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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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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八个哥哥姐姐的脸在眼前晃,表情有些狰狞。
他下意识地想退,可是脚却像灌了铅般,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们越来越近。
他拼命地喘着气,可这一举动无法减轻他的恐惧。
四周一片寂静,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嗡嗡作响。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只有恐惧越来越大,他只得闭上眼睛。
可是过了很久,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正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哥哥……”他盯着那个死死抓住他的身影,小小的,却怎么也看不清面容,那个稚嫩的声音继续轻轻地唤着,“九哥哥,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为什么……”
他猛地坐起身,虽然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可是却无法抑制住狂乱不已的心跳。
离开那个“家”好多好多年了,都不曾想起自己的兄弟姐妹,为什么今天竟会梦见这样的情景?
他抚着额头上的冷汗,百思不得其解。
“涑,做恶梦了?”床边的幔帘被轻轻的拉开,一丝橘黄的烛光照了进来。
“你怎么知道?”他想给出现在床头的人一个一如往常的微笑,可是,就连面部都使不上半点力气。
“你在说对不起,不停地说,你好象很害怕……”举着半只红烛的人用袖子拭着他脸上的汗水,眸子里除了担忧,似乎还带着些忧伤……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他轻轻抓住她的手。
“我知道……”她低下头,“我知道你终究是要离开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但还是逃不过他的耳朵。
“不会!怎么会?”他一把揽过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这一辈子,我不会离开你,绝对不会……”
朦胧似不可视的光线中,有点点蓝光闪耀着,似一潭深深的湖水,深邃、不见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一抹幽幽的蓝,便变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颜色。
凭着本能,他伸出手去,捧起那张小巧的、白皙的脸,轻轻吻上那殷红的双唇,然后,愈吻愈深……
忽然隐隐想起很多年以前,第一次那样直视着他的,那双幽蓝的眸子——即使邋遢、即使狼狈,也仍然坚定的眸子。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视线就再也无法移开了吧……
那是一个酷热的夏天,官道上的人们行色匆匆。
即使是他,也不得不屡屡拭汗。
但是如同行人一样,他也不愿停下脚步,因为他不想置身于阳光的炙烤之中。
走着走着,他愈行愈慢,不知道是阳光太过刺眼,还是水分流失过多,他开始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又再一次地找不到目标了,又再一次的想要逃避了。
虽然不像自己,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怯弱了。
他总是行色匆匆,认准一个方向,就一定会坚持走到终点。
但是也许没有人知道,当初会来到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仅仅只是因为想要逃避。
起初,他害怕过,后悔过,想要回去过。
到后来,他总算坚持了下来,习惯了,似乎再也离不开这里了。
可是,这里终究不是他该呆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孤魂野鬼,会不到属于自己的世界,也同样无法融入自己置身的世界。
于是,渐渐地看不清楚自己脚下的路了。
即使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又怎样?即使从一个国家去到另外一个国家又怎样?这都不是他的终点,不是他的归宿。
那么,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只是缓缓地走着、走着,希望不停地走着,可以找到想要的终点……
忽然一阵风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从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中收回心神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天已经黑了。
他累了,又饿又渴,可是下一个城市的入口并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休息,明天早上再继续赶路。
于是他转身走向官道旁的树林,希望能在不远的野外找到歇脚的地方。
很快,他很幸运地在不远处的一座小山脚下找到了一间破庙。
他笑着抚开门梁上的蜘蛛网。
他早已习惯在了无人烟破败不堪的地方休息,习惯没有神力、像人类那样生活,也会累也会痛,似乎那样,活着,才不会失去意义。
“唉,没有力气去找水和食物了,睡一觉吧先。”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对庙里的佛像作了作揖,然后在庙里的一角靠着墙壁盘腿而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惊醒,因为他觉得有视线一直盯着他在看。
他睁大眼睛,望向四周的黑暗。
他隐隐感觉到,在自己正前方,又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不清楚那是什么,所以,只是继续坐着,一动不动。
空气中渐渐凸现出两个呼吸声。
好像对峙般,他们谁都没有动。
直到月光穿透云层,从屋顶的天窗上洒下来,他才发现,立于他面前的,是一个人,小小的,衣衫褴褛的。
那个小小的人儿依旧没有动,只是继续死死地盯着他。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你……是从关外来的?”
