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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01章 树妖 也罢,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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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窟洲地方三千里,北接昆仑,毗邻东海,是海内十洲之首。
听狐狸洞的狐偃大叔讲,海内十洲原本归妖王溟夜掌管,可惜溟夜不敌东华帝君,死在了三百年前的仙妖大战中。妖界顷刻间兵败如山倒,群妖无首,异乱迭起,大妖们各自凭本事杀杀打打扩展势力。仙人们乐得看群妖窝里斗,打着哈欠,继续过起逍遥快活日子。
说起大妖,师父玄訾便属其中佼佼者,聚窟洲妖兽精魅千万皆归师父一人治辖。
对于叶葚而言,能够徒凭师贵,狐假虎威,这是有利的一面,然而不利的一面就是大小妖怪为了讨好师父,常常出卖她。
比如说前不久叶葚营养不良,被师父强迫啃红萝卜补充维生素。面对残暴镇压,叶葚一气之下,留下“刀不磨要生锈,葚葚不吃肉要变瘦”的书信,离家出走。可惜半路上遇到黄鼠狼向她发出同啃烧鸡的邀请,结果烧鸡没等到,却等到了师父拿着狼牙棒双眉倒竖的立在她背后的身影。
叶葚在空中飘荡了半日,又累又饿,纵然生性惫懒,法术学得不好,但至少还没傻到自投罗网的地步,仍不敢落地寻找吃食。
眼见暮色昏暗,夜风刺骨,不免有些颓然。
不是没想过掉头的。以前她也犯过错误,不过都是小打小闹,顶多被师父扔酒葫芦里呆个十天半月。可这次情况不同,这次是大错,师父的贞洁全给她毁了。而且,听说凤凰月姬性子孤傲,半点沙子都容不得,如果被她晓得,肯定会被挫骨扬灰的。
一边是未过门的妻子,一边是徒弟,虽然师父平时疼她,可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师父应该会护着凤凰月姬吧?
叶葚叹了口气,倒头躺在厚如棉花的云头,四下阗寂,月亮在天空优雅地踱着步子,青色的鸟儿停在虚空注视她。云端之下,是如时光刻过的古老的树木和盛放的花。
胸口闷闷的,叶葚觉得酒真是世间最坏最坏的东西,酒醉时给了你本性,酒醒时给了你惨剧。
夜风吹到脸上,冰冰凉凉。
她伸了伸脖子,试图往东看去,那里,师父居住的玄澹宫早就隐没在葱茏的山峦中。
其实根本看不见。
不由想起阿奴说的话,酒后乱性会生出小宝宝。这样一想,似乎师父就在眼前,像往日一般,用描金扇子敲她脑袋:“葚葚,既然犯了错,就要勇于承担后果,这样才是为师的好徒儿。”
叶葚眼眶通红,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狠狠伸手抹了一把泪水,握拳咬牙:“师父,你放心,徒儿绝对不给你丢脸,一定勇于承担后果,偷偷把宝宝生下来的。”
这时天边陡然飘来两朵乌云,一左一右,速度快的令她咋舌,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很不幸的,叶葚被这两朵云给挤晕,掉下去了。
她是被疼醒的,醒来的四围可见沉沉的夜色,宛如师父关她禁闭时的酒葫芦,黑漆漆的。却在一瞬间,有一簇灯焰般的光亮在前面不远处幽幽跳动。借着亮光,隐约可见是片颓败的树林,枝干盘虬枯涩,像白骨的手挣扎着伸向天空,出落在这春意盎然的四月,显得十分怪异。
是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整片树林出奇地静谧诡异,像没有一丝活的气息。
叶葚仔细闻了闻,有树妖的味道。
果然须臾,密林深处钻出个美貌少妇,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年纪,外罩一袭紫绫罗衫,玲珑身段一步三摇,当真如钻风逐月。少妇左胳臂挽了一个红衣俊俏少年,光线阴暗的林子里,因为垂着眼眸,脸上表情不太真切。
叶葚在脑袋里翻了翻,确信没有在聚窟洲看过这只树妖,估计,这只树妖是只宅女,和师父不熟吧?既然如此,那么自己的行踪就不会被暴露。
想到此处,叶葚拍拍身上的泥土,放心地起身迎上前去,浅浅露齿一笑:“请问,这位大婶,此处是哪里?”
