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月》七叶星云

66、心影

　　茅草屋外，雾水带着草木的清芬，压弯了长草，轻轻抚过溪边的白石，宛若涟漪，在林间浮动。
　　夜风轻旋，竹声如涛，虫鸣此起彼落。林中，光芒隐现，微如萤火，渐渐向小屋聚拢。
　　虫鸣戛然而止，步声凌乱。姬轩辕警觉地睁开眼睛。
　　失去暗隐力量的易宸敏锐感差了许多，不过他一直没睡，守着酣睡的叶汐和小孩。
　　“我们有客人了。”姬轩辕的腿伤恢复了大半，他推门而出，迎风而立。
　　银亮的束甲和蒙面映着竹影，透出幽幽的萤光。草屋前，十几个银衣人手握短戟，围成半圆。
　　“但愿只有这么多。”剔透的神玥在指间凝聚，姬轩辕咬牙，毫不迟疑地冲向银衣人。要尽快结束这场战斗，保留体力，应对变数。
　　流光璀璨飞扬，搅散了浓雾。
　　手握骨镞，易宸修长的身影逼近缓步走来的银衣人。苍白的锋刃割过喉管，血腥味随着水雾扑面而来。
　　搏杀激烈，叶汐睡意全无，搂住小男孩，紧紧捂住他的双眼。易宸的暗隐力量还没恢复，此刻正毫无惧意地置身于凶险之中。目睹这一切，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担心。
　　“我们走吧。”小男孩蜷在她怀中，声音清浅，仿佛带着惧意。
　　“现在还不行。”屋外的黑色身影分分秒秒牵动着她的心跳，叶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为什么？因为他们么？”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小男孩仰头，清澈的瞳仁盯着叶汐，薄而嫣红的双唇轻轻开合，“如果他们消失了，你是不是就会跟我走？”
　　“你说什么？”叶汐不可置信，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
　　白色长发几乎裹住他瘦削的身体，长袖拖曳，连指尖都遮住了。还是那个羸弱得经不起风雨的男孩，可是，眸中闪动的已不是童稚，而是冰冷的丝丝怨毒。
　　迷雾如丝，穿过草屋的四壁和屋顶。
　　“你是……”无形的冰冷压迫中，叶汐的思绪和身体似乎都冻结了。
　　雾气缥缈，渐渐在男孩手中凝成一柄精巧的雪白弯弩，流畅柔美，却透着紧绷的力道。莹白的弩身正中，水滴凝成剔透的两个字——漪清！
　　“殷殷其雷漾清漪，你是……”叶汐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孩童也是守卫头骨的悬月护卫之一。
　　男孩笑了，轻轻抚过优雅的弩身。雾丝在指尖聚拢成箭，离弦破空的声音连响两次，弩箭拖着长长的雾尾飞向屋外。
　　箭身相继刺进易宸和姬轩辕的身体，尾端的白雾如绳，一圈圈束起他们的手脚，又很快随着雾的涟漪淡淡消散。
　　“现在，可以和我走了么？”雾气轻拂着长及脚踝的白发，漪清拖着长长的粗布衣，走到石几边，斜倚着坐下。
　　“或许，他们的痛苦会帮你尽快作出决定。”漪清撑着下巴，看似心神早已游弋到屋外的迷蒙白雾之中。

　　白雪纷然，在女子的风帽上积了厚厚一层，可她根本无暇掸落。捧起地上的积雪，她合掌，握紧成团。修长的手指取下袖口的两枚红色水晶纽扣，嵌入椭圆的雪团前端，青翠的柏叶也被轻放在雪团上。女子笑盈盈地伸出手，一只长耳红眼的雪兔静静卧在手中。
　　风雪蓦然肆虐，如厚毯般压下来，让人无法睁眼，不能呼吸。骤然响起的凄厉嘶喊渐渐湮灭。
　　一切再度清晰时，雪地上布满了点点深红，不是璀璨夺目的红水晶，而是猩红的血迹。
　　女子立在雪地上，滑落的风帽下，清秀的面容没有一丝生气。衣袂和黑发在狂风中乱舞，胸口流出的血被大风吹散，飞落雪中。

