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恋枫华》般若琉璃

7、船冈山上的枫叶

　　“真的可以吗？”枫的眼睛睁得老大，小脸涨得通红，兴奋的连手都在微微颤动着。
　　贺茂保宪微笑着点点头，望着几乎要开心的现出原形的小狐狸。

　　“真的…真的可以吗？”枫不可置信地抓住了保宪宽大的衣袖，用力的拉扯着，眸子里亮晶晶的星光又开始闪动。
　　保宪虽然被她抓得很难受，但看到那张满溢着光采的小脸，还是微笑着说：“当然是真的，如果是晴明提出的，我不会反对…”
　　“谢谢…师兄…”晴明的神色似乎有些尴尬。

　　于是，整间屋子里都传来了小狐狸的欢呼声，声音甚至都远远地飘到了外廊上。

　　“虽然在你找到哥哥的下落前，你可以暂时留在这里，但是这里毕竟是师父的家，而且这栋房子里，几乎全部都是出入于阴阳寥的人，所以你自己也要注意，因为毕竟是师兄秘密收留你的，等到师父从宫里祈福回来后，我会如实禀告他的。”晴明边走边轻轻嘱咐着。

　　小狐狸跟在他的身后，竟然出奇的安静，难得她这么听话，晴明忍不住回头去看她，却发现她正扳着手指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晴明的脸色一沉，心里却很想知道这小家伙在干嘛。

　　“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呢。”
　　“总之你好自为之吧…”

　　“晴明大人…”
　　“恩？”

　　“你今天说的话比前几天加起来的都多呢，枫很开心…”
　　“呃….”晴明的脸不由自主的微微发红，讲这么多的话，的确不像自己呢。

　　天气渐渐转凉了，桂树、七叶树开始变得光秃秃的，秋日的绚色正在悄悄退去，庭院里的池水泛着冷意，萧瑟的风吹得人心里竟然有种莫名落寞感。

　　枫坐在长长的外廊下，目光凝结着，神色有些异样。

　　昨夜，贺茂忠行从宫中举行完祈福仪式后回来，晴明与保宪去向他说明了这几日所发生的事，并且禀告了枫的事情。

　　“你就是枫啊…”贺茂忠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看似平和，内里却隐藏着精悍。真不愧是当今统领阴阳寮的人物，不须二人多说，只简单几眼，似乎就将小狐狸的身世看了个清楚。
　　“初…初次…见…见面…”枫结结巴巴的回答，完全被大阴阳师的那种气势所折服。

　　“你可以暂时留在这里，但是要戴上这个…”忠行说着看了一眼保宪，保宪极不情愿的把一个红色漆盒放在枫面前。
　　枫疑惑的看了保宪一眼，保宪故意避开了她的眼神，伸手打开了漆盒。

　　她突然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束缚感扑面而来，胸口像是被石头压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低头看去，里面正摆放着一串念珠。
　　浑圆的木珠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周身呈现出一种厚重的深紫色。

　　“师父…”晴明忍不住发出了声音，但忠行只是一个眼神便使得他低头不再言语，保宪端坐在一旁，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苦笑。
　　“在我贺茂忠行的家里，是不允许有妖气出现的。”晴明的师父淡淡说完后，起身离开。在经过枫的身边时，忠行停止了脚步，她清清楚楚地听到身边传来低沉的声音：“晴明是我最喜爱的弟子…”
　　她的身子微微一震，却仍未抬头，而是低声问道：“那串是千年紫檀吧…”
　　“恩，是很久没用过的东西了…”忠行淡淡回答，继而离去。

　　她的目光突然一变，死死的盯着那串念珠，牙关渐渐咬紧。
　　父亲大人…她在心里深深念道。

　　她就这样一直在风中坐着，身边放着那个小小的漆盒。
　　保宪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望了许久，直到看她深深叹了口气，才故意装出一付笑脸走了过来，枫抬头看他，只见他轻轻的说道：“其实父亲大人不在家的话，你可以不用戴那东西的。”
　　“因为我们月夷族最怕的就是它，这串在你们人类看来的珍稀宝贝，甚至可以要我们的命…”枫用手轻抚过漆盒说道。

　　“父亲大人只是要暂时封住你的妖气而已…”保宪一脸的愧疚之色。
　　“没关系的，我的力量本来就很弱，戴上这个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她恢复了一贯的笑容，故作轻松的说道。

　　“明天父亲要去清凉殿上替皇上占卜，我带你去船冈山看红叶好吗？”
　　“真的？”她的眼神中又透出了光彩。

　　这个季节的红叶正是最娇艳的时候，似火般的炽丽感仿佛燃烧着视觉，那种独一无二的颜色让人折服在它的美丽之下，忍不住想要带一片回家，夹在最心爱的书里面，让那抹魅色永远跟着记忆一起长伴于身边。

　　保宪穿着一身黑色的狩衣，悠闲的坐在那里，望着不远处的枫。
　　昨夜他特地嘱咐仆妇为她准备了出行的衣饰。

　　此时，她穿着那件海棠色的十二单衣，站在一片枯黄的山坡上，枝头的红叶偶尔落下，她便那样兴高采烈的跑过去拣。
　　他像是在欣赏一幅美丽的风景，优雅的轻摇着手中的桧扇，目光慢慢停留在她开心的容颜上，眼波流转，眸动如星，她此时在他眼中更加胜过红叶的绝美。

　　“这片送给你…”白皙的小手举着一片赤艳欲滴的枫叶，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我不要”
　　“诶…?”

