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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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展鹏飞又一次从梦里惊醒，隐约觉得依旧是那个场景，记忆却总会在惊醒的那一刻灰飞烟灭，记在脑海里的，只是一张脸，说不上是喜是悲的脸，可那眼神却是渗人的紧。
这个梦境已经连续出现很多次了，他摇摇头尽可能的让自己放松心情，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四点四十四分，“操，真不吉利”。
面试是在九点，想再睡也不太可能，他起身进浴室冲了一身透心凉，却浇不灭心底那一团火。那是一股等着破体而出的欲望，亟待出人头地的渴望。
展鹏飞这个人，完全不像他的名字，丝毫没有一点前途光明鹏程万里的征兆，相反却带着点“鹏飞碧海终难见”那种怀才不遇的意味。在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岗位干了6年6个月之后，被裁员了。
在28岁的最后一天晚上11点半他接到女友的电话，说要见面聊聊，那种时间那种地点，正常人都会以为女友心血来潮大玩浪漫赶在零点的钟声敲响说句“happy birthday”，他也不能幸免。兴冲冲打车赶到约定的港式茶餐厅，旁边还正好有家蛋糕店，拽拽衣角，理理头发，抬手一看表，还有十分钟，激动的心情都难以平复，一脸贱笑的走到女友对面坐下。
“我们分手吧”
翘着的嘴角都还没来的及归位，他左瞄右看是哪桌发出的不和谐声音。
像是怕他没听见似的，女友又提高了一些音量。
“鹏飞，我们还是分手吧”
深夜的餐厅，只有寥寥数桌，本来就安静异常，冷不丁这么一声，顿时所有的人都向他们望过来。
展鹏飞有一丝窘迫，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他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明明是来过生日的。张了张嘴，依旧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你就是这样，懦弱，没有主见，上个月还失业了，你根本就买不起房子……”
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听，只知道视线一直盯着女友的唇，那两瓣薄唇一闭一合啪啪啪像机关枪一样，射出伤人的句子。
由不得他反应，她就这样头也不回的走了。
餐厅的钟正好走到12点，“生日快乐”他对自己说。
29岁，无业，单身。
总而言之，他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走在人群里看一眼就被遗忘的小人物。还是悲剧牌的。
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上未干的水渍，他望向卧室的挂钟，也不知几点了，收拾收拾得避开早班高峰。
手上的毛巾瞬间掉了下来，展鹏飞呆呆看着钟表下方的沙发，沙发上是什么！
他站的原地不敢动弹，微微向前倾，想看的再仔细一点，可只看了一眼，他就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窗外天光微亮，从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可那形状，分明是个人。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就已经坐在那儿。
“谁？谁在哪儿”不知道是洗完澡之后凉意来了，还是恐慌造成的，他只觉得哆嗦，连声音都控制不了，只一个劲儿发颤。
没人回答。
“谁？快说！再不说我就动手了”
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他焦急的拾起毛巾丢过去，毫无力道的落在那人身上。还是没有反应。
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天光大亮，他终于看清那样东西，那是一个橡胶体，具有人的形状，脸上的部位都只是个轮廓，可是那眼神，他想忘也忘不了。
那不就是折磨了他好几个晚上的噩梦，噩梦里那渗人的眼。
来不及细想这个东西从何而来，大概是某些人的恶作剧，展鹏飞在认清橡胶人没有杀伤力后，才默默的踱步过去，仔细研究这个“人”。
用手戳了戳，跟一般的橡胶制品一样，但是稍微硬了些，颜色发白，总归不能让它一直在这里坐着，要不大晚上起床看见这副景象，迟早得被吓死。可是展鹏飞不论怎么用力都搬不动这个橡胶人，它就像黏在沙发上一样，无奈之下只好把沙发倒过来放。这才发现这个橡胶人头后面有个凸出的东西，像是个按钮。他小心翼翼的按下去，等了三分钟，一切都没有变化。
心想暗想，这果然只是个恶作剧吧。
接连几天的面试都没什么消息，29岁似乎成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年龄，在北京这些年他也根本没攒下什么钱。连续吃了不知道多久的泡面，桌上都是剩下的盒子，烟头，都很长时间没有打扫了。他看着墙角那团星罗棋布，那蜘蛛还在为完工做最后的努力，用它的速度缓缓织着大网。不管它如何的努力，为生活投入全部的付出，可在展鹏飞的眼里，一文不值。而且那种付出就能见到的收获深深刺激着他，挥着报纸就将它薅了下来。
