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游之叔也有春天》郁绘离

9、第九章 看着你

　　一苇书吧坐落在市郊的南屏湖边，临水一溜高高低低的仿古建筑，朱红色木栏，雕花窗扇，挑着灯笼，配着素色的轻纱帘，颇有几分古意。很合气氛的，这里头也都是些中餐馆、画廊之类的店家，还有个茶楼，里头不时传出些依依呀呀的曲调，和着丝弦乐声，说不出的悠扬婉转。据说那是些剧院退下来的老艺术家在这里指导几个小辈，听起来也很有几分味道。
　　一苇书吧租的是幢二层小楼，一楼满满的摆了书架，不单卖市面上的畅销书，也很有些冷门的读物，甚至还带着卖些老版的旧书，所以也会有些爱藏书的来这里转转淘淘书，藏书的事安子青也是一知半解，只是想想许知崎这么年轻，不但涉猎广泛，搜罗得到那么些冷门书刊，还对那些老古董书研究匪浅，真是深不可测。
　　不过许知崎本人身上倒没什么很重的书卷味，也不像什么很有深度很有内涵的文化人儿，像普通青年一样的喜欢穿衬衫敞着两个扣子，一样的喜欢穿T恤打篮球，也会看NBA，结实的肌肉，麦色的皮肤，不戴眼镜，绷着脸的时候像是有点凶，不过，安子青看到过他在路边用剩饭喂野猫的样子，并且，至今不能忘怀那种暖洋洋的感觉。
　　书吧二楼类似咖啡馆，很雅致。这里有些书是不卖的，摆在二楼供人借阅，多数客人就要一杯饮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翻着书，桌下连着网线，带了笔记本来就能上网。安子青就喜欢带着自己的笔记本，挑一张临窗的桌子，吹着风，写着他的小说。
　　许知崎通常就在二楼一角的柜台后坐着，书吧只有三个店员，都呆在一楼，二楼的客人点饮料都是由许知崎送上来的。
　　不过今天，安子青跟小陈上来的时候，在二楼送饮料的是个小姑娘，柜台上许知崎常用的电脑上亮着屏保，是“剑倾天下”的宣传图片。
　　“这儿环境倒真不错。”小陈第一次来，不由得四下打量着。
　　“那是，要不我能挑中这儿？”安子青得意地扬扬眉毛。很早以前他就希望有这么一个幽静的小地方满足他喝喝茶看看书写写小说的小资愿望，也不止一次在博客里说，有机会干脆就自己开这么一个书吧，不过毕竟学校里的事太忙，恐怕只能等到他退休才有功夫去操这个心。
　　“可惜啊，有的人在这么好的环境里也不好好工作。”小陈嘴角一挑，又是一个眼风飞过来。
　　安子青咳了一声，一脸严肃正经的就好像完全不明白小陈言外之意似的，端端正正坐着打开笔记本电脑。
　　小陈也不再多说，拿起桌上摆的菜单扫了一眼，要了两杯红茶，一碟泡芙，还特别关照一杯红茶多加糖。
　　“吃太多甜的对身体不好。”安子青盯着屏幕说了一句。
　　“得了，我好容易自由这么几天，你还念叨。”小陈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手上飞快地发着短信，连头也没抬。
　　“你在那边不也挺自由的？爹妈不在身边，谁还管你？”
　　小陈不答，哼了一声。
　　今天不是周末，又是上午，书吧里只有他俩，小陈发完了短信收了手机，被阳光晒得懒懒的，眯起了眼。安子青拧着眉头一脸苦逼地瞪着WORD，按键盘的手指半天没动，陷入了苦思冥想。
　　桌边一时安静无比，直到瓷器与桌子轻叩的声音把两人都惊醒。
　　安子青一抬头就看到许知崎的侧脸，一愣之间来人已经放下杯碟直起身子，冲着他轻轻点头，笑了一笑，“安老师。”
　　在这里，许知崎的声音一直都压得低低的，沉沉的，很好听。
　　安子青也笑着点头，低声道了句多谢。波澜不惊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心底那点拿不出手的悸动。
　　没办法，他跟许知崎也就是老板跟熟客，不太亲密的关系，在书吧以外的地方见了，也不过是点头笑笑，打个招呼。
　　刚才的小姑娘下了楼，许知崎转回柜台，坐在电脑后面。
