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顽云遮天,黑风卷地。
一道惊雷兀的在天上炸开,随之而来的闪电照亮了被黑压压云层包裹的夜。劲风扯着骤雨向着地面砸了下来,空气中隐隐带着些不安分的因子。一道红光猛然自北方天际而出,划破了满天的黑云,暴风疾雨戛然而止。
自梦中听到一声模糊的喟叹,苏筠然惊醒过来,无孔不入的料峭春风带着浓郁的湿气自门框窗格间侵入,他起身披了件灰色布衣,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盏冷茶,翻看起未看完的账本,直至天明。
清晨,苏筠然揉着有些发涨的太阳穴前往苏家的铺子查看——尽管账目没什么问题,索性闲着也是闲着。时候还早,路边的摊位上传来阵阵食物的香气,摸摸灌了一肚子冷水的肠胃,他找了个包子摊要了屉笼包和一碗米粥,坐在一堆嘻嘻哈哈的孩童之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热乎乎的米粥平复了残茶带来的肠胃不适,苏筠然伸手捏了个光润鲜香的汤包,刚要放入口中,若有似无传来些许妖气。抬头看去,前面馄饨摊上坐着一个狼吞虎咽的幼童,藕节般的胳膊上却生出些淡紫色烟气,探向身边青衫少年的包袱。,
苏筠然十岁被柳东篱收为关门弟子,幼年随师父在山中修行,只因前些年家中变故才回来接手家业。
算无遗策柳东篱精通五行八卦,且一套降妖法门,就算苏筠然因为修习时间短只学到了些皮毛,对付一般精怪,也是足够了的。
他只是顿了一顿,低头咬了口包子,左手慢慢掐诀。谁知手上动作未完,便听得前方“哎呀”一声,随即横空飞来一碗馄饨,滚烫的汤汁飞溅出来,扑面袭来。
苏筠然飞快将左手中完成的冰封法术扔出,,同时起身,右手堪堪在最后关头把那碗带水的冰疙瘩接住。
坐在左右的几名孩童停止了笑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手中的物体。突然,一个梳着丱发的小丫头嚎啕大哭:“呜哇哇,娘亲给小桓做的新衣裳弄脏啦。”
另外几个孩童随即也吵嚷起来,有两个调皮的小男孩还凑过来要戳弄苏筠然手中被冰住的馄饨汤块。
青衫少年并未去追那逃跑的妖物,而是走了过来,抱拳说道:“在下程云松,多谢兄台出手相助。”
苏筠然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程云松,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眉目端方,脊背挺直,身后背着一把长剑。
叶文镇虽算不得荒僻,却也距繁华的城市山高水远,平时鲜有外地人,更何况是舞刀弄剑的。是以苏筠然的那把长刀,也早就放在家中积了灰。
这两年,他少与人咬文嚼字,一时有些不习惯,拱了拱手说句客气,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瞄到眼前有些狼藉的桌子。
“哎呀我的账本!”那个咬了一口的笼包正好落在那一摞账本之上,浓郁的汤汁撒了出来,把那不算厚的小册子洇了个透,由此可见摊主王大整日说自家汤包汤多汁浓并非妄言。
苏筠然一边抖搂账册一边哀嚎,自己一个月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见他清秀的眉目挤到了一起,程云松不由开口说道:“此事因在下所起,弄污了兄台的账册,实在抱歉,在下愿尽所能补救。”
看着湿嗒嗒洇成一团的墨渍,苏筠然懒得和对方客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能帮上什么忙?”
“在下,”程云松想要解释,可再想自己确实不通账目,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什么下?”苏筠然用力抖了一下手中的账册,几页纸张飘了下来,惹得他更加心疼,“你又不知道这都记了些什么?还是别添乱了。”
说完,苏筠然大步走开,今日出门前忘了看黄历,现在还是回家补眠吧。
“兄台请留步。”
苏筠然转身挑了挑眉。
“敢问兄台师从何处?”
虽说柳东篱居无定所,但实隶属昆仑一派,因不喜门派事物,仗着辈分大不长在派中,就算收了苏筠然为徒,也只是传了个消息回去,所以苏筠然对于门派的观念极为淡薄,听到问话,不由一愣。
想是方才施展术法的时候教人看出了门道,苏筠然干脆默不作声,他虽然年纪不大,可是最怕麻烦,也不知眼前这人问起师承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
见如此,程云松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笑得更加温和,“敢问……”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复又说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苏筠然心道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开口报了名姓,谁知对方听后深深做了个揖,“弟子程云松拜见师叔。”
苏筠然直接呆愣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师父辈分大,但因为不在门派之中,是以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冷不丁冒出个少年剑客叫自己师叔,还真的得好好消化消化。
看着慢慢围过来的行人,他朝着程云松摆摆手说道:“你跟我来。”
一路上不断有人和苏筠然打招呼,他们都好奇地看向走在后面程云松,苏筠然只做没有看到,加快了脚步小声嘟囔道:“小地方就是这样,一有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了,啧。”
程云松见他并未看向自己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向自己抱怨,一时也不知是否要接口。
“到了。”
长街尽头是普普通通的院落,一无牌匾二非高门,程云松心中疑惑,临来之前,师叔祖分明对自己说过苏师叔来自武学世家,家境殷实。这样想着,顿觉眼前虚掩着的斑驳木门,多了几分莫测的意味。
程云松这番诧异虽收得极快,但毕竟年少不懂掩饰,苏筠然大体知道对方在想着什么,想想都知道师父是怎样对人家信口开河,不了解这个便宜师侄,还不知道自己师父么?