次日早上的阳光从地平面下照耀到人间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飞奔了。
看着怀里的人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她先昏倒过去,他不知道她还会和他对峙到什么时候。
她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的色彩,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时时提防,时时戒备。
当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曾以为自己已经博取了她的信任,可实际上,她只是昏了过去。
她一定饿坏了,在荒山野里里面,他无法想象像她这样的小孩要如何求生存。
她瘦得皮包骨,蓬头垢面,身上还散发着阵阵臭气。
他怀疑她也许就要饿死了,所以即使他很累,他也抱着她跑了起来,希望,可以赶快到城里。
他给她请了大夫,将她安置在客栈里,给她买了好多吃的,还有好多衣服。
小女孩不久就恢复了健康,白白的、圆圆的小脸透着可爱的红色。
女孩子也解除了对他的戒心,开始和他讲话。
她原本是在边境出身,身上流着汉族人和波斯人的血液。
他的父母想到中原经商,可惜无赖在中途被劫匪所抢。
在混乱中,她与家人走散了,便躲到小破庙中,可是,没有人找到她。
就在她快要饿死的时候,他突然出现了。
就这样,她被他带到了城里,再也不用忍饥挨饿。
其实他没有告诉她,他又去官府打听过,那一次,她的家人都被杀害了,她是侥幸逃脱。
他不希望她伤心,他喜欢看她笑。
因为只有在笑的时候,她幽蓝色的眼睛似乎可以发出光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他开始有些心烦意乱。
他不该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可是她怎么办?
带她走?不可以,他不希望她跟自己一起漂泊不定,她应该有她的人生。
不带她走?也不可以,他可以把她寄托给谁?无论寄托给谁他都不放心,同样割舍不下。
直到现在,他都还在后悔当初居然狠心将她留下了。
当时有户人家找到他,说想要一个孩子,说他一个男子带这个女孩子也不方便,说了很多很多……
他当时真得以为他们是想要好好照顾她,于是咬着牙,将她交给他们,然后给了他们一笔钱,就走了。
这一走就是十年。
他以为他不会回到曾经到过的地方。
可是他错了。
当他从关外再次回到中土的时候,他的脚就不由自主地朝着这个城镇而来。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可以找到她,希望可以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
但是那座城变了,变得翻天覆地。
他找不到原来收养她的人家,多方打听亦无果。
他苦笑。
算了吧,他对自己说,她好就好了……
他不曾想过,原来无论如何都想要收养她的人只是看中了她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双在中土稀有无比的眼睛。
他走后。
她被卖到青楼,身价齐天。
如果不是那次偶遇,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想走,可是却不知怎么地想要多住几天再走。
也许抱有一丝侥幸。
也许多住几天,可以碰见她……
于是他住了下来。
在当年他们曾住过的那间客栈住了下来。
虽然他知道,夜里肯定会失眠。
正当他睁着眼睛盯着窗外的一轮圆月的时候,忽然发现,客栈正对的街道上面热闹了起来。
虽然毫无兴趣,但是街道上面人们交谈的声音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你说今年会是谁当选花魁?”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那还用说?肯定是孽海轩的遥姬姑娘。”另一人男子搭话道。
“说起那遥姬姑娘,可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生得个倾城角色,更重要的是,一双水蓝色的眼睛真是……”
他无法听见那人下面还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全身颤栗。
他突然从板凳上站起身。
他无法相信。
他们说的遥姬一定不是她,一定不是……
可是为什么……
他不认为在这个城里还会有别人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可是他宁愿不去相信那个人是她。
但是双脚,最终没有受到控制。
他跟着拥挤的人群,到了孽海轩的门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绫罗绸缎,繁华如锦,却还在哪里能找到当初纯真的神色?
他的心开始抽痛。
如果当初没有秉承原则留下她走掉,她会怎么样?
