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戒》八莹果

4、4

　　这么一番折腾，庄晋柳到办公室时已经九点二十了。坐在她前面的岳月看到庄晋柳就大呼小叫：“啊，你终于来了，你是不是被登记了啊？”

　　岳月是庄晋柳单位有名的“酱油女皇”，她最喜欢的事就是打酱油围观，一旦遇到八卦就兴奋的像打了鸡血一样。凭借对八卦经久不灭的热情和多年不懈的艰苦努力，现在全院上下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八卦。

　　基于对岳月酱油女皇地位的敬畏，庄晋柳当机立断：绝不能告诉岳月她的男厕所经历，否则她一定会成为全院的下一个传说。

　　决心一定，她立刻调整表情，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一边瞪圆眼睛，做出极度好奇的样子，用比岳月还高十分贝的声音喊：“啊？登记什么登记什么，我今天去总部取资料了，错过什么事了，快点说说。”

　　那样子，绝对比岳月还八卦十倍。

　　岳月一看有听众，立刻以一种开闸放水的磅礴气势，眉飞色舞地跟庄晋柳分享了院长带队，院长助理亲自拦电梯堵迟到的新闻。

　　庄晋柳在岳月讲述的过程中，时而皱眉时而张嘴时而瞪眼，大呼小叫哼哼哈哈配合的恰到好处，最后还不忘打听：“新来的院长助理到底是什么人啊，帅么？”

　　岳月一脸神秘的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这个助理叫方少舟，前年从国外回来，在地区分公司锻炼了两年，今年调到咱们院直接就副处级院长助理——她们都说很帅，可惜不是我喜欢的范儿。”岳月说道最后一句时，口气里满是遗憾，仿佛只要她喜欢，把帅哥助理收入囊中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儿。

　　“青年才俊，青年才俊！”庄晋柳露出惯有的花痴样，心里却在想，你喜欢威武雄壮伟岸坚硬热情如火的肌肉男，这个方助理一副苍白漠然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样子，当然不对你的胃口。

　　“什么啊，他爹是——”岳月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出一个曾经经常在报纸电视新闻上出现，现在退居二线的名字，“所以大家都喊他方少呢。”，显然她对庄晋柳“青年才俊”的评价很不以为然。

　　“啊？”庄晋柳倒吸一口冷气，下巴几乎掉地下——她这次是千真万确真的吃惊，不是装的。

　　“庄晋柳，你的数据出来没，我这等着用呢！”室主任沈蓝走过来，笑吟吟的看着她俩。

　　“做完了，做完了，”庄晋柳连声回答，“我这就mail给你。”

　　岳月对庄晋柳挤挤眼睛，赶紧低头整理自己手上的资料，庄晋柳也吐吐舌头回到座位。

　　沈蓝个头比庄晋柳还高，三十五岁，说起话来从来都是笑吟吟的，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布置起工作却能把人往死里逼。好大喜功又缺乏担当，因此很不得下面人的心。她没有孩子，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工作上，每每岳月被逼急了，就嘀咕“内分泌又失调了”。

　　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庄晋柳把给沈蓝的邮件发出去后，就点开单位主页，找到内部通讯录，院长助理那一栏写着：方少舟，A1702，内部电话3510。

　　那么，昨天晚上那个像胡军的男人喊他应该不是“小周”，而是“少舟”，从称呼上看，俩人关系还挺亲密，庄晋柳想。

　　庄晋柳又回想起昨晚他阴郁的表情，以及今天早上他的目光——也许是黑框眼镜的原因，她总觉得他在看东西时，目光虽然落在近前，焦距却聚在了很遥远的地方——礼貌却疏离。这让庄晋柳想起一句歌词：住错森林的精灵——她为他早上出现在电梯前的错误扼腕叹息，这个精灵不是住错森林，而是住进了厕所。

　　发了半天呆，电话铃急响，又是沈蓝。她昨天晚上原本打算跟苏默默她们结束后再加班做数据，谁知老魏突然出现，所以刚才交给沈蓝的活根本不是终稿。

　　果然，沈蓝就一些数据提出质疑，庄晋柳故意装糊涂：“不对不对，您说的数我明明修改了啊，您等等我看看。”

　　她装作很着急的样子把鼠标点来点去，然后用突然顿悟的语气回答：“哎呀，沈主任，不好意思，我昨天做完直接存盘在家里的电脑里了，忘记存U盘了，我这就改好重新给您发。”

