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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二十八章 金仙何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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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泽天女
南国的乡溪,不识得春去秋来的暗伤,总在潺潺流淌中伴乐而行,不远处就是江口,它静静等待汇入江河的时刻。
几片黑灰带火星的纸灰被风吹到岸边,有名老妪跪在溪边的新坟低泣,边上的香炉正熊熊烧着被火吞没的纸钱。
皱纹满布的手抚过只用木牌制成的简易墓碑,昨日种种音容笑貌尚在心尖,原以为富贵过去铅华不再却还能怀有一抹亲情伴过风烛残年,不想天不遂人愿,春秋过后爱子却独自一人冷冷清清的躺在此处,舍她而去。
她本是小富人家的独女,自幼虽不及富贵金银,却也康宁喜乐,嫁人之后更与夫婿举案齐眉。
但谁也想不到的是,二十五那年她刚刚怀了孕,夫婿却得了败血症撒手人寰,伴随着儿子的降生,家中却骤失主心骨,日渐捉襟见肘,本想求救于娘家渡过危机,奈何一群天杀的强盗又将娘家村落洗劫一空,死的死逃的逃,人人自危,何谈相助。惶惶又过了些年,好不容易将儿子养大成人,本想他能参加科举,光耀门楣,可这孩子体弱多病,终于熬不过十八岁那年的冬……
这天上地下,仿佛真的剩下她一个人了……
水面波光粼粼,入江口水流略急,本是羞涩缓慢的溪流一到此处似换了脾气成了澎湃暴躁,随着由后而来的江流奔腾而去。
雁过长啼,身后忽然刮来一阵寒冷的风,老妪奇怪回头看了眼,绿草依旧,高木依旧,暗叹一声自己怪力乱神,又转头接着烧纸钱,对木墓牌念念有词,似在和已故的儿子说话。
随即,在她刚刚转头查看的地上,有两人缓缓现形,一前一后站着,用法力隐住自己,正是从出离思洲岛的黄帝与亓官思。
亓官思一眼就认出跪在地上的老妪,不可置信地死死瞪着,唇上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黄帝一来此处,原本常挂嘴边的笑容也不见了,上前几步,走到老妪身侧,隔了段距离,像怕惊扰她般轻轻蹲下,双目端看她风韵犹存的清秀五官,脸上伴随岁月而来的皱褶根本入不了他的眼,那眼神里流露出的温柔是亓官思从没想过会从自己父亲身上看到的。
黄帝看了老妪好一会儿,忽然朝亓官思笑道:“知道么,她以前老爱问我,要是她也会老,老得像嫘祖和嫫母,我会不会就像舍弃她们那样舍弃她。”
亓官思长睫一动,目光没有离开老妪。
分开已几百年,当年年幼的他如今已丝毫记不得她的长相、声音、衣着等等……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要是她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定能认出她,就像现在。
“她不知道的是,你并没有抛弃嫘祖和嫫母……”亓官思话音沉沉,语露冷意,“你舍弃的唯一一个,只是她。”
黄帝自老妪身边直起身子,将手放在木墓牌上,摩挲着:“不,我怎会舍弃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亓官思忽地低咳了几声,伸手捂住嘴,鲜血自指缝中流出,几下呼吸后才缓缓道:“放开她……你根本就不爱她,别把她作为你伤天害理的借口。她承担不起。”
他一眼就认出了地上的老妪,其内三魄正是他年少已故的母亲天女白泽,这种血脉相连的牵绊是如何也忘不掉的。
黄帝对他的低咳视而不见,正要开口却又问亓官道:“既然你有心救她,何必动她命格,乱她命盘,令她生生世世孤寡终老,含恨而终,不得飞仙。”
“呵,‘不得飞仙’……”微风拂起老妪的一丝碎发,黄帝似看得有些愣神,“做神仙有什么好的,为何要让她飞仙?”目光静静移到她脸上,声音软下,“当初就是执意为了仙界神界出生入死我们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好不容易得到自由,为什么又要让她回到那个水深火热之中。”
亓官思心神一动,察觉似有何不对,可一时间说不出所以然。
黄帝转身绕着新坟走圈,沉吟良久才道:“吾之子共二十五,唯青阳和苍林可寄以厚望,却也不知首领一位当给何人,最近一些老臣老为此事喋喋不休,不胜其扰。”
亓官思不知他此刻突然提到人间帝位继承人是何用意,便当做没听见举步上前挡在转世为老妪的白泽前头,“放了她。你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这孩子。”
黄帝似当真宠爱亓官思一般朝他笑叹开颜,大掌依旧按在木墓牌上,“你是我和白泽的骨肉,身上流的是轩辕皇族的血,拥有正统仙族的智慧,较青阳和苍林而言,尔倒是更胜一筹。”一顿,视线回到白泽的脸上,低语道:“泽儿,你总是给我最好的。”
亓官思怒声斥道:“不要拐弯抹角了!天雷已至,你故意在此刻引我到人间,为的不就是破我金仙之躯么?如此只要你放了我娘亲,我大可以成全你,不要这金仙之位!”