“哼”
突然出现的人声惊到了他，环顾四周，除了他自己外，根本就没有活物。他不禁以为是自己饿了几天昏了头。
“是我”
他一瞬间想到了那个被自己放在角落的橡胶人，那个有着渗人眼神的橡胶人。
慢慢的转过沙发，面对这个自己根本没当回事的东西。
“我知道你内心的欲望”
“我可以帮你实现它”
“不过需要与否取决于你自己”
展鹏飞没有说话，他的脑瓜子这些日子似乎反应越来越慢，它说的每个字他都听见了，可是他听不懂。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他家的东西，他就不懂。这个东西说话了，变成了活物，他也不懂。这个东西说要帮他，他更不懂。
他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一直在努力却得不到，他不能理解自己到底要什么，他更不理解为什么他作为一个人需要一个橡胶人帮助。
他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又把沙发倒了过去。
“我给你时间考虑”
他想到了那个按钮，再按一下是不是就可以不让它说话了。可再一看，橡胶人的头后面根本什么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毕业季，大家都更喜欢廉价的应届毕业生，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不是没有工作找上门，保险推销员，拿一份和他刚毕业时候一样的薪水，每天风餐露宿。他想了想，29岁，不再热情洋溢，不再适合东奔西走，都在追求舒适稳定，但现实由不得他如此。看着公司发给他的遣散费一天天的变少，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打算给保险公司人事回个电话。
突然发现有条未读短信：
我下个月28号结婚，北京饭店上午十点十分，来不来随你。From：嘉嘉
分手才两个多月，她都要结婚了，房子应该买了吧，北京饭店不怎么便宜吧，什么时候认识的呢，她老公很有钱吧。可这一切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新工作挺忙的，过不去了，祝你幸福”
回了条短信后，他颓然的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29年来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的从上面掠过，幼儿园的时候他就开始知道自己与人比是毫无意义的，他怎样的乖巧小红花都不会比嘴甜又漂亮的程超多，尽管那些话他也会说；小学时他就已经学会了看老师的眼色，老师一瞄过来，他就会吓得立刻坐的笔直，把手背在身后不敢动弹，尽管他也很想翻翻同桌的小人书；中学时无论吃饭还是做操，他总是默默的站在队伍最后一排，尽管他也很想冲在前面受人瞩目；大学时，舍友们一个个都打扮光鲜亮丽，身边女伴换了一个一个，每次他刚张嘴想和女孩说话，她们就鄙夷的笑着躲开，尽管他常常幻想班花每天叫他哈尼；上班了，同事每天都嘻嘻哈哈的一口一个鹏飞，指使他做这做那，他好不容易觉得境况改变了，至少大家需要他，可是只有他被裁员了；连女友也是，当时她是班级里很不起眼的女孩，同学聚会上大家开玩笑的撮合他们，他也觉得在北京一个人太孤孤单单，尽管他还是喜欢班花那样的女孩，可是最后他连嘉嘉都丢了。
他知道自己懦弱，知道自己普通，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一切。从来没有这样的憎恨他自己。
画面就这样定格，定格在那双渗人的眼。
他想起了橡胶人，它曾经对自己说，“我知道你内心的欲望，我可以帮你实现它”。
他轻哼一声，自言自语“你不是知道我的欲望是什么么，我想要钱，你能给么”
他不知道自己想起它有什么用，他甚至有点嘲笑自己这种寄希望于橡胶人的行为。
“能”
他猛一下坐起来，地上散落的都是红色的人民币，天花板还在不停的往下掉，沙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那双眼直直的盯着他，像是看穿一切，他想起来小时候老师瞄他的样子，吓得立刻大叫：“停下，够了！已经够多了”
不知道掉下了多少，但这些钱已经比他工作了这些年赚到的都多的多。
一时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小心翼翼的找了个没被盖住的空隙立足，颤抖的拿起一张看了看，是真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这？你有什么目的？”
“忘了告诉你，我会按照马斯洛五层需求帮你实现五次愿望，你已经完成了第一层，直到五层全部完成，这一切才会停止。”橡胶人丝毫不理会他的疑问，自顾自说完游戏规则。
沙发就那样自己转了回去。
他看着满地的钱，不知所措。就那样站着，一直站到满眼只剩下红。
三个小时后他拿起手机给房东打了个电话，“我月底搬走”。
