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夕边语》锁李

24、被迫进宫【下】

　　“你们让谁滚开？”

　　说话的正是南重国年近六十的睿德帝，赵楚。

　　一身黑赤混色冰纨朝服，双肩用极细的金丝刻绣了一对蛟龙图案，与广袖处红丝挑绣的火凤图案交相辉映，一根正红色锦丝革带紧束腰间，一顶嵌白玉珠的冕冠把一头略有灰白的头发高高束起，明黄组缨，旁垂黈纩。

　　略带苍白的脸庞刻满了岁月的痕迹，虽在病中但双目却依然散发出让人畏惧的寒光。

　　正闹着的两方人突然听见那气势逼人的声音，再看看坐在步辇上的人，都纷纷的跪下磕头，“拜见陛下，望陛下恕罪。”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再敢来闯殿，魏夫人都保不了他。”赵楚淡淡的说道。

　　话语虽是平淡，但是隐藏在这平淡中的危险气息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惊了一身冷汗。

　　赵炎熠的手下听了这话，吓得腿了软了，连滚带爬的退了下去。

　　守殿的侍卫见赵炎熠的人走了，才敢回禀，“陛下，殿内仍有闯殿的人在花园，我等没得陛下旨意，不敢踏足花园，望陛下恕罪。”

　　“还真有不怕死的？带朕进去瞧瞧。”赵楚一脸平静的说道。

　　于是，步辇就径直进了殿，往花园而去。

　　到了花园门口，赵楚身边的名唤无情的贴身太监便扶了赵楚下了步辇，无情想让身后的侍卫一道跟进花园，却被赵楚制止了，无情只好独自陪赵楚进了园子。

　　刚进园子，一个粉色的翩翩身影便映入赵楚和无情的眼帘，那等飘逸，那等欢快……

　　紫夕在花园里玩得很欢，并未察觉花园门口的陆少奡和赵炎熠已经换做赵楚和无情。

　　赵楚看着她明媚的笑容，怀暖的眼眸，俏皮的动作，他愣住了，刹那晃神，他好像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一片烂漫的桃花林中那让他身迷心醉的面容，那个让他至爱相思，刻骨铭记的女子。

　　赵楚缓缓的伸出手，想要去捕捉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几十年的身影，“柔儿，别走……”

　　紫夕本一个人在这花园里玩的忘了自我，突然听到陌生的声音，不禁开始四处找寻，等她看到看到赵楚和无情时，却是惊吓般的愣在一处。

　　其实她从来人的衣着已经知道赵楚的身份，但是她第一次进宫，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宫殿，第一次面见圣颜，而此刻身边没有陆少奡，她第一次感到那种发自内心的害怕和惊慌，赵楚周身散发的凛冽的气势让她狠狠的打了一个冷颤。

　　无情听到赵楚的呓语，已经明了他此刻失态的因由，眼前这个女子，跟陛下深爱的宛柔却是有几分神似，但是他不想赵楚再因眼前这个女子再忆起那梦境过往，白白折磨圣体。

　　十五年前，他亲眼看着陛下从韩将军那听到宛柔已逝的消息后，绝食自闭五日，粒米未食，滴水不进，最后还为了那个女子自断结发，对着苍天发出此生绝情无爱的誓言。

　　无情看着眼前赵楚满含关切的眼神，仿佛又看见十五年前那双空洞无情，满脸泪痕的面容，他心里一片心疼，他心里暗下决定，必须把这个女子早点解决。

　　“大胆刁民，见了陛下还不下跪。”无情厉声的对紫夕喝道。

　　紫夕被无情这一声大喝，吓得赶紧跪下磕头，“民女，民女拜见陛下。”

　　“你未得陛下通传，私闯仪卿殿，可知该当何罪？”无情继续厉声的责问紫夕。

　　“民女，民女，第一次进宫，并不知规矩，请陛下恕罪。”紫夕战战兢兢的回话。

　　赵楚看着紫夕一脸紧张害怕的神情，心里蓦的心疼，如果当初他和宛柔的女儿还在的话，或许也该这么大了，必然会如眼前的这个女子般美丽动人，于是他忙安慰紫夕道：“起来回话吧，所谓不知者不罪，你是哪家的姑娘，谁带你宫里的？”

　　紫夕听见陛下正细细盘问起她入宫的情况，不但没从赵楚的话中体味出安慰，反而更加害怕，头埋得更低，“回陛下，民女是韩将军最小的女儿韩紫夕，是丞相府的陆公子和十三皇子带民女进宫的。”

　　“哦，无情，瞧你把这孩子吓得，紫夕，嗯，好名字，朕便唤你夕儿罢？”赵楚说着就要去扶紫夕起来。

　　无情见状，忙先一步扶了紫夕。

　　见紫夕已褪了惧色，赵楚微微的笑了笑，“夕儿，我们去那边的亭子里坐坐，你陪朕说说话，可好？”

　　“好。”紫夕高兴的应了。

　　无情显然被眼前的状况震撼住了，一向冷血铁面的陛下，竟然也会如此温柔的一面，他已经十五年未见陛下如此模样了，看来这个女子确实不一般，他必须早点把她处理，以免留下后患。

　　于是三人朝花园里的亭子里走去，赵楚在一把竹椅上坐下，让紫夕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赵楚又问了一些紫夕的情况，紫夕都一一的答了，还给赵楚讲了一些自己经历的趣事，把赵楚逗得哈哈大笑，紫夕也在一边跟着傻乐。

　　“死丫头，别讲了，陛下的身体经不住你这么折腾。”无情不禁止住紫夕的荒唐行径。

　　“无情，夕儿讲得很好，我也很久没这么畅怀过，让她讲下去。”