“为何吾要破你金仙?你能位列金仙,吾这做父亲自然是最高兴最骄傲的。”黄帝脸露疑惑,仿佛听不懂亓官思的话,显得很是无辜,气红了脸,“吾拉你来人间是为你好。人间离冥界就一重大界,万一你抗不过天雷也可就着轮回逃过一劫。虽说你生长在昆仑,但这几年在烈山你我父子朝夕相处,还有什么不了解的!今日又怎可如此误解为父!”
远方已隐隐传来天雷的轰隆声,亓官思听了不急反笑,他身子一动,紧紧挡在母亲面前,目光忽然攫住黄帝放在木墓牌上的手,刹那间醒悟过来,错愕不已。
“不对!”
亓官思脸色青白,伸出左手指着墓牌后凸起的新坟,指尖隐隐发抖,“你真是丧心病狂,如此办法都能想出来!你如今连神之躯都有了,我对你的威胁就这么大么?!娘亲到底哪里对你不住,即使转世成了人,你也要改她命格,假意为婿,然后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她抛弃她!”
“哈哈哈!不愧是吾儿,你的资质较青阳他们真是好上百倍!不错,她今世的夫婿是我,墓里躺的也是我的骨肉。我的女人怎可让其他男人染指。”
黄帝五指一拢,紧紧抓住墓牌一角,四下风大起,将白泽烧一半的纸灰吹向四面八方,引得她惊叫起来。
他放声大笑却丝毫没一点愧色,“是我对不起泽儿,不过若不是她,我也不会遭受当年之苦,轮到今天的境地。”说着,忽地面露狠色,“你如今已明白这墓里躺着的人和你有一模一样的血脉,只要我稍一作法,别说渡过天劫,天雷的一角就能把你们娘俩劈成灰!”
他表情之狠戾,仿佛白泽奉献一切的人和自己没半点干系,亓官思对自己父亲的憎恶从来没停止一刻,如今更是达到了极点。
黄帝伸手揪住亓官思的前襟,继续开口:“破你金仙之资,老实说我当真舍不得。轩辕族除青阳后,这辈再无更杰出的人才光耀部落了。”语中虽含遗憾,但发光的眼神坚定无比且毫无悔意,“不过,事情走到这地步,我舍弃了人族的一切,躯壳、血缘、骄傲……如今势必绝由不得我后悔。亓官思,我需要天晷,你必须解除峕姬和它之间的契约,否则白泽这最后一点魂魄也保不住了。”
亓官思前襟被黄帝揪住,不觉后退一步却换得一个踉跄,回过神立刻甩开他的手,“你……你怎敢!帝姬是神农最后一丝希望,你已经毁了神农,暗中吞并九州,如今还打天晷的主意?!”
黄帝负手而立,冷笑道:“希望?表面上榆罔病得快死,峕姬坐镇朝纲。可实际上呢?实际上那藏在昆仑深山里的黄毛丫头怎么可能懂得治国之道,如今的神农大权早落在她背后的少昊手上了!”又朝亓官思凑了一步,激动道:“哼,没错,我是暗中吞了九州四州,可少昊呢,他假借神农王族的命令将天西驻兵一波波派到神农庞大的属地,对外说是应一时之需,补一时兵力,但私底下他能干什么又干了什么我们如何得知?难道他就无半点吞并之心么?!枉你修仙数百年,如今竟还如此天真愚钝!”
