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恨》周郎顾

1、一 新嫁衣

　　春日的林府，奴婢碧桃跟着李嬷嬷搬进一些红如蝴蝶的花朵。
　　我坐在梧桐树下瞧着手上的针线，碧桃将这些花儿摆在我的身边。
　　我问：“碧桃，这是什么花？怎么这样红艳艳的？”
　　碧桃尖着嘴，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说：“这是老爷新近托人从宫里要来的虞美人，怎么，没见过吧？”
　　我点点头，的确是从未见过。
　　春风拂过，虞美人的花瓣儿轻轻舞动如裙裾，我看呆了，将手上正在裁制的锦袍放在花上比了比，说：“若是能将这花裁成衣裳，怕也是极好看的。”
　　碧桃捶了下背，说：“你尽在这里开玩笑话，你瞧我，忙上忙下的，多累呀，你倒好，小姐叫你不要干活，要给她裁制嫁衣裳，倒真的幸福得紧。”
　　我淡淡一笑，说：“你羡慕我，那我们换了做如何？”
　　碧桃连忙摆手：“算了，要我像你这样，一年来没日没夜地给小姐做衣裳，我还不如搬花草去呢。”
　　碧桃说完便走了。
　　我苦笑着打量着手上的红嫁衣，心想，一年了，这罪什么时候能歇歇呢？
　　不错，我是穿越成了历史上最有名的□□潘金莲，不过历史还没将我推到嫁武大郎那一段。
　　我今年十四岁，本来是二十一世纪的香水调制师，可惜在一年前魂穿到了北宋，我成了林府上的一等婢女，主归林家小姐林琬兰，只因我继承了前身的绣功，话说，这前身的绣功在这清河县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整个县竟找不出比我绣得更好的。
　　于是，林琬兰干脆不叫裁缝给她制衣了，要我没日没夜地给她裁制。
　　我的这双巧手，不知被针给刺了多少字，指腹上还凝着不少血块儿。
　　可是小姐脾气很大，她要明天就穿上新衣，就必须明天给她裁好。半点不能迟。
　　我只好在心里暗暗叫屈，连夜给她按着要求做好，给她换上，将她打扮得像个天仙一样，而我只能咧着嘴，在一边看着她笑，并适时夸她几句：“小姐真是太美了！”以博得她的好感。
　　其实我并不是没想过要逃跑，想我在二十一世纪怎么说也是堂堂的香水师，如今竟沦落为给人支来支去的地步，这于心何甘？
　　只是我可不能走呀，因为我的前身当初签订的是卖身契，若是我一走了之，不要说日后若是被抓了回来，会被处死，哪怕流落于外，也不会有人来使用你。在这个时代想找份工作可不像二十一世纪这样容易。
　　再说了，就算找到工作了，还不是当奴婢？还不如就留在这林家呢。
　　怎么说，这林家人待我也不错，这吃穿用度都是一等丫环的待遇，换了一家指不定还没有呢。
　　所以，我选择了留下来。
　　只是我唯一担心的便是，若是有一天，这东家将我嫁给了武大郎可怎么办？
　　我可不想。
　　于是我日日寻思着如何逃脱这个命运，可是似乎眼前并无什么嫁人有预兆。
　　东家林老爷虽然好色，可是有一个强悍的正妻给看着，穿越至今，他并没有对我怎么样，而少东家，因为被送到京城念书去了，这一年来还没与他见过面呢。
　　所以，看来我是多虑了。
　　可是，顶着个悲惨的命运，我却不能不提前预防呀。
　　所以，我得先巴结好小姐才是。
　　只要将小姐扶侍得妥妥当当的，这边有个习俗，凡是小姐嫁人，就要从一等丫环中挑一个吉利的，一同嫁出去，所谓双喜临门。
　　如果小姐到时候指派了一门好亲事给我，而不是武大郎，这历史不是可以改了么？
　　所以，我才这样拼命地给小姐裁制衣裳，处处讨好她。
　　这不，这件红嫁衣已经做好了，我走入小姐的闺房，穿过一架十二开的金木屏风，小姐正坐在铜镜前，碧桃给她梳头。
　　我上前一揖，轻轻唤了声：“小姐。”
　　林琬兰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到了我手上的嫁衣，说：“是不是嫁衣做好了？”
　　我点点头，说：“让奴婢为小姐更衣。”
　　林琬兰说：“碧桃，去将房门关上。在门外守着。”
　　碧桃便走到门外去。
　　门合上了，光线暗了下来，林琬兰起身看着我，一头漆黑浓密的青丝披散下来，她的脸有些圆，可是很好看，柳眉杏目，我上前帮她将原来的衣裳脱下来，手指无意间触上她柔软的头发，好光滑发质好好哦。
　　我帮她换上新嫁衣，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我好看吗？”
　　我羡慕地看着她，说：“好看。”
　　这是真心话，小姐的确长得很美。
　　她得意在抚摸着新衣，将腰带收得紧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苗条一些，不停地照镜子，忽然她盯着我的脸在看，说：“你若是穿了这件嫁衣，会比我好看么？”
　　我一怔。
　　小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随时应变：“奴婢怎么可能会比小姐好看呢？小姐如果是山间的凤凰，奴婢就是乡间的小鸡了。”
　　她听了，得意一笑，顺手将衣裳脱下来，递给我，说：“那让我看看这乡间的小鸡是什么样的。”
　　我连忙说：“奴婢不敢。”
　　她撅起了嘴，不高兴地说：“什么敢不敢的？叫你穿你就穿！”
　　我无奈地穿了起来，低下头看了镜子一眼，哇，镜子里怎么会有一个天仙呢！
　　只见林琬兰用力推了我一下，我被推倒在地。
　　她气呼呼地说：“真没想到，你竟比那山间的凤凰还要好看！”
　　我急了，连忙脱下嫁衣，双手举着，跪下来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她将新衣裳拿走，踢了我一脚，说：“给我滚出去！以后不准穿好看的衣裳！”
　　我被她这一脚踢得胸口生疼，但人在屋檐下，只好说：“是，奴婢再不敢穿新衣裳了。”
　　于是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内，就着床头哭了起来。
　　碧桃见我在哭泣，又见我衣上有脚印，便知我一定是又挨小姐的打了。
　　她递给我手绢，说：“金莲，不要哭，还有我呢。我在你身边。”
　　这句话真的好温暖，我扑到碧桃怀里，说：“对，你是我的好姐妹。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碧桃叹了口气，说：“我们命比狗还贱，我们凡事一定要忍。只要熬过了冬天，春天就会来了。”
　　我抬起头来，曾几何时，我也相信春天就会来了，可是春天真的会来么？
　　碧桃却将头转向了窗外，说：“不管春天会不会来，我们必须要心存这样一个希望，要不然，我们连活下去的勇气也不会有。”
　　我很奇怪，身为婢女的碧桃怎么也会讲出这些话来，碧桃看出我眼中的疑惑，轻轻一笑，说：“我比你经历得多，这吃的盐也比你多。”
　　她比我年长三岁，听说夫人正要给她配人了。
　　只因府上的老爷看上了碧桃，所以夫人就想将她早早配掉。
　　我将头靠在碧桃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燕子归巢，天空密密麻麻地都是燕子的身影。
　　我问：“咦，怎么会有这么多燕子？”
　　碧桃笑道：“你看错了，这些不是燕子，而是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