他也不说穿,只是上前一步推开大门,高声喊道:“全伯,家里来客人了!”说完,也不管有没有人应声,带着程云松便来到了中堂。
“坐。”苏筠然随意惯了,对着把圈椅意思意思地摆了摆手,便一屁股坐了下来。呼口气再抬头,发现程云松在自己面前垂手而立,连身上的包袱和背后的长剑都没有解下,“师叔面前,云松不敢放肆。”
苏筠然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他从未去过昆仑,所以并不知道,但凡大门大派,最多的不是声望,而是束缚。
“噗。”一个头梳双平髻,身着浅绿色衣裳的圆脸小姑娘走了进来,把手上的水果点心放到桌上之后笑嘻嘻说道:“阿爹去泡茶啦,苏、师、叔。”
“这?”程云松有些不解,昆仑女弟子寥寥,皆在清虚真人座下,与自己同辈的更是屈指可数,眼前这个圆乎乎的小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昆仑弟子。
“别理这丫头。”苏筠然起身笑了笑,随即走到小姑娘身前笑骂道:“小丫今日这般清闲?我怎么听说有人最近在学女红?”
听到这话,苏小丫胖乎乎的脸庞皱成了一团,苦着脸说道:“好少爷,你去跟我娘说说,快别叫我学那些东西,小丫以后又不要去做绣娘。”
“去去去,看看全伯的茶泡好没?”苏筠然作势把小姑娘推出门,转身笑了笑,“看把她惯得。”待看到程云松仍旧那个姿势站在远处,心中别扭,“那个,程云松,你先将行李放下吧。”
“是。”程云松立即将长剑解下,和包袱一起放到了一旁。
“这样吧,我看你我年纪相仿,你也别师叔师叔地喊了,叫我子儇便好。”
程云松是冀州程家的二公子,又是昆仑掌门的得意门生,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都现成的规矩,他也习惯了这些,可在这个小师叔身边,那些框框架架一下子消失殆尽了,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苏筠然看出他的为难,也没坚持,只是拉他坐下,“你站在那里我心里别扭。”
“云松此次是奉师叔祖之命前来找寻师叔。”
“师父?”苏筠然有些诧异,这几年虽并未与柳东篱见面,可偶尔也会传书,他竟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已然回到了昆仑?
程云松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枚铁丸,恭恭敬敬双手呈上,“这是师叔祖要我带给您的。”
苏筠然结果之后左手飞快结印,顷刻,铁丸发出淡淡的光芒,随即消失不见。
柳东篱的书信十分简单,无非是要自己照应一下这个今天之前素未谋面的师侄,但原因,却不那么简单。
程云松看着苏筠然,眼中流露出艳羡之情。
自古以来,昆仑弟子以道、术、武为重,三者相辅相成。
十七年前,妖狼任平生率众妖魔入侵,几大门派联手虽抗衡将其驱逐出中原武林,但自身也元气大伤。昆仑派无己、无功、无名三大长老先后羽化而去,凌虚真人临危受命,担任掌门至今,但门派受创太深,再不复昔日盛况,而道、术方面的造诣也被局限,现如今独有武学可以拿得出手。
拳出少林,剑归昆仑,凌虚真人算是武修高手,身为他的徒弟,程云松武功自然不凡,只是他对于术法接触有限,从未见过如此的传信手段,自然有些好奇。
“师父要我教你术法。”说到这里,苏筠然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就自己半吊子的水平还教人,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想的,“师父一直说我对于这些只学到了些皮毛,你一直在昆仑修习,自然是……”
“云松并未学过术法。”
“这样说话真是别扭,”苏筠然喝了口茶水笑眯眯说道:“我这里也有这里的规矩,你叫我子儇,我叫你?”