远处骇人的雷声愈来愈近,亓官思反笑出声:“不错,我是天真愚钝。但至少分得清哪些心怀鬼胎得多,哪些心怀鬼胎得少!”天雷的逼近让他少了几分惧意,多了几分绝然,“神界之大,东西南北中五土并立,本源却属中天朝廷。众人皆知,帝俊继承人不外乎嫡子已伯与庶子少昊,今日不论少昊对神农或藏有异心,但就其二子而言,是人都会选少昊而黜已伯。倘若少昊当真以天西之力吞并南神农又有何不可,不过天下归于一统罢!而你呢?区区人帝,用尽不堪入目耻于人道的阴谋诡计取得神躯、神土,现在又让我帮你偷取至宝天晷!你想干什么,想连时空都占为己有么?!你以为天晷是何物,古往今来多少人败在它手下,连帝俊都拿它没办法!醒醒吧,姬轩辕,它绝不可能会为你所驱使!难不成你还想把中天帝俊灭了自己称霸六界不成!!!”
刺骨的狂风扫过,乌云伴着闪电铺天盖地而来,可怜地上的老妪因不知何故变天而惊吓万分,从怀里掏出了佛珠颤抖地来回拨弄着,口里有一句没一句背着从不仔细瞧的佛经,浑然不觉自己面前站着前世的情人的爱子,她看着天空中奔袭而来的乌云就像她多舛的命运,仿佛是上天在对她说话,嘲弄着她。
面对黄帝意味深长的默然,亓官马上明白自己说中了什么,心里无限的悔意翻江倒海,他想到自己之前被痴狂的妒意和执迷的恨意驱使,暗自设下所谓的复仇计划却在事到临头前溜走,竟不觉帮了黄帝窃取神之躯的大忙,甚至成了他吞天贪念的帮凶!
他原来……原来的他,其实只是一心想成为金仙,替枉死的母亲翻案借此惩戒残忍的轩辕一族……
后,后来……他注意到少昊对峕姬不同以往的巨大影响!
少昊势力庞大且实力惊人,就在他拿少昊没办法的时候,瑶姬却找了上门,他便想顺水推舟将峕姬重新关在昆仑,自己又能在瑶姬的庇护下找到黄帝的弱点……
回忆不断潮涌,他不懂为何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可怕的地步!
黑暗的罪恶和残忍的谎言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不可自救。
他眼瞅黄帝,大汗淋漓,恐惧和懊悔使其额角布满青筋,天劫的雷电早已捕捉到他的位置,一波波一重重袭来,刹那间已来到亓官思前方。
原本朗月当空,今已风云变色,黑夜里雷声大作,威力惊人。
黄帝阴冷地笑着,手指一动,将白泽的一魂勾出,用咒术钉在亓官思身上,她立时昏了过去。
“保护好我的泽儿,她就剩下两魄。恭喜你,现在你的金仙天雷以为她是你了。”
言下之意是,亓官思如果想成功历劫就必须让天雷轰了白泽最后的三魄,让天雷找到真正的他,而此刻的白泽已经连人都算不上了,怎么可能顶住金仙登顶的天雷。相反若亓官想只身保护白泽,那他不仅过不了天劫,可能还会被天雷轰个体无完肤。
黄帝满意一笑,他很是清楚自己的儿子肯定会为了母亲放弃一切。
他后退一步,在亓官思如刀剐般的瞪视下转身似想离开,又想起什么,指了指新坟,偏首道:“别以为这算完。你什么时候交出天晷,我什么时候放了白泽。”
黄帝的黄袍在说话的瞬间散去,一道天雷随之打下。
亓官思一咬牙反身扑在了母亲身上,随着剧烈的痛疼一股巨大的恨意吞没了他的心智,新坟前血花飞溅!
一抹蓝白的身影自他模糊的视线扫过,那是他想得到却得不到,挣扎过又舍不得的人……
为何事情会到今天这地步,正因为他一直在牵挂那愚不可及无法忘怀的情……
他吐了口血,半张脸浸在血水里,只能付以朦胧的一笑。
原来,这就是,他的情劫
一抹金紫色的印记轻轻浮出他的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