晚上他走进北京饭店谭家菜，随便指了指也给自己弄了一桌子。他一个人守着包间猛吃，像是要把29年来缺的都吃回来一样。那鲍翅比他以前的工资还贵，想当初他怎么会舍得吃。一顿饭下来花了好几万，剩了大半多，他看也不看的走了。一些小服务员叽叽喳喳的好像聊的是他，他突然觉得特得意，原来这种感觉这么好。
第二天，他去挑了套房子，在三环，虽然是二手，但是从来没住过，精装修。
第三天，他去美容院做了个新造型，去购置了很多身以前只听没进过大牌店的高档衣服。
一天天消费，他从来没有这样花过钱，内心从来没有这样满足。
钱总归是不经用的，虽然购置的都是必须品，但终究还是得有份工作。
他想着马斯洛第二层需求是什么，好像是安全需求，应该也包含职业一说吧。
走进书房，橡胶人被他摆放的就像在观察窗外的芸芸众生。他想起搬家时，丢弃了所有的家具，独独带着这个橡胶人以及它坐的沙发，搬家公司员工当时诧异的看着橡胶人的表情。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橡胶人本事有多么大。
只有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是橡胶人给的。
“我想要一份工作，清闲，工资高，我想干到什么时候都行”
话刚说完，展鹏飞的电话就响了。
“展先生么？我们是XX公司，我们近期特设了一个部门，能邀请您担任部门经理吗”
工作真的像他要求的一样，清闲的根本无事可做，不知道橡胶人到底是有什么通天本事，这个部门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每天在独立办公室里上上网，看看窗外，吃喝都有专人打理，可每到夜晚，他就特别想女人，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饱暖思淫欲。他会想嘉嘉如果知道现在这一切会是什么表情。他会想班花，想知道她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见了他就躲开。
“我想让那些女人都后悔的回来找我”
接下来的几天，展鹏飞很忙。嘉嘉打来电话约他吃饭。班花托人找他，说有事想找他聊聊。以前那些对他不屑一顾的女子纷纷贴过来让他应接不暇，偶尔他也会报复性地冷嘲热讽几句，说的她们面红耳赤，但更多的时候他周旋于不同女子身边乐此不疲。
他觉得韦小宝大约也不过如此。
见识了橡胶人的本领之后，他越发想看看自己的将来。现在的他意气风发，人但凡得到一点肯定和自信，就会觉得更多的幸运接踵而至。
展鹏飞觉得拿过去那29年去换今后享不尽的荣华真他妈的值。
“钱有了，工作有了，女人有了，可是一直呆在给他特设的办公室接触不到其他的人，他迫切想知道别人的看法，想得到尊敬，想得到更高的地位。”
第二天，他走进公司，所有人都会对他鞠躬致敬，亲切称呼他“展先生”。他升任为公司名誉董事，手里也握着些许权力，很多昔日的同窗又开始一口一个鹏飞鹏飞，只是不再是指使，更多的是谦卑谨慎看他的脸色求他办事。他在得意的时候也会有那么一些些不值一提的伤心，以前好歹有几个朋友，可现在的朋友数都归零了。
今天是他29岁生日的最后一天。他走进书房，好像很久都没有来过了，这一年的转变实在是太大，实现了四个需求之后，位于金字塔顶端那第五个高层次愿望他始终想不好要怎么去完成。一直以来都只顾着提要求，似乎都没怎么注意过沙发上的橡胶人什么时候也开始长了头发，而且颜色也不再是之前的白，竟然成了一种近乎于人皮肤的色泽，那脸上的五官仔细看甚至有种看他自己的错觉。
“我现在几乎已经拥有了一切，不过一年时间，以前想要的都有了，你能让我永远拥有么？我想一直活着，一直…….”
还没等他说完，永远都是听他要求然后执行的橡胶人第一次打断了他。
“好像忘了告诉你，中间不论哪一个需求提的不符合规则，游戏都会提前结束，你已经出局了”
橡胶人突然站了起来，那一瞬间，展鹏飞的身体开始发软，逐渐变得透明起来。
他用力拖住橡胶人的手：“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帮帮我”
他使不上力气，像泄了气的皮球正在急速萎缩，最终什么也不剩。
橡胶人冷冷看着他直到烟消云散，然后活动活动身子，这副上一刻还属于他的躯壳。
“今后我会替你好好享受这一切的”。
窗外风吹过，吹散了桌上的书页，那是一本《放空就能过的轻松》，旁边正用小字抄撰着清人胡澹淹写的一首打油诗《不知足》:“终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又嫌房屋低。盖下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娇妻美妾都要下，又虑出门没马骑。将钱买下高头马，马前马后少跟随。家人招下十数个，有钱没势被人欺。一铨铨到知县位，又说官小势位卑。一攀攀到阁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来下棋。洞宾与他把棋下，又问哪是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下，阎王发牌鬼来催。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还嫌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