“师叔唤弟子云松便是。”话刚说完,程云松便看到苏筠然挑了挑眉,改口说道:“秋鸿,弟子表字是秋鸿。”
苏筠然笑了起来,一双眉目更加焕然,“秋鸿,不如这样,我传你术法,你教我剑法怎样?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
虽说现如今昆仑以剑法闻名,可柳东篱一直用刀,因此苏筠然从未见过自家门派的招牌武功,自然心痒。
程云松敛眉说道:“临来之前,师叔祖特意交代,不可将剑术教于师、子儇。”
苏筠然抿了抿嘴,对于师父的怨念更大了些,刚想要说些什么,便听到一道女声由远及近,“苏、筠、然!听说你今天与人当街打架?!”
话音未落,只见人影晃动,一个蓝衣女子出现在屋内。程云松微微怔愣,这女子的轻功着实漂亮,看来苏家果真藏龙卧虎。
苏筠然则有些头疼,心中哀叹,自家阿姊功夫是好,总用在自己身上,当真暴殄天物。
这女子眉目娟好,金钗碧琅更衬得明媚动人,见到屋内不止一人,她狠狠瞪了自家弟弟一眼,苏筠然不由打了个冷战,冲着程云松尴尬地笑道:“这是家姐苏红袖。”
“阿姊,这位姓程名云松,字秋鸿,和我同门。”苏筠然心中补充道,也是我当街“斗殴”的对象。
苏红袖笑吟吟冲着程云松行了个礼,“红袖见过程公子,方才多有冒犯。”大方得体,仿佛刚才风风火火闯进来的人不是她一样。
程云松连忙见礼,又听得对方说道:“既是筠然的同门,便不必客气。我这弟弟自幼顽劣,还望程公子多多包涵。”
苏筠然听后心中翻个白眼,暗道我好歹也是那小子的师叔,阿姊你可不可以给我点面子啊。
看到他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模样,程云松顿觉这个小师叔多了几分孩子气,笑道:“师叔待云松极好。”
“师叔?!”苏红袖一脸不可置信,这样子看得苏筠然有些飘飘然,也就没有纠正程云松的称呼问题。
三套鸭、炖菜核、清炖鸡孚、蟹粉丸子、干烧冬笋、镜箱豆腐、罗汉上素、莼菜氽塘鱼,八仙桌上摆的满满当当,苏筠然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给程云松斟了一杯罗浮春,“阿姊的手艺不是一般的好,今天秋鸿算是有口福了。”
“有劳苏姑娘。”程云松虽然不明白师叔祖和师父为何要自己来这个小镇上学习法术,可他向来听话,要他来就来了。看着眼前这对姐弟,不禁有些恍惚,总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只会在昆仑山修习剑术,哪里想到现在会在这个江南小镇和人推杯换盏。
苏筠然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苏红袖做的菜,也已经很久没有和人一起对饮了,他双颊微红,有些兴奋道:“这一杯,替秋鸿接风。”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苏筠然着人看了茶,准备和程云松彻夜长谈——这也不怪他,不管苏筠然怎么软磨硬泡,柳东篱从未带他去过昆仑,本来已是死心,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师侄,他定然是要好好打听打听。
还未等他问出口,苏红袖抢先说道:“程公子一路舟车劳顿,想是累了,不如先好好休息,一切明日再说。”
既是自家姐姐开了口,苏筠然有眼色没胆色,也没再留人,叫来全伯带程云松去了客房,然后冲苏红袖笑得一脸谄媚,“阿姊,你找我有事?”
苏红袖见他这样好气又好笑,拍拍他的脑袋说道:“数着你猴精。”
喝了口茶,苏红袖缓缓说道:“你上次贴的符咒不见了。”
她自幼好强,虽说苏家有些家底,可还是靠着自己的积蓄在小镇上开了个铺子专卖胭脂水粉。添香阁地处叶文镇要道路口的西南拐角处,开位三煞,乃大凶之所。尽管如此,苏红袖心中喜欢,所以还是把这个二层铺子买了下来,让自己弟弟根据五行八卦布置了一番,也就罢了。
尽管挡了煞气,苏筠然仍是放心不下,用朝露之水混着朱砂做了几个桃木符咒挂在大堂之内用以祛除邪祟。
听到说符咒不见了,他难免有些不安,可仍旧拍拍自家姐姐的胳膊说道:“阿姊莫要担心,弟弟我武功高强术法高超打遍天下无敌手……哎哟。”话没说完,就被苏红袖猛的拍了下脑袋。
苏筠然刚想做个鬼脸,余光瞄到了阿姊一脸的笑容,连忙收敛了表情正色说道:“阿姊,那我今晚就准备准备明天过去看看。”
“也好,”苏红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秋鸿来找你是有什么事?”
提到程云松,苏筠然想起师父给自己的密信,心情微微沉了下来,可看着苏红袖还在等自己回复,立即摇头晃脑说道:“派内事务,不足为外人道也。”
马上,脑袋上又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