没先提醒你，这水莲姑娘要是执意不见，我也没有法子。谁叫那丫头的惜花人就在上头呢，您有钱，可也不能坏了这儿的规矩。”四娘眉开眼笑的，怕是银子都已经到口袋了。一边扭着水蛇腰，一边招呼那位青衣公子走到水莲姑娘的房门口。
　　那青衣公子只是淡淡的挑眉一笑，“不碍事，见不到面，隔着门听听水莲姑娘说话也是好的。”又是一个慕名而来的。光听声音就满足，这个才是真正的千金买笑了。
　　“这赵公子长得真好看。”青青小声地说，笑得像个花痴。
　　赵公子确实长得不错，一双桃花眼，两片薄唇，一脸轻佻地笑，一看就是个见惯风月的纨绔子弟。
　　“看吧，有好戏了。”我悠闲地看着房内，杨浩然表情凶狠，双眼微眯地盯着这个不知从哪儿杀出来的赵公子。
　　护花大战一触即发，我正等着看好戏，却不想赵公子却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和青青。我明显地感觉到青青抖了一下。
　　“还不快去厨房拿菜。”我把托盘塞给青青推着她赶紧下楼。
　　“哦，哦哦。”青青也被吓到了，跌跌撞撞地快步跑下楼去。
　　四娘心疼地看着楼梯，叉着腰在后面吼，“死丫头，轻点儿跑，吓到了客人小心你的皮！”骂完青青，转过头来又是刚才一脸春风的笑，“赵公子，这里就是水莲姑娘的房间了。隔壁的这位就是杨公子。”
　　青青生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虽说没有那些姑娘们好看，可总归是不丑的。在这种地方做小丫鬟，最怕的就是哪个公子看上，只怕从此就万劫不复了。我脸颊两侧长了许多的小雀斑，额上还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疤，自然不用担心这种事情落到我头上。
　　惊魂甫定，我还来不及下楼，就听到有人说，“不用见水莲姑娘了，我就要她。”
　　缓缓抬头，赵公子站在我面前笑得无比轻浮地用手指头指着我。
　　我往左跨了一大步，后面没人。再抬头看那手指，还是指着我。
　　“咳，咳呵呵，公子真是会说笑。”疑似自己听错看错的不止我一人，四娘尴尬地咳嗽两声，“林小仙，还不去干活儿去。”
　　“林小仙？”
　　我咬住嘴唇，走也不是，应也不是。
　　“我没说笑。今晚我就要这位姑娘陪我，林，小，仙。”
　　“可她只是个端茶送水的小丫鬟啊。”四娘哭笑不得，我的内心却是一片翻滚，惊涛骇浪。从进百花居大门的第一天起，我就想过会遇上这样的事情，可当他真的发生了，我还是会措手不及。
　　这个赵公子双眼微眯，盈盈笑意，却让我觉得心里发毛。
　　“本公子就喜欢这样的小丫鬟，尤其是脸上有小雀斑的小丫鬟。”

　　我像是做了一场梦。最可怕的是，这个梦是真的。
　　赵公子现在就坐在我面前的圆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现在想要逃出去，再去跟四娘讲道理，是不可能的了。这个赵公子，也太奇怪了一点。喜欢有雀斑的，难不成东街口卖猪肉的张麻子才是他的心头爱？看他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不是什么好人。
　　我握紧拳头，仅仅攥着手心里的药包。先看看他是何来历，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敢轻举妄动。
　　面前的赵公子突然起身，朝我走过来。
　　我退到门边，他步步紧逼。心一横，我扬手把手心里的迷魂散朝他洒去，另一只手掩住口鼻，双眼闭住弓背蹲下。在心里默数到五，缓缓睁眼，是赵公子似笑非笑的脸，眼神澄澈。我的心一下就凉了。
　　我哭丧着脸站起来，赵公子也跟着我站起来。
　　“赵公子，我只是个小丫鬟，你就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你那么有钱，这百花居里的姑娘哪一个不是随你挑呢？”
　　“哦？”赵公子眉头微蹙，若有深思的样子，“可本公子就看上你了，这可让本公子如何是好。”
　　“公子看上小女子什么？”
　　“看上你的人了。”
　　笑话，这楼里的姑娘哪个不是天姿国色沉鱼落雁，会看上我才有鬼。我收起楚楚可怜的表情，正色道：“公子此行有何目的，不妨直说。”
　　话音刚落，赵公子就大笑起来，“林小仙，你不认得我了？”
　　这下轮到我莫名其妙了。他的年纪，跟我差不多一般大，不该是为了林家而来。看他的反应，也不像是来斩草除根的。我很肯定，我不认识他。
　　“你是谁？”
　　他收起笑容站好，“我就是花朝节那日被你救起的人。姑娘，在下是来报恩的。”

　　原来是他。

　　那日天色已晚，我急急忙忙就拖他去了小黑屋，都没看清过他的脸。不对，他也不该见过我啊，我一直都是背光而立，他根本没有机会看到我的脸。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说话的声音。”
　　刚才我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离他也不算近，大厅里还那样喧闹，他却能轻易分辨出我的声音。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是很容易的事情。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不过只要不是想害我，一切好说。
　　我走过去在圆桌边上坐下，顺手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在我对面坐下，倒了杯酒给自己。
　　“我原还以为你是这百花居里的姑娘。”
　　怪不得他要来找水莲姑娘，肯定是听说了那晚的八卦，以为救他的是水莲姑娘。
　　“施恩莫忘报，这点小忙公子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不行！”他突然拔高音量，吓得我茶都抖出来了，“我从不欠别人的恩情。若不是你，那天我早已没命。”
　　我哭笑不得，“公子，真的不用了。”怎么救了个这么执着道义的人，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他皱起眉想了想，“要不我帮你赎身。”
　　换了别人，现在应该感激涕零，欣喜若狂。可他碰上的是我。
　　“我不要。”
　　他惊愕地看我，“为什么？”
　　“我在百花居里有吃有喝，有瓦遮头，我为何要出去？被你赎身之后我又该去何处，以何为生？”重要的是，还有哪里比这里安全呢。烟花之地鱼龙混杂，在这里寻欢作乐的有流氓地痞也有达官贵人，看似混乱，却安全得很。大隐隐于市，在我眼里，没有比百花居更大更好的市了。
　　这个赵公子显然是被我问住了，半天没有说话。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拿了一块白糖糕来吃。香香甜甜的白糖糕啊，百花居的糕点师傅手艺越来越好了。茶也是好茶，是西湖的雨前龙井，甘甜解渴，回味无穷。嗯，不如借此机会吃够本好了。
　　“赵公子，不如这样。你再去帮我要些好酒好菜，让我今晚吃好睡好，就算是报恩了，如何？”
　　“就这样？”
　　“就这样。”
　　“唔……”
　　“唔？”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