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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独在异乡为异客 在以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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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吴县到长沙都是走水路的。
送别时如初悸被福伯拉着,结果忘记了她力气跟小牛犊子一样大,给一下子挣脱了,在岸边追着大船边跑边哭。
“大小姐!要记得初儿,以后一定要回来呀!”最后跑不动了,她大声的喊道。
苏琦用力的朝她挥着手,真好,还有一个人会来送她。
看着离吴县越来越远,从小长大就没有离开过大宅很远的苏琦各种感想涌上心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能有这天到来,因逃难背井离乡。
孤独感油然而生。
今此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长沙是个比吴县繁荣很多的地方,街头各种各样的手艺人。
周悠回到长沙就驱散了随从,带着苏琦穿梭在闹市中。
“别东张西望,走丢了可没空管你。”周悠瞥了眼饶有兴致看着街上卖艺人家的苏琦,加快了脚步。
“长沙真有趣。”苏琦跑了几步靠近周悠一点后又恢复之前一步三停的样子。
对此周悠只是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表示回答,“等你厌烦之后就会觉得这里无趣了。”
瞧瞧,这话说得多么风霜。
盛夏时分,红了荔枝,绿了芭蕉。
周悠找到的房子是个冷落的别院,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条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门,然后递给苏琦:“我以前住这间院子,现在归你用。有事找隔壁的大妈,她会帮你解决的。”
接过钥匙,苏琦倒是觉得好奇了:“你呢?”
“我有自己住的地方。”说完周悠直接扬长而去,只是背着大刀的背影却无比孤寂。
倚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人潮里渐渐隐去,她轻声说了句再见。
会再见的吧。
这就是苏琦的民国17年,过得虽然不是波澜起伏却彻底折曲了人生的路线。
转眼就是民国18年了。
时隔几个月,苏琦早已不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了,一个人生活就要学会许多事,尽管衣食住行都不用自己烦恼,但是一个人在外,并不想什么事都麻烦别人。
然而,来到长沙后匆匆一别周悠,之后竟然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但是也没终日惦记心上,萍水相逢,再说保护自己小命这件事他一定已经吩咐了别人去做吧,小事一件不用劳烦长沙六爷操心。
隔壁的人家是张佛爷家名下的盘口,只是那位伙计脑筋却不太好,账本经常弄错。他家的女人就是周悠口中的大妈,为了自家糊涂男人少不了经常唠叨,有一次不经意提起,苏琦就毛遂自荐的帮忙整理账本。
尽管是第一次看账本,但苏慕容那份管理能力还是有遗传给苏琦的,轻轻松松的算清了之前积累下来的账本。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几次过后干脆的就成了那个盘口的伙计,盘口的一笔烂账给算的清清楚楚。就是不知道自家父亲苏慕容在远方是否也过得这样好,听闻那边是军阀横行的地方,一个不合出手就打,希望他过得平平安安。
这年苏琦十六岁。
春节转眼也要来了,到处一片喜庆之色。
除夕那晚苏琦在盘口也分到了一个大利是,说是给司事的打赏。从除夕起直到大年初七,九门处理明器的盘口都不开张,过年在每个人心里都变成了头等大事。
在别人齐家欢乐时,苏琦只能一个人去酒馆买了一壶烧酒拎回来喝。
“新年快乐。”
爬到屋顶上喝酒吃风,她这样轻声说道。
这是她在异地背井离乡过的第一个新年,将来还可能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知道远方的父亲过得怎么样,是否有手下的伙计记得跟他说新年好,是否也跟她一样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想起以前和苏慕容两父女过新年的场景,很安静,但也很温暖。一桌的好菜,屋子里还放了暖炉,年夜饭从掌灯的时候直吃到深夜。那时候福伯带着仆人们过来向这家的老爷讨红包,如初悸总是缠着父亲要个特大号利是,如她所愿,只是里面装的都是碎银。之后他们就在大厅猜谜掷骰打牌,一直闹到第二天早上,欢聚一堂过得非常开心。
除夕,意思就是辞旧迎新。
只不过,自己辞不去旧也迎不来新。
终于懂得了那句“独在异乡为异客”里面到底夹杂着多少无奈。
最后把空酒瓶往下面一丢,空洞的破碎声在夜里格外响亮,苏琦看着灯火阑珊的远处,又大声的喊了一句,“新年快乐呀!”
烟花一朵一朵的绽开在黑色的天际,同样是热闹非凡,苏琦却只觉得眼睛酸酸的。
长沙的冬天没有吴县那么冷,但还是下雪了,到处都铺了厚厚一层,银装素裹。
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是几天前刚下了一场大雪后心血来潮堆的,没想到生命力那样的顽强,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融化。苏琦看着它,不由得笑了:“你也是一个人呀?我也是呢,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好的融入了这个地方,只是到了现在才知道我还是一个人。我从来都是那么的自以为是,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悲呢?”
只是雪人不会听她说什么,也没有自己的意识。
“我想家了。”最后苏琦抱膝低声说道。
“……可惜,我现在却还回不去。”
长沙,尽管热闹,但苏琦只觉得如坠深渊般的冷清。
周悠在张府和其他八门吃年夜饭时,突然的就想到那个被扔在一边了几个月都没有理会的人。
一个人到此,想必这时候一定很孤单吧。
事实上苏琦的事周悠也有听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说得确实没错,吴县那只老狐狸苏慕容算盘打得精妙,他女儿记账也不含糊,张家那个小盘口现在基本都是苏琦在管理着。本来让外人看账本在外面是大罪,那毕竟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事,只不过连她父亲苏慕容都在给张家办事了,她还能置身事外吗?
曾经有去看望下苏琦过得怎么样,只是回来长沙之后事情也越来越多,忙着的时候记起她,等到忙完了红楼的白姐又过来了找自己闲聊,一直没有机会去探望下。
从小就娇生惯养,这番委屈却忍着,心里越想越感到歉疚,然后又感到莫名其妙,又不是什么人,按老狐狸说的那样保住她的小命就可以了,管她那么多。正巧齐八爷给他倒酒,赌气一样端起酒直接灌进口中,旁边的霍七姑娘轻声惊呼,然后咯咯咯咯的笑了:“六爷好酒量!”
散席的时候,周悠是第一个冲出去的,看着他那副样子,陈阿四不满的说道,“看他那副熊样子一定又去红楼找那白姐了吧,真不知道那爱财好赌只会享受的女人有什么好的。”
“四儿你这就错了。”丰神俊朗的男子笑道,尽管已经是不惑之年,但保养得好还是一副三十出头的样子。
“那师傅你觉得他去哪了?”陈阿四问道。
男子笑得比女人还妖孽:“不可说,不可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