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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渡上又逢君 连绵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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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的春雨下了整整二月,仍未见结束,天空就像吃人的恶鬼,张扬着阴暗的咒法,迟迟不见晴空,阳光。
岐州城外淳于府内愁雾惨淡,高悬的白色帷帐、灯笼,无不告示着众人此处家中痛失亲人,办着丧事。
正堂的灵台上两副棺木静静的躺着,灵台下跪拜着一众的家眷,正中间的便是现任家主淳于瞻,死去的前任家主淳于霖的长子。
淳于瞻双眼通红,布满无尽的血丝,本就清俊的脸庞此刻消瘦非常,一身素服下身形枯瘦。疲倦劳累,哀伤至极的神情被他苍白冷漠的脸庞尽数抹去。
从接到父亲和姨娘过世的消息到操办完所有的后事,淳于瞻没有流过半滴泪,也没有说过半句悲伤的话语。
他知道此刻自己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坚强,都要冷静看待这一切,完成所有的事。淳于家需要一个支柱,支持其他人毫无留恋的脆弱和悲伤。
七天了,祭奠的仪式举行了整整七天,今天是第八天,也是入土安葬的一天。
最后一次在父亲的棺木前叩拜,淳于瞻毅然站起转身对堂内的仆人挥手喊道:“送行!”
哭声再次起伏,已没有初时的嚎哭,只剩默默的祈愿,祈愿亡者去往阴间平安,来世转个好胎。
仆人们陆续架起两副棺木随着淳于瞻向府外的青石坡走去,一路吹吹打打,冥纸飞扬。
淅沥的雨水打湿着淳于瞻的脸庞,眼前的影像不断转换,亦如他心中翻腾的思绪。虽然妹妹淳于燕哀伤过度被自己安置在家中未来送行,但是远在外地的大伯和自己的兄弟淳于晏在接到书信后,也不知能否赶到见上父亲和他母亲的最后一面。一想起淳于晏,没来由得,淳于瞻从心底里厌恶,虽然他和妹妹淳于燕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语气行为动作个人爱好都极其相似,但就是不喜欢他,倒是喜欢淳于燕。早在他出生不久后便过继给大伯为子,时常随大伯外出行走,不常回家。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该去嫉恨这个被除去继承权利的兄弟,却在他每次回家后从未给过好脸色。现在父亲去世,倒是生出了一点怜悯,今生今世怕是连自己的生生父母亲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吧。
青石坡上是一片荒芜的墓地,岐州城自前代府尹制了个奇怪的规定,一改随意自选安葬墓地,凡是岐州城所有入籍人员必须安葬于此处,不入籍的统统火葬烧焚不能入土占地建墓。此法刚开始遭到极大的反对,后被出外游玩的齐王君临远得知赞赏,请奏了初任帝位的奉天帝,并颁下了诏书,特别给予肯定实行,自此反对声渐息。时至今日,青石坡上零零总总建了不少墓地,或大或小,或豪华或简约,却隐隐分成两极,青石坡最外围是身份低下的平民,中间大片的是稍有些钱财和身份的人,最里面靠山的部分只有一两座建造华丽的墓地。
淳于氏在岐州是一支存在较为年久的士族世家,然自百年前开始没落为一般的富庶人家。与淳于晏的母亲崔氏一样,曾经的辉煌已不在,故而建不起什么豪华的墓地。
送葬的队伍绕过一片墓地来到了一处孤坟前,淳于瞻在墓前喃喃自语了一句:“母亲,从今后您再也不必感到孤单了。”随后便吩咐仆人们将父亲和姨娘崔氏一并安葬在生母邱氏旁边。
安置完一切,淳于瞻遣走了所有的仆人,顷刻间墓地又从喧嚣恢复安静。连绵不绝的雨滴打在淳于瞻的身上,脸上,连同无声流下的热泪一起滑落,没入泥土。
闭上双目,此刻,淳于瞻感受到从未有的晕眩。天与地,彷如在遥远的时空般逃离自己,四周寂静的只有斑驳的雨声回响。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险些跌倒,才缓过神来,对着失去的亲人跪拜之后默默离去。
走在雨中,淳于瞻并不想赶回府中,基于习惯,心情不好时都会走到桃花渡。望着眼前在风雨中显得楚楚可怜的桃树,已没有往年的美丽,枝叶上绽放的桃花禁受不住雨水的敲打而四处散乱的凋零,河道上漂泊着一片片娇嫩的花瓣,化身一道道花流。
停伫在桃花渡的一株矮小的桃树旁,淳于瞻面对着川流不息的河道,心中不知想起了什么,拧起了深深的印痕。
春日的雨水还带着冬日的寒冷,每一下都侵蚀着人体的温暖,沉思中的淳于瞻忽然发现敲打在身上的雨水停了下来,可是眼前分明仍在下雨,缓缓的抬头,只见一顶青绿色的纸伞悬在头顶遮去了恼人的春雨,纸伞下还有一个微笑着的高贵男子,略带责备地关怀:“一年未见,倒不知再见时竟是这般光景。淳于瞻,你瘦了!”