　　“陛下，但是您的身子，御医说不能大喜大悲。”无情听到赵楚居然自称‘我’了，对紫夕的厌情不绝又增了几分。

　　“陛下恕罪，夕儿不知陛下的身子不适。”紫夕听了无情的话，再夕跪下，自责起来。

　　“无碍，我的身体还硬朗着呢，无情，你别再吓夕儿了。”赵楚说着竟离了椅子，亲自去扶紫夕。

　　赵楚这一扶紫夕，却是看清了紫夕发髻上的桃花簪，那桃花簪的花纹条理，赵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但是他还是想仔细确认一番。

　　“夕儿，你发髻上的簪子，可以给我看看吗？”

　　“嗯，陛下也喜欢这簪子吗？”紫夕说着把头上的簪子递给赵楚，“这个桃花簪可是我爹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为娘亲做的，我娘亲说，这个桃花簪是我爹爹和娘亲相爱的见证。”

　　赵楚听着紫夕自豪的宣告，再细细的看了那桃花簪，当他看到簪上两朵桃花下的细密的两个字‘赫，柔’时，满身的血似翻卷的风浪一般直冲胸口，赵楚双手压住胸口，脸色瞬间煞白，桃花簪顺势从他手中落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两朵桃花从簪子上摔落出去。

　　无情见状，忙运功替赵楚平气，一边吩咐园子口的侍卫速速去传御医。

　　紫夕不明白何话说错了，竟让陛下如此动气，忙跪下，埋首不敢言语。

　　然而，无情的内功似乎并没有疏通赵楚胸口那股闷气，赵楚终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而后无力的靠在无情身上，愣愣的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子，但他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位女子的面容，那位名唤宛柔的女子温婉的笑颜。

　　柔儿，那日你在凉州城里跟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柔儿，你真的爱上了西番的阿苏赫吗？

　　柔儿，你跟我说的，这桃花簪是你和阿苏赫相爱的见证，虽然那簪子不似我给你的首饰名贵，但是却是你最爱的，是因为那上面有你和阿苏赫的名字吗？

　　柔儿，你可知道，那年繁花落尽之后，我依然在桃花林里等候着你，等候你的质问，等候你的责骂，但是我等来的却是一副棺椁，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

　　柔儿，你终是没有原谅我对吗？你一直都在恨我对吗？

　　柔儿，你爱过我吗？一定很爱罢，不然怎会有如此强烈的恨？

　　柔儿，如果我说我爱你，由始至终，只爱你一人，你会相信吗？

　　柔儿，眼前跪着的人儿，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赵楚无力，慢慢的闭上了双眼。

　　紫夕跪在旁边，感受到了那空气中的丝丝血腥，细密的划过脸庞，传递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片刻后，几名御医侍卫来到花园，当然还有陆少奡和赵炎熠，哗啦啦的跪了一地。

　　御医探了探赵楚的脉象，拿起金针，对赵楚施针。

　　一柱香功夫后，赵楚缓了过来，睁眼看见跪了一地的人，抬了抬手，示意他们退下，淡淡的说了一句，“韩紫夕，拿走你的桃花簪，朕以后不想再见到你。”

　　紫夕被赵楚这么一说，有些错愕，这陛下的脸也变得太快了罢，方才还有说有笑的，怎么一会功夫就不想再见到她……

　　趁着紫夕错愕的功夫，陆少奡捡了碎裂的桃花簪，扶起紫夕，退了出去。

　　众人散后，赵楚吩咐无情，“去查。”

　　无情会意，安置好赵楚后便匆匆出宫了。

　　马车上，陆少奡望着紫夕脸上淡淡的血迹，蓦的心痛不已，便直直的伸了手去擦，“夕儿，都怪我，让你受惊了。”

　　紫夕脸颊上感受到少奡手指带来的暖意，慢慢的融化了心里的寒冷，她望着他，没有羞意，只有甜蜜，“不怪你，都怪我自己不会说话，只会招麻烦，以前是，现在也是。”

　　“夕儿，别自责，我以后不会让你再这样担惊受怕了。”陆少奡温柔的看着夕儿。

　　紫夕完全的沉迷了，为了那个温柔的眼神，为了那句不会让她再担惊受怕。

　　是夜，韩郢括和夫人说着悄悄话。

　　“老爷，你觉得陆少奡怎么样？”

　　“是个好小子，如果夕儿能得他相伴，却是一桩好姻缘。”

　　“但是，李承殷会同意吗？说起来，韩府跟李府还是有些嫌隙的。”

　　“夫人不必担心，如果李承殷介怀的话，就不会让陆少奡来见夕儿了，想起当年之事，我确实做得有些残忍了，但是我也是为了语晴好，毕竟她是先王钦点的王后，我不想让她因为我，让整个李府都得个抗旨不遵之罪，那我更会自责一辈子。”

　　丞相府，议事房。

　　“少奡，事情办得如何？”

　　“回舅父，一切顺利。”

　　“嗯，很好，过几日你再约她见一面，把这些书函给她，就说是你的朋友的自荐为军的书函，请她帮忙转给韩郢括。”李承殷说着，递给陆少奡十封黄色信封的信函。

　　“是。”陆少奡忙接过。

　　“没事了，你先退下。”

　　陆少奡静静的退了出去，虽然事情正如舅父所想，一切进展皆是顺利，但是他却从头到尾都是拒绝的，赵炎熠才是让这一切顺利进行的功臣。

　　想到这里，陆少奡心里生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为自己平生第一次对舅父的反意苦恼，为自己别有用心接近紫夕的龌龊行径而自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