　　“因为这片不够漂亮…”
　　“这片已经是最漂亮的一片啦…”

　　“我觉得那片更漂亮呢…”他指着她手中的一大把枫叶，笑着说道。
　　“诶…你指哪一片？”她翻着手中的红叶，问道：“这片？还是这片？”

　　他笑着却故意不回答，只是望着她面红耳赤的样子，直到她数完了手中的红叶，他还是不回答，她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又跑去树下拣其它的红叶。

　　保宪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海棠色的十二单衣下，小狐狸的表情单纯的让人心动，但是那晚她说自己要找又是什么人呢？

　　如果她是人类的女子多好？保宪再次向着她的背影深深望去…

　　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踏进院子，枫开心的举着一大把红叶，正跟在保宪的身旁笑盈盈的说着什么，保宪同样微笑的看着她。
　　晴明站在庭院中的一丛已经凋谢的龙胆花旁，看着二人远远地从外廊上走来。

　　她的眉目中带着笑意，举手投足间看起来是那样的开心，而一旁的保宪竟然也流露出同样的表情，还时不时故意去拉扯她手中的红叶。
　　她灵巧的闪躲着，侧身看到了立在庭院中的晴明，眼中有什么东西突然闪动了一下，转而笑嘻嘻的向着晴明挥挥手，晴明轻轻别开了脸，没有理会她。

　　“今天跟父亲大人一起去了清凉殿啊，晴明…”保宪大声的叫他。
　　“恩…”晴明看了保宪一眼，应了一声。
　　“喂喂…少年…你不要太神气了哦…”保宪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

　　“师兄手里的红叶很漂亮啊…”晴明突然淡淡地说道。
　　“事实上，我带小枫去了船冈山，不许告诉父亲大人哦…”
　　“哦…”

　　“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啊啊…又来了…你这个小鬼…”
　　“对了，师父刚才好像在找你…”

　　“真的吗？什么事呢？”
　　“不知道，你可以不去的…”

　　保宪匆匆向着忠行的房间去了。剩下拿着红叶的枫和晴明二人静静的对视着。

　　“跟我来…”晴明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向房间走去，枫被他拉的心里忐忑不安起来，自己出去时应该跟他说一声的。
　　完了，他不会是要打我一顿吧，说不定直接就把我给调伏了…小狐狸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晴明拉着她一直来到她住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她闻到了熟悉的清香味，一种木材特有的清香味，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幅精致的垂帘，放眼望去，在房间的四个方位都挂上了这种垂帘。

　　她惊喜的走过去，将脸贴在帘上，闻着这种熟悉的气味，像是被甘露滋润着一般，胸口传来一阵阵的舒缓，
　　“是水杉木…筑波山最多的树种…”她用脸颊轻轻的摩挲着说道。
　　晴明点点头，轻轻道：“我在四周布下了结界，在这间屋子里，你可以取下念珠，那是唐土传来的法物，会伤减你的灵力，长期带的话，身体会变得越来越虚弱…”

　　她感动的望着他，只见他那张俊逸的脸上淡淡的，却看不出表情。
　　“晴明…”她忍不住轻轻叫他的名字。

　　“今天在船冈山…玩得开心吗？”他突然问道。
　　“恩…很开心…”她顺口答道，却猛得瞥见晴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很晚了…我回房间了...”晴明不再看她，转身离去了。
　　“那个…晴…”她刚想叫住他，眼前却浮现出他那受伤的眼神。于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走远，心头竟有些隐隐作疼起来。

　　清晨，晴明望着微微透进房间的阳光，隔着门竟是那样的柔和，那样的轻盈，他昨夜睡得很晚，因为心头有种沉甸甸的感觉，这种感觉以前不曾有过，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静静坐在房间里，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透过门的晨曦正渐渐的变化，于是，他伸手拉开了门，和煦的阳光照进了房间里，周围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他低头看到门口放着一片枫叶，上面用一块小石头压着。

　　他伸手拿起那片枫叶，形状流畅完美，而且还被轻轻擦拭过，艳丽的红色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闪现着迷人的光泽。
　　在枫叶上面还写着一行字：“谢谢你…”

　　晴明的眸子闪动了一下，唇边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忍不住高高的举起那张枫叶，将它放在眼前去抵挡阳光，却发现在叶子背面也写着一行字，他翻过来，看到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这可是船冈山上最漂亮的枫叶哦…”
　　“真是的，字还是写得这样难看…”晴明轻轻说道。

　　慢慢的阳光已经撒满了整个庭院，晴明闭上眼，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自言自语道：“原来冬天的阳光也是如此温暖呢…”
　　他举起手中的红叶，笑着说：“果然是最美丽的枫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