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柚年》暮央

2、红玉 我在寒冷里

　　我在寒冷里辗转醒来，一时不知是身处何时何地，又蜷紧了些，咬着下唇让自己牙齿不打战，胸口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痛也苏醒般地折腾起我来，让我终于清醒过来。
　　我已经从那吃人的地方爬出来，又掉进了大大小小的泥坑里，现在，我是在南王府。
　　再确切些来说，我在南王府的依香楼上的栏杆上。
　　寒风从我耳边刮过，利刀子般锋利，耳朵都像是要被切下来了。
　　喉咙发痒发痛，忍不住便咳起来，用冻到没有知觉的手掩住，努力压抑着声音，却是越咳越厉害，身体不由自主抖动起来，连着胸口的疼痛又加剧几分，
　　夜还这么长，我毫不怀疑今晚阎王会就这样要了我的命去。
　　终于止住咳嗽，屋内的灯却亮起来，秀竹打开门，灯光施舍般地照过来，又立马被她的身影遮挡了。
　　她踢了我一脚，又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教训我，“不省事的东西！大半夜的要吵醒柳夫人是不是？！”
　　我轻轻扯一下嘴角，摇了摇头。
　　她却像是被我惹火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就把我的头往栏杆上磕，后脑被撞得梆梆响，我无比清醒，默默数着，第十下她才把我放开，厌恶地吹掉手上揪下的我的头发，又给了我一巴掌，并不是很痛。
　　她施加给我的，并不是我难以忍受的，甚至不到我胸口疼痛的十分之一。
　　我哆嗦着，做出极怕的样子，“姑娘，饶了我吧。”
　　她这才稍稍满意了，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割断绑在我脚上打着死结的粗绳，“看你也睡醒了，给我干活去！”
　　我应声，缓慢而迟钝地下楼，用木桶装了水，趴跪在地上，在黑暗中擦地。
　　水虽然很冷，好在不用吹寒风，也没有被套在栏杆上，做些事动着，总要暖和些。
　　没过多久，我胸口就痛到极致，像是一千只带钩的细针同时扎进又同时拔出，拉扯出血肉，噗噗噗地，不停地扎，再也不觉得冷饿，只知道痛，痛得浑身都是冷汗，抽搐着身体，挣扎间打翻了水桶，淌出的水打湿了我的衣裳也无所觉，我紧咬着唇，慢慢失去力气，我试图从这痛苦中拉回我的神志，我用额头撞地，想用另一种痛来压制它，可是没有用，好痛，太痛苦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有没有喊叫出声，我觉得我要死了，可是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从那天到今天，我忍受了一天又一天，为的就是不用死。
　　我不能死！
　　终于抓住神志的末端，我朝着门的方向爬过去，极其缓慢艰难地蠕动着，无比难看地要抓住些末微的希望，如果他能救我，如果他愿意救我……
　　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可是我不能等死。
　　所以，我爬过门槛，爬下石阶，一直爬，一直爬，到天色渐渐亮起来，我看见光亮，看见艳红的枫，慢慢无力地垂下了头，慢慢困倦地合上眼，好像看见小小的人儿，穿着白色小袍子，双颊红扑扑地，眼睛弯成月牙儿，唤着我，姐姐，姐姐。
　　小人儿好像又拉我的手，塞给我一颗糖粒儿，慢慢合上我的手，姐姐，吃糖糖甜，药药不苦。
　　嗯，不苦，姐姐喝的药一点都不苦。
　　便笑，笑着笑着，就很想哭，为什么姐姐长大了，姐姐的昭儿还这么小呢？
　　醒过来的时候，我睡在床上，藏青色的帐，藏青色的被，我微微动了动，胸口的痛已经捱过去，但别的地方又痛，手脚，头，众痛齐发，暂时也够我受的了。
　　“红玉姑娘你醒了。”
　　听到低柔的声音，扭头去看，便见翠色裙衫的丫鬟进来，我低低答了一声，撑起身体坐起来。
　　“慢些，”她急走了两步，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桌子上，“当心扯动了伤口，先喝些药吧。”
　　“你是？”
　　她低眉，将药吹凉些，喂给我，“我叫秀兰，王爷吩咐我来伺候姑娘。”
　　我包扎好的双手从她手里捧过药碗，一面喝药，一面打量她。
　　看她的穿着是二等丫鬟，行事走路又不似秀竹那般，面容生得也美，温婉秀气，倒像是大家闺秀。
　　一口气把药喝完，想到刚刚她说是王爷吩咐她的，心生疑惑，我进王府有三月，未曾见过那王爷一面，半年来都是在柳夫人的依香楼做粗使丫鬟，何以突然派这样一个丫鬟来伺候我？
　　“王爷怎么会……”
　　未等我问完，她已经明白我的意思，拿过粥来喂我，一边作答，“王爷今儿回府，看你倒在后花园里，便吩咐我今后伺候红玉姑娘了。”
　　点点头，“那今后便有劳秀兰妹妹了。”
　　她笑笑，说句应该的，扶我重新躺下，便收拾了东西出去。
　　往后无法预知，但想必也好过不到那里去。
　　好在，我也算是已经习惯这样的挣扎，并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