话音未落,就觉得对方眼神如飞刀嗖嗖嗖射过来,一阵凉风在头顶呼呼刮过……好吧,本来她觉得这妖精实际年龄起码有一千多岁,没叫大奶奶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好在少妇没有过多计较,只寒着一双美眸,甚为疑惑地将她仔仔细细打量:“此处是断魂林,深更半夜的,姑娘来此作甚?”
对方既然也是树妖,叶葚也没有打算隐瞒,揉着衣角不好意思地解释:“是这样的,我本来在云端晒月亮,谁知不小心碰到两朵乌云,那云真厉害,就听见‘砰砰’巨响,一醒来,发现自己落在这里……”末了暗暗在心理补充一句,说谎话的是好孩子,晒月亮是假的假的假的……
“原来如此。”少妇点点头,顺手指了一个方向,“往南走百步便可下山,山下有农家,姑娘可去借宿。”
叶葚也不想多事,刚要离开,就听得身后突然传来急促地求救声:“姐姐,救我!”,夹杂着急促,惊慌,却如回雪流风般的声音。
心念电转,明白是那位青衣俊俏少年的声音。
也恰恰是这一瞬间,叶葚才感受到少年身上笼罩着层极淡的妖气,是棵一百年的榆树精,先前之所以察觉不到,约摸是被少妇刻意遮掩了。
她听狐偃讲过,自从妖王溟夜灰飞烟灭之后,妖魔便四处横行,自相残杀是司空见惯的事,目的是获取对方的妖元,以求法力速成。不过聚窟洲很少发生此类事,大抵是师父治下严苛。
眼下亲眼见证,叶葚只能说自己运气实在太好。
一股从头烧到脚的正义感如春芽破土,将她笼罩。叶葚旋身,决定拔刀相助:“这位公子是?”
“我相公。”少妇伸手,偏头慵懒地看着涂着丹蔻的指尖。
“怎么他看起来比你年轻呢?”叶葚不放弃。
少妇顿了顿,斜着眼看她:“我就好这一口。”意思是你能拿我怎样。
叶葚被对方凛冽地目光吓得几欲后退,差点想打退堂鼓,可是面前少年惨兮兮的模样看在眼里实在揪心,想来想去,还是咬紧牙关稳住身形,顶着把树妖惹毛的勇气,恳切道:“树妖姐姐,大家都是同类,何必为难彼此呢?”
说完,自己先佩服起自己的胆气。
隔了半晌,才传来咯咯的一声笑:“你是魅吧?”又围着她转了几圈,用似笑非笑地眼线将叶葚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至多两百岁。”
敢情人家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底细……叶葚有一种被鄙视的感觉。锥骨的冷风吹到她脸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背却冷汗涔涔。
直了直脖子,果断往后退了一步。
树妖面露得色,又揉了揉自己的眼角,轻轻巧巧道:“真是花一样的年纪,只不过,我已经两千多岁了。看在你来自聚窟洲的份上,姐姐奉劝你一句,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所以闲事少管,方可平安。”
这话说的一分娇柔,两分寒意,叶葚抖了抖,果断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等等……来自聚窟洲,莫非……?叶葚吞了口唾沫,不可置信地问:“请问……这是哪个洲?”