　　安子青也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把视线投向他的WORD，照惯例，只用眼角余光偶尔向那边不动声色地一扫。
　　自从安子青被喂野猫的许知崎吸引后，他不由得开始注意起这个人，也越来越觉得许知崎很优秀。安子青觉得自己会喜欢许知崎这样的人很正常，美好的事物存在在世界上就是应该得到欣赏与喜爱，他愿意多看看许知崎，他愿意用自己最稳妥的方式接近许知崎，就好像香桂兰麝，就是吸引着人们去亲近，他不怀任何不恰当的意图，就这么看着接近着。也许，如果别人知道他一个年过三旬的gay，偷偷关注着小他好几岁的优秀青年，要评个恶心的。不过，安子青自问心怀坦荡，全不在意。
　　安子青越想越是心境清明遍体通泰，之前总是纠结的一段发生在男一号与男二号之间的对话此时行云流水般的倾泻而出。
　　那边小陈吃完了泡芙，早耐不住寂寞了，见安子青渐入佳境也不用监督了，打了招呼就起身拍屁股走人，直走到门口，却转回头来，像是有话要说，可惜，还未开口，就被人大力一撞，险些跌倒在地。
　　“靠，这谁……”小陈正要发火，来人身子又一软，双臂一扣，缠上了他的脖子，一股酒气喷了过来。
　　“嘿嘿，你怎么走路的？喝醉了？”来人口气笃定。
　　“你才喝醉了吧！”小陈脸色一黑。
　　“薛衡！”柜台里的许知崎急忙起身来拉开他俩，“你怎么又……抱歉，我朋友喝多了。”
　　“呵呵呵呵，我喝醉了？”来人转过来看许知崎，一双含笑桃花眼清清亮亮的跟春水似的，就是对不上焦，左右飘忽着。“你看不起我，我喝不醉。”
　　许知崎冷着脸，也不答话，只是手上加力把薛衡的身子撑起来。“好兄弟，你就告诉我成不？他去哪儿了？”薛衡修长的身体失了力气，被许知崎扶着依旧不牢靠，像是片摇摇欲坠的叶子，许知崎倒是业务娴熟，左拉右扯的愣是让这醉鬼跟地面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垂直。
　　平心而论，这个叫薛衡的男人生的很漂亮，比许知崎好看的多，甚至压过了小陈。他眼睛似乎天生带着点笑影，嘴角也带笑，即使喝醉了，可能还是很让人伤心的原因，他依旧不自觉地笑着，笑的一片春光，灿若星子。
　　许知崎叹了口气，“你不醉的时候说哪怕你跳楼去也不能告诉你。”边说着，边试图把人拉下楼去。
　　“可是我难受啊……我难受啊……”薛衡扒着柜台不肯走，声音低沉下来，哑哑的。“我难受啊……”
　　“过了就好了。”许知崎沉默片刻，“你放手，我带你去休息好不好。”
　　“你告诉我吧，必须告诉我啊……我难受啊……我要找他，我要问问他为什么……我难受啊……”薛衡似乎没听见许知崎说什么，一个劲儿地喃喃重复着。
　　安子青和小陈作为外人，目睹了这一幕是分外尴尬，小陈本来就站在楼梯口，这会儿咳了一声跟许知崎说了句“你忙”居然就拔腿走人了。
　　安子青四下一看没有别人，许知崎站在薛衡身边不再作声，脸上冷冷的也不知准备怎样，想了想还是走过去，低声问是不是需要搭把手。许知崎神色颇有几分无奈，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一人一边就要把薛衡架起来，谁知薛衡冷不丁一挣，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许知崎！！你今儿非得告诉我不可！！”
　　许知崎脸色更加冷峻，抬起手就是来一掌掴了上去。
　　“啪”的一声分外响亮，不但薛衡，安子青也愣在当场。
　　“薛衡！你他#妈给我出息点！”一把攥起薛衡的衣领，许知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薛衡安静了片刻，又嘿嘿的笑了起来，只是不再闹了。
　　许知崎扔开手里的衣领，面色不豫地冲安子青点头示意，安子青忙配合着把人架起来，送到楼下的一间休息室里去躺着。