　　庄晋柳在工作上一向表现良好，所以偶尔糊弄一把，沈蓝也不好多说，只催她快些。

　　庄晋柳摇摇脑袋，算了，那位方助理是精灵还是人，是住错了森林还是住进了厕所，都与她无关，抓紧把手头的活赶出来过了沈蓝这一关才是当务之急。

　　这一赶活，吃午饭就去晚了。

　　庄晋柳单位有个小食堂，每天中午一到饭点人就特别多，来晚了很难找座位。庄晋柳兜兜转转找了三圈才在靠门的角落找到一个座位，一屁股坐下，发现对面做的竟然是方少舟。

　　他低着头吃饭，盘子里一份土豆丝，一份萝卜炖牛腩，却似乎并不合胃口。土豆丝里的辣椒被他统统捡了出来放在一边，萝卜炖牛腩也只挑了萝卜，就着白饭吃。

　　“方助理？”

　　方少舟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喊他，斯条慢理的抽出一张纸，沾了沾嘴角，才抬起头看着庄晋柳。

　　世家子弟到底是世家子弟，庄晋柳想起自己每次满嘴油龇牙咧嘴的跟人打招呼的形象，不禁羞愧。不过这点羞愧并不影响她准备对早上他的行为实施报复性措施的计划。

　　“你应该赔付我两千三百四十八块五毛钱。”庄晋柳表情严肃的说。

　　方少舟大概想起早上厕所里的场景，有点无奈的笑了笑，“你到底哪个部门的，要么我现在给你重新登记上？”

　　看来他对她的记忆仅仅从今天早上开始，确切的说，是从厕所里相对的那一刻开始，而对昨天晚上钱柜门口那场意外里的完全没印象。

　　“昨天晚上，钱柜门口，你忘记了？”庄晋柳提醒。

　　“虽然我身上没受伤，但我的精神遭到严重创伤——我为什么早上迟到，就是去看心理医生了。”

　　庄晋柳一边压低声音，一边伸出右手摊到方少舟面前。“知道么，我昨天晚上一夜都在做噩梦。”那样子仿佛真的被吓到了。

　　方少舟的笑容有点凝固，表情变得很警惕，庄晋柳觉得他现在才真正把目光聚焦到她的脸上，她正暗自得意，方少舟却低下头继续吃饭，不再看庄晋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用筷子把萝卜上沾的大料挑干净，边挑边说，“我猜你认错人了。”

　　庄晋柳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继续说：“吓死我了啊，整整一宿都在做噩梦，你开车难道不看路的么？银色尼桑，二五零，还是xl号的。”尼桑新天籁在标注排量的地方都写的是：250，xl，她和苏默默曾经打趣这种标志是说开这车是二百五，还是超大号的，所以昨天一眼就记住了车型。

　　“还有，你多牛啊，副驾驶都坐的A市老大啊，不会在乎这点钱吧？”庄晋柳说话语气愈发无赖。

　　方少舟放下筷子，抬起头，好看的眼睛眯着，眼光上下打量庄晋柳，仿佛是要看看这个为了大摇大摆出现在男厕所，现在又反咬他开车不看路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样子。

　　庄晋柳迎上他的目光，依旧笑眯眯的伸着手，一幅理直气壮的样子。“堂堂方少，不会这点钱都要赖帐吧”，庄晋柳欣赏着方少舟复杂的目光，心情愉悦无比。

　　“你真认错人了。”让庄晋柳出乎意料的是，方少舟说完这句话就端起没吃完的饭，直接走向残食台，看来是被庄晋柳彻底倒了胃口。

　　“喂，不给钱也可以，下次院长要抓迟到，记得提前通知我啊！”庄晋柳冲背影大喊，引的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方少舟的背影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显然不想再与她纠缠。

　　庄晋柳心里嘀咕，还号称“方少”呢，怎么如此没见过场面，小小虐一下，就翻脸走人。当然话说回来，这年头老头老太太倒地大家都不敢扶，车祸碰瓷比比皆是，更何况她如此张口就要钱的，他如果认了，往后还不知道多少麻烦呢。从这点说，方少还是有方少的果断。

　　庄晋柳收回跑马的思绪，把一腔热情全部用在食物上，与方少的寡然无味形同嚼蜡相比，她吃的简直有声有色。

　　难怪苏默默说她的治愈系就是食物，只要有好吃的，神马烦恼都是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