一如去年时节初见的那个微笑,一样不变的优雅与从容,不羁的语气。淳于瞻只是傻傻地回以一个歉意的文雅微笑,和一声,“见笑了!”再无其他。
两人就这样站在桃花渡边互相凝望着,仿佛几世未见的重逢,在这一刻难以平复,面对。
天色灰暗,分不清白天的离别夜晚的来临,尹尚撑着伞和身旁背负长枪的高个男子不满地抱怨起来。
“雷死人,你说王爷干嘛要来这鬼地方,还和那个人眉来眼去的,我们不是来赈灾的吗?跑这里干嘛来了?”
雷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主子,转头看向其他不知名的某处,慢吞吞的半天才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尹尚翻了下白眼,心中一副早知道你就会说这一句的神情,大咧咧地踢了雷鹰一脚骂道:“你有没有是知道的时候啊!什么都不知道,你干什么混的!”
雷鹰很是无辜地在心底诽腹了一句:‘我如果什么都知道,我就是神了!’
君宇桓刚到岐州城那会儿便草草甩脱了北堂弗和程律飞,来到桃花渡。记得去年仲春时候,乘舟从郓州来到岐州,恰好在这个渡口,那时正值桃花绽放的盛开季节,沿岸粉红的一片,十里的芳香弥漫,在船上便可远远的望见,闻见。迷人的精致让人陶醉,以及风中由远及近的悠扬箫声。初见箫声的主人,是个眉目俊秀的男子,一身青衫包裹着修长的完美体形,年纪与自己相似,却有着一双对世事无比执着,热爱的眼眸。不知为什么,他让自己一刹那间想起远在京城的皇妹茗玉,他们有着一种极其相似的气质和双眸。后来也不记得是如何相识的,只记得他叫淳于瞻,岐州人士。还约定了来年的春天在这里相聚。当时离开岐州回到京城,时常暗自自嘲,怎么也想不起为什么会有那个约定。如非此次天灾被派遣,也许自己并不会履行这个约定吧。
时隔一年,昔日故人倒是变了模样,瘦弱的身姿,苍白的面容,满是血丝的双眸只剩虚无和空洞,还有无尽的哀戚。究竟是什么让他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伤成了这样,任由冰冷的雨水无情的鞭挞。
彼此对视的那一瞬间,心中流过一种莫名的悲伤,说不清道不明,堵得心口一阵发慌。不喜欢这种掌控不了的情绪,君宇桓决定将它甩去,无暇再想,遂把身前的人拥进怀中给予温暖。
突如其来的拥抱使淳于瞻不由得一阵错愕,全身紧绷,不敢动弹,心中七上八下,想不明白这文宇桓到底要做些什么。
其实君宇桓也很后悔,要给予温暖也并非只有拥抱,现在倒好,弄得两人都不自在起来,怀中的人分明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不知会把自己想成什么。只得厚颜解释道:“这样是不是暖和些。”
听着分明有些尴尬地分辨,淳于瞻从心底里觉得好笑,也就渐渐放松下来,整个倚靠在君宇桓的身上,“确实有些暖。”
君宇桓察觉淳于瞻放软的身子,抱得也就随意了些,还想在说些什么,低头却发现淳于瞻竟然就这样睡着了。心想:估计是累坏了,连这样都能睡着。
看着淳于瞻安静的睡颜,倒让君宇桓想起自己的胞弟君祁涟小时候每次玩累后倒头大睡的模样。伸手揽住淳于瞻纤细的腰肢,不禁眉头微皱,‘这么瘦,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在吃饭?’
转头示意雷鹰过来。
原本君宇桓抱住淳于瞻的那一刻,远在一旁观望的尹尚就开始叫嚣起来“王爷,王爷,王爷······”王爷了好一阵就是没说完整句话。这会儿招呼雷鹰前去,尹尚跑得飞快,嘴巴也变离索起来:“王爷,他是谁?你们什么关系?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干嘛要抱他?他怎么睡在你怀里了?······”
听着尹尚无休止的发问,君宇桓一阵发昏,小家伙什么时候变长舌妇了。一边打横抱起淳于瞻,雷鹰会意的在自家主子的上方撑起纸伞,一路随行。
尹尚见此,心中妒忌又升一层,一路盘问,一路观察岐王怀中的男人,怎么瞧,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身形憔悴的普通男子,王爷怎么就这么关心他,对他那么好,还抱他。想不通,想不明白。偷眼瞄了瞄岐王,又看向男子,忽然一个奇怪的想法飘过心头。‘难道王爷吃腻味了山珍海味,想换个清粥小菜尝尝。’想着想着越来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尹尚开始自怨自艾起来。‘可是为什么是个男的,王爷怎么可以喜欢男人,王爷要是变断袖了,我怎么对得起皇上,对得贵妃娘娘,对得起父亲。’‘王爷你千万不要喜欢男人啊······’尹尚满含恳求的泪光祈盼的目光频频望向岐王,瞧得君宇桓头皮一阵发麻,‘小家伙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回去一定要好好给他洗洗脑,以后还是少看些无聊的书才好。’
一旁的雷鹰习惯性的无视,做好自己的本职,心中却蹦跶出一句‘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