　　“安老师，谢了。您还上去歇着吧，想喝点什么，今天我请了。”许知崎从暖瓶里倒了热水拧毛巾给薛衡擦了两把脸，回头对安子青说，大约也是平复了一下他对薛衡那种怒其不争的痛恨，这回面色缓和了不少，带着点歉意。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搭了把手。”这房间很小，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之外就没多大的地方落脚，两个男人往里一站简直是转个身都得碰着鼻子。安子青心跳有一点点快，跟许知崎这么亲近的在一起说话，这事以前还从没有过，他嘴里客气着，心里晓得碰上人家私事——还是不太拿得出来讲的那种——应该尽快离开，但还有那么点奢望，想多留下来，多呆一会儿，说说话，动作上也就有那么点磨磨蹭蹭。
　　“见笑了，我这哥们儿不太靠谱。”许知崎倒没什么特别尴尬的样子，就好像这样揍一个喝得烂醉情难自制的哥们儿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谁都得碰见那么几遭。
　　“真没什么，没什么。许老板你先忙，我上去了。”安子青心知不能再磨蹭下去，否则恐怕要招人厌了。
　　许知崎还是客客气气地跟安子青点头道了别，才继续给已然醉死过去的薛衡擦脸，安子青给关上门的时候，正看见他皱着眉头给薛衡解着衬衣扣子。
　　安子青重新坐回他那个观景角度非常好的位置，南屏湖最近在搞开发，沿着湖兴建了一个高档住宅小区，从窗户里看去不再是有点萧条有点自然风味的旷地，而是一片别墅的水泥胚子，再远点，还能看到林立的高楼，再远就是一片迷迷蒙蒙的楼群，不过安子青知道那里，水泥钢筋的高楼，大块大块的窗玻璃折射着阳光有点晃眼，各色车辆川流不息……那是他居住的城市市中心，没有童话的都市。
　　安子青对着窗外出了半天神，笑了笑，喜欢上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又是同性，认识以来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个钟头，居然就全心觉得那人什么都是好的，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谈恋爱，也不知道对方的家庭、朋友圈子，甚至，就在今天，他还在对方身上发现了一点他以前从没想到过会出现在许知崎身上的东西——一点戾气，其实许知崎也不像他曾以为的那么温和耐心。
　　不管怎么想，这种一点现实基础都没有暗恋，在这么一个现实的城市里怎么可能生长？别的不提，自己身处的这个有点小资、有点梦幻色彩的静谧的世外桃源就不现实么？这里的店面租金都不低，打开窗就能看见未来金碧辉煌的豪宅。
　　说不准，他喜欢的许知崎只是他以为的那个优秀的人，说是喜欢另一个人，更多的还是自己的一种心情罢了。
　　到底是有作家敏感易抒情多感慨的体质，安子青没一会儿就天马行空的想了一圈又一圈，不乏充满哲理充满智慧的感悟，在前头冠个“佛曾说过”就可以拿出去哄人的。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会儿码了一会儿字，一直到许知崎坐回柜台后面。
　　安子青看他戴上了耳麦，再看他手上的动作，初步估计——这人在玩游戏，可能还是在打副本，毕竟那样子就是噼里啪啦地按着快捷键。不过这人手上动作大，脸上愣是一丝表情都没有，一脸正经的很，不过，也有可能是木着脸在屠怪泄愤。
　　不论前头怎么想，喜不喜欢虚不虚幻的，安子青最终还是也木着一张脸点开了游戏——他刚才跟许知崎多聊几句的愿望还没实现呢，游戏里找补一下总成吧。
　　至于稿子嘛……这才几点，长日漫漫啊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