如果当初没有放弃原则回来,他又会怎么样?
可是,没有如果,一切皆成定局。
就像那晚,她站在高高的台上,众望所归摘得桂冠。
他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子,才进到了她的房中。
对视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呆了。
她手上原本准备奉上的茶杯掉到地上,摔得粉碎,却没有人会去在意。
为什么?
他们都想问为什么,可是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笔直站着,凝视着对方,好像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来将对方的样子刻进自己心里。
一如初见时的对峙,他们沉默着,但两双眼中,能充斥的,只有无奈,和悔恨。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当初被卖到这里时,是如何地宁死不从。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她是怎么样的无奈,才会在尊严和生命中选择了后者。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她是经过怎样的煎熬和折磨,才会拥有了今天的地位。
她已经回不去了,她明白。
所以在十年之后再看到他时,她所有的思念,只能化为一潭苦水,痛彻心肺。
那段日子,他每天都要来找她,要抱着她搂着她才能安心入睡。
她不知道他对她到底有没有感情,抑或是同情与愧疚比较多一点?
她本想,就这样也好,可是忽然忆起,自己早已沦落风尘,又如何能将他捆在身边?
所以她企盼,他快快走掉。
就像当年一样,为着自己的信念而离去,离开自己,任她再怎么哭喊,也不曾回来。
他已经忘记当初为什么痛下决心要离开天庭。
他也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要不停奔走于世界各地。
就好像是一种天性,他无法让自己停下来。
那么她呢?
怀中的那个她呢?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年,比起他的命来,真是太短太短了。
他要为了这匆匆过客,停下他的脚步吗?
他突然想起他来。
那个始终一成不变,盘坐于天庭边境,不断冥想着的人。
他会不会碰到这样的事情?
他会不会让自己心有所系?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走了那么久了,居然今天梦到了兄弟姐妹,为什么?难道是想家了?
他笑着摇摇头。
不对,绝对不会。
他只是愧疚了。
他不该停下脚步,亲情无法捆住他,别的什么就应该更加不能。
因为他停留过,所以他让一个小女孩本该结束的生命的大了延续。
因为他停留过,所以他改变了一个正常人一生的轨迹。
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多事。
可是他无法反悔,甚至把自己的心都陪了进去。
所以这一次,他无法不停留。
他回到天庭的最南端,远远地看着那个人。
他想问,他该怎么办。
可是他没有开口,甚至没有知会那个人一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间快到黑夜的时候,他又飞了回去。
他看着桌前的她,蓝蓝的眼睛里面,似乎总写着写忧郁。
他想问,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继续沉吟。
“你走吧。”突如其来的,她开口了。
“什么?”他惊醒,不明就理。
“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为什么?”
她只是幽幽地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移开视线。
“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想,是你该走的时候了。”
“我说过这一世都会陪着你……”她挥挥手,打断他激动的话语。
“你只是愧疚,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我们终究是不该在一起的。”
“那我带你走。”他拉起她的手,当真向门边走去。
可是,她却极力后退。
“已经回不去了,不是吗?”一转头,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所以,放过我吧……”
那时他终于体会到,失去重心的感觉,甚至觉得,死了都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他无端的跑着,当他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又回到了天庭。
脚边的人有些不解的望着他,带着些关切。
那纯净的眼神,一如当年他离开时一样,不带一丝杂质。
只有自己变了呢,变得无可救药。
他突然鼻子一酸,便扑倒在那人怀里大哭了起来。
那人没有推开他,只是任由他抱着,还轻轻的抚着他的背,说:“都过去了……”
他睡着了。
梦里面,他头也不回地跑开,身后是越来越小的家人们的呼唤。
然后他的眼前,出现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然后慢慢长大,变成惊为天人的动人女子。
他没有去看她蓝色的眼睛,继续向前跑着……
我,永远不该停下脚步,不论为何人何事。
就像我出生的时候占卜司对父皇说的那样。
他迎着晨曦睁开双眼,坚定地望着抱着他睡了一整夜的人。
生命中,总有无数过客。
我不应该停下脚步。
起码那个时候,他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