“长洲。”树妖神色古怪地看着她,“搞了半天你连自己在哪个洲都不明白,真是笨到家了,莫不是被雷雨云给劈晕了吧。”
事实上叶葚真的有点晕了。听说各洲间相距数万里,非鲲不至,非鹏不达。如今不过旦夕之间,自己竟然被送到长洲,这样的变故实在是超出她的想象。来不及想太多,脸就被树妖湿哒哒地手勾住,叶葚定睛一看,吓得脸色泛白,这双姑且称之为手的手,其实就是一根黝黑的碗口粗的枯树桠枝。气根蜿蜒垂下,配上树妖美貌的脸……委实诡异的很。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
树妖冷冷地笑了,阴森森的声音透着十分地不耐烦:“你既来自聚窟洲,就该知道各洲有各洲的规矩,早点离开,姐姐要去办正事。”
好吧,叶葚又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既然不是她的地盘。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她果断地决定溜了……
谁知对面又传来少年惨兮兮的声音:“姐姐,你走吧,不要管我。”
“别怕,姐姐不走,姐姐会保护你的。”未经大脑的话刚脱口而出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断,那个,她是被猪油糊住了吧?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既然都说出来了,就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见她如此欠抽,少妇低低冷笑,慢慢地,笑声凄厉而尖锐,在密林间回响。眨眼之间,人皮如碎片剥落,露出爬满了蛆的内里。只听见凉凉地声音当头罩来:“莫怪我没给你机会,只怪你自己不识抬举,上天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话说到最后,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测测的寒芒。
叶葚拍拍胸口自我安慰,强自保持镇定。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作为一只芳龄一百八十岁的女魅。她虽然不是妖精,但好歹也是最接近妖精的物种,据说魅是稀有品种,当年师父捡到她,不正是看中了她这一点么?
她暗暗拽紧手指,陡然间眼前烟瘴朦胧,耳边皆是树妖狰狞胆寒地冷笑声,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也罢,虽然长得无甚姿色,聊胜于无,正好裁了做睡袍。”
紧接着被她挟持的少年已经如破棉絮般扔到一旁。叶葚赶紧趁对方变身的空荡,从胸口掏出贴身放置的两张白纸,迅速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通灵白纸上,用力往虚空一滞,只见金芒大盛中变出两只一人高的狻猊神兽,如离弦箭一般左右包抄将树妖围住。
还是头一次与实力悬殊巨大的树妖较量,叶葚心里颇为忐忑,不知道算不算初生牛犊不怕虎。
倒是那树妖,见到狻猊神兽的时候已然大骇,抖着嗓子问:“你、你一只魅……怎么会这失传已久的偃术?”全然忘记了脸上浮突起树根一样的经络,看起来实在丑陋得很。
叶葚不回答,只立在一旁。
她不回答的原因,是因为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此刻云破月来,只见神兽前爪如点了金色的火焰,耀眼夺目,朝树妖猛扑过去,仿佛万钧神力当头罩下。树妖登时被箍住身形,苦不堪言,却也无可奈何。不多时,幽光顿灭,寂静地山林里只余神兽“喀咔”的咀嚼声响。
树妖就这么……被灭了。
这一次较量委实太过顺利,叶葚有点难以置信,实在是太……喜出望外了。直到诡异的喀咔声停止,她才回过神来,唇齿微动默念咒语,将两只神兽召回化为白笺。
对着泠泠月色一照,上面隐隐泛红,约摸是狻猊吃掉妖元还未消化的缘故。
而方才被扔掉的红衣少年,此刻却若无其事地执了一只不知道哪里得来的灯笼靠过来:“这就是那老树皮口中失传已久的偃术?”
见对方好奇,叶葚其实有些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也没什么,一些骗人的把戏而已。”
“哦。”少年点点头。
她本来等待下文,见对方不继续追问,急忙解释:“其实不是骗人的把戏,偃术很厉害的。”
少年沉思了一下:“嗯。”
叶葚急了,朝他坐的草地挪了挪:“我天生就会啦。”
少年说:“啊。”
“你怎么这样啊?”叶葚有点垂头丧气,说:“起码你也要稍微羡慕才算正常吧?”
少年愣了愣,忽然作出极度震惊的模样:“……哇,我好羡慕,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叶葚甚为满意地拍拍手,半响,少年问:“那魅是什么?是不是所以的魅都会偃术呢?”
“魅是山野灵气和精神残余凝聚出的形体,至于是不是所有的魅会偃术。”叶葚想了想,“这个其实我不也大清楚,因为我还没有见过除了我之外的魅。”说完冲少年眨眼睛,“听我这样说,是不是觉得我很独特,更崇拜我了?”
少年看了她一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