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之翼》舒微澜

1、良娣1

　　一枝梨花春带雨。
　　窗外的梨树已经开满了花，清冷的香，刺眼的白。一片一片的被风吹落，满庭的花瓣，满院的芳香。我站在窗前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京娘端了药碗进来，见我又吹冷风，忍不住皱了眉头。她放下药碗，拣了件淡黄披风把我包裹起来。京娘的手很修长，她低着头认真的打着结，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我唤她，京娘。
　　她抬起头来，露出探询的神色，我低了头，把头搁在她肩窝里，低低的再度唤了她一声。京娘抱着我，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直到我重新抬头。药，已经冷了。
　　这是我嫁入东宫的第二年。对于一个毫无家世，来历不明的女子来说，太子妃的称号让我成为这宫廷之中最常说起的话题。何况，太子为了我的笑颜，竟然将雒阳城东的梨花树全部移植到了我的窗外。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些议论，可我知道，当我走过每一处回廊，每一个角落，都会有人用审视的眼光来打量我。
　　做为一个久无所出的太子妃，我的得宠仿佛是一个奇迹中的奇迹——在图南王朝，妻若无子，便可休之。皇后召我去中宫，她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让宫女递给我一本册子，上面记录了王公贵族待字闺中的女儿们。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我只说了一句，但凭母后做主，便出了中宫。
　　东宫没有妾。这是源于夏之澈和清越的爱情。可我不是清越，所以，他有妾，有几个妾都和我无关。可是夏之澈生气了，这一次，他比任何时候都还要生气。他拉着我的手，把我一路拖着上了马车，我不理他，倚着车壁闭上了眼睛。马车在皇后的中宫停了下来，夏之澈见了皇后便拉着我跪了下来。
　　“母后，儿子不想娶妾。”
　　皇后看了我一眼，命宫女拿了小册子，“韩姬，十七，兵部侍郎之女，就她吧。”
　　“母后！”
　　“你若不娶，我就废了她。”皇后伸手指着我，细细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我低着头，若是她废了我，我也许就能回江南去了，去找我的阿黄。可是云叔不许，死去的爹娘也不许，所以我抬起了头，看着夏之澈，用只有夏之澈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想留在东宫。”
　　他转过头，露了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终于，他重重的磕了头，“儿子遵命。”
　　礼部热热闹闹的张罗开来，皇后让我总览起一切事宜。她是想我明白，在这个皇城，她才是主子。然而我病了，太医说我需要静养，不宜劳累。皇后免了我的责任，可流言也传了开去。大约就是太子妃不满太子娶良娣，罢手不管了。我并非是想给韩良娣一个下马威，只是在无数次装病中，这一次我是真的病了。
　　京娘重温了药，喝在嘴里是苦涩的。然而这样的苦对我来说是微不足道的，我只是快速的吞了进去，却看京娘拿出一颗蜜枣。我看着她手里的蜜枣，恍然间像是很多年前，我还在家的时候，每次喝药，娘总是让京娘给我一颗蜜枣。我含着京娘喂的蜜枣，重新又站到窗前去。
　　“京娘，你听，西边园子在敲锣。”我含糊不清的说。
　　京娘摇摇头，走到前头想关上窗，我伸手挡住了她。她看着我，叹息一般的退了开去。我知道，她一定以为我是因为太子娶良娣所以伤心。可是我不是——我是为了兵部侍郎的小女儿在伤心，她不明白，这个东宫多么危险。被卷进来了，就再也没有逃出去的机会。
　　西边园子里笙歌箫乐，整个东宫的人都去帮忙去了。寝殿里的宫女守在外面，偌大一个屋子里，就只有我和京娘，京娘不会说话，安静极了。我站的乏了，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继续听。
　　大婚的时候，乐师也是吹的这样的曲子。我坐在寝殿内等着夏之澈，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盖头被掀开了，他穿着大红的婚服，用金丝绣着龙凤呈祥。明黄的腰带，系了一枚光泽通明的玉佩。他的眼神里清清楚楚的倒影着我的影子，可是我知道，他看到的不过是别人罢了。
　　在我之前，他曾经有过一位温婉动人的太子妃。她是端王的养女，生父是图南的靖远大将军。在和祈宋王朝的一场战役里，将军中箭身亡，将军夫人知道消息后殉情了。清越常常跟着端王进宫，深得太厚喜爱。诗词歌赋也好，弹琴跳舞也好，她都深谙其道。她和夏之澈成婚后，原是宫里人人赞叹的一对，可惜，她死了。我不知道清越是怎么死的，在我嫁给夏之澈前，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我所知道的一切全是来自于夏之熠。
　　大婚的那个晚上，夏之澈给我看了清越的画像，我看着画中人，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画中人是我还是她。我们长得太相似，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一直都明白他为什么不顾一切的要娶我，可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其实我和清越是不一样的，他一定会后悔的。
　　西边园子的乐声还在继续，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我一向睡的很浅，所以在察觉到身边有人的时候，我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头顶出现了一张俊朗的脸，星眉剑目，轮廓分明。夏之澈？我立刻坐了起来，往后靠了一靠。
　　“小盈。”他坐到我面前，唇齿间溢出一丝酒气。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今天穿的，也是大红的婚服，金丝线绣的龙凤呈祥，明黄的腰带上挂着一枚同心结。
　　“小盈，”他伸手来拉我，我躲了开去。
　　夏之澈的手定定的保持着原样，他看着我，眉目间有了怒气，“你是我的妻，难道你准备一辈子不给我碰？”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我不是。”
　　是的，我不是，即是我嫁给了他。他爱着别人，而我也心有所属。
　　他被我惹怒了，什么也顾不得了，扑了过来。我轻巧的躲了开去，以我的身手，只要我不想，夏之澈终其一辈子也难以碰到我——哪怕只是衣衫。我会武，这点他在娶我之前便已经知道了。然而这东宫，也仅止于他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肯帮我保密，可他不提，我也不说。
　　我隔了距离看着他，“韩良娣在等你。”
　　他终于不再坚持，站起身来，“小盈，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我露了笑容，反问，“你为什么要娶我？”
　　夏之澈什么也没有再说，推开门走了。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我突然看见他嘴角的笑，那样悲凉。
　　晨起，韩良娣已经在正殿等我了。我让京娘帮我梳好头，便移步去见她。她见到我便跪了下去，行了大礼，我让京娘扶她起来。衣着杏色，唇红齿白，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韩姬说话的声音和皇后一样，细细的，吐气如兰。她是皇后的侄女，像皇后也是自然的。
　　“坐吧。”我道。
　　她点头坐下，也不说话。
　　“还习惯么？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夏之澈，他会给你办的。”我抿了一口茶。
　　她抬起头来看我，又迅速的低下头去，眼神里的惊讶被我收到眼里。倒是，东宫里没有谁敢这样直呼夏之澈的名字。
　　“臣妾一切都好，也不缺什么。”她回我。
　　“那就好。”我点头。
　　我本没什么话，两个人坐那儿实在是闷的慌。还好京娘带着宫女上了早膳，我招呼着韩姬一起用膳。她的胃口也和她的声音一样，只是喝了一碗粥，便放下碗筷了。我不习惯别人看着我吃东西，就告诉韩姬，她若有事去忙就好了。
　　韩姬起身一福，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