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th and Without》马羞羞

1、1

　　With and Without

　　这是他在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奇怪的梦之一。

　　梦中的他静默的矗立着，鞋底沾满了踱步而来时踩到的草籽和湿泥。他被黑色的长外套包裹着。刺骨的海风拂过，些微的扬起了下摆。

　　过分高瘦而坚韧的身体，在午夜坑洼又漆黑的海岬之上，像一节断掉的松柏。

　　海浪在几十英尺的脚下拍打着崖壁，雄浑的哀叫声不间断的撞击着发麻的耳膜。他极力的竖直着自己的脊椎骨，仿佛一名出类拔萃的、骄傲的独裁者。

　　面前的这个世界，是一幅融入过多墨色的风景画。梦里梦外，皆如此理。

　　远处的沙滩上，从望不到边际的森林里缓慢走出了千万个殉教者——以和自己一般无二的模样。

　　聚集起来的人们面无表情，只将深邃的目光，从虚无而浑浊的眼球，投向了大海的尽头。

　　人们登上用棺材木搭建的小舟，在无法得见水平线的深夜中，沉默而虔诚的漂向净土。

　　——无心之人都在寻找着心。

　　小船划破海面，留下的白色泡沫随即被海浪所吞噬。然而，被划过的浪花的声音似乎因此改变了频率，一遍又一遍，失去节奏的拍打着海岸。

　　令人焦躁的波浪声音融化在大气之中，耳语般在脑中暧昧的煽动着。

　　——站在制高点的，无心的王。

　　请告诉我们。

　　——净土将在哪里？

　　这嘈杂之声带着泫然欲泣的回音，令他无法否认自己也属于这片墨色画布。

　　骄傲的独裁者也许只是略显突兀的观察家。

　　被黑夜打散的海与天的间隔线一片混沌，那里似乎有张尚未完成的世界之图，在召唤将带着荆棘冠加冕的新王。

　　只差一笔的画。只差一个王的国。

　　World without heart。

　　他向前迈了一步。

　　***

　　“你没有心吗？”

　　身后传来若有似无的声音。他无法分清那是来自上天的声音，还是来自地底的声音。

　　然而这个微弱的声音却开始灼烧着整个夜晚，四周的世界如同极为痛苦一般开始发狂的轰鸣作响。

　　那声音舔舐般腐蚀着自己的大脑。宛若一根绳索，在意识里牵引出了一条通往恬静的小路。

　　他猛然回过头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那边没有任何人。

　　但他却听到了心跳的声音——好久没有听到——它稳健而又柔和。

　　“你没有心吗？”那个声音重复着，比之前略微带着忧虑。

　　“是的。”他对着一片空旷，轻声答道。他渐渐认出了这个声音。

　　海岬的风变得大了起来，他不得不眯上眼睛。

　　“那我做一个给你。”

　　在一片朦胧之中，他隐约看到一只手。手有些发黑，但是胳膊却比较白。不久，坚定而有力的手便托着一颗心脏……

　　“这样你就有了心。”

　　远处，已经飘到海中的小船摇摇晃晃，终于沉入了海底。

　　千万个“自我”，吞没在狂暴的水潮之中。

　　海风变得更为猛烈，他努力向着那只手迈出艰难的一步。

　　“这颗心，给你。”

　　——这声音无比熟悉，熟悉到只听到就能微笑起来的地步。

　　他毫不犹豫的接过那颗心，并毫不犹豫的扔到了海里。

　　“这颗不是我的心！”他大声的笑着，对抗着震耳欲聋的风声与海声。

　　他一把抓住了那只手，用力往怀里拉拽。

　　面前，一个有着金黄色软发的小个子的身影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你才是我的心。”

　　***

　　夏洛克从梦中醒来。那梦着实有点诡异。

　　眼前是一颗金黄色的脑袋，头发乱蓬蓬的纠在一起。脑袋的下面是一个肩膀上有着放射状伤疤的光裸的背，在撒入屋内的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有些朦胧。

　　他轻轻的用手覆上这伤痕，从上到下细细的摩挲着，如同擦拭金器一般。

　　这引起了伤痕主人喉咙里的一声微响。约翰迷迷糊糊的转过头来，用还未全睁的蓝眼睛瞥着手的主人。

　　“我还想再睡一会儿，拜托，夏洛克，今天是周末……”

　　“已经早上十点了。”夏洛克拿起床头的手机，轻声的呢喃。

　　“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John把夏洛克手里自己的手机抢过来，扔到地上，然后小脑袋一低，抵在他同样未着片履的胸膛上，继续着睡眠。

　　夏洛克有些无奈的低沉的笑了笑，便伸手将面前的小个子军医搂在怀里。

　　***

　　——曾经他认为这次和约翰相遇，是和之前其他任何人相遇一样的，无法泛起波澜的小插曲。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棺材木搭建的孤舟们次第沉没，他到最后也没被允许登船。

　　那片深藏于黑暗心底的海上净土，无法升起耶稣基督。

　　（虽然这里也没有能让自己摆脱痛苦的神明。）

　　但他需要的不是神……

　　——我的身旁只有你。

　　当第一次说出这话的时候，孤独分崩离析。

　　聪明的独裁者扔下荆棘冠，紧紧拥住鼓动着的柔软心脏。

　　在离开漆黑的画布之前，

　　画上了最后一笔曙光。

　　……

　　He’s my he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