　　女子的容貌、笑容很熟悉，心里的悲恸那么强烈，却想不起她是谁。想推醒她，但根本碰不到她的身体。易宸捂着左肩，跪立在浓雾中。

　　气息湿漉漉的，参天古木围成铜墙铁壁。姬轩辕茫然四顾，寻找出口。
　　枝叶低垂，争吵声隐隐约约。
　　“天下的归属早在万年之前就有定数了，你为什么还冥顽不灵！”男子一身灰袍，点点星光洒在他的银发上，“况且，那帮老家伙都死光了，你还怕什么？”
　　“不要再说了，我信错了你！”葛衣男子转过身，痛心疾首，“犯下这么大的错，我绝不会逃罪苟活。你……还是尽早向长老们请罪吧。”
　　“既然这样……好！”负在背后的手中突然出现一枚墨心水晶，“你在这个时空的使命就此结束。”
　　灰袍男子突然出手，手指利如尖刃，洞穿了葛衣男子的左胸。
　　灰袍男子缓缓转身，姬轩辕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愤恨、疑惑，他根本无法相信，“易宸？怎么会是你？不是，一定不是！”
　　“这么信任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易宸”若有似无地笑了，微挑眉峰，慢慢走近，“不过，我得奉劝你一句，太相信别人不好，会害死自己。”
　　“易宸，你一直带着假面，一定很辛苦吧。不如，我帮你解脱。”手指握紧，四枚神玥已夹在姬轩辕的指间。
　　“想杀我？”“易宸”笑道，“死的一定是你。”
　　姬轩辕胸膛起伏，愤然挥出手中的神玥。

　　易宸依旧跪立在地，眼里满是悲痛，浑然不觉疾速逼近的致命神玥。
　　草屋里，叶汐嘶声喊叫，挣脱不开漪清的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冰冷的光芒没入易宸的身体，他没有抵挡，甚至看不出有丝毫的痛楚。
　　情急之下，叶汐抓起丝囊，全力扔了出去。头骨砸在浅草中，滚向易宸。
　　“你做什么？捡回来！”漪清怒道，拖着她向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叶汐捡起头骨，捧在手中。易宸近在眼前，她却救不了。
　　“跟我走。”见她踟蹰不前，漪清挥了挥衣袖。雾如水，泛起涟漪，卷向姬轩辕和易宸。“再耽搁下去，他们都会死。”
　　“你……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血淅淅沥沥地落在草丛中，易宸重重喘息，背抵树干，吃力地站起来。左手掌心，一抹淡淡的银光悄然汇聚。响彻山林的吼声中，墨心水晶浮出掌心，银白色的锁链形如灵蛇，撕裂浓雾，袭向敌手。
　　漪清疾速后退，轻飘飘地落在屋顶上。劲风起，茅草四处飞扬。他狠狠盯着树下的黑衣身影，冷哼，“这么快就摆脱了心影幻境，真是低估你了。不过，你走不出这片浓雾，除非流尽最后一滴血。”
　　雾色缥缈、诡异，童音稚嫩，却字字残忍、血腥。遮在长袖下的手缓缓指向姬轩辕，“就算我不出手，还有他。”
　　远处，姬轩辕依旧迷失在心影幻境中。
　　易宸忍住骨骼崩裂的剧痛，咬牙挥出手中的锁链。银光闪烁，飞练一般卷向漪清手中的雾弩——心影。
　　雾色里，白发轻轻飞扬。漪清冰冷的双眸中没有易宸，也没有攻势凌厉的锁链，只有神智不清的姬轩辕。扯裂衣袖，他迅速将雾弩对准目标，一箭呼啸而去！
　　锁链硬生生地折回，击碎了飞向姬轩辕左胸的雾弋。
　　下一秒，雾弋心影和神玥形成夹击之势，易宸进退维谷。雾弋堪堪擦过颈项，一枚枚剔透的神玥没入身体。团团血雾喷溅而出，缓缓消散于浓雾中。
　　叶汐紧紧捂着嘴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搏杀凶险，他在流血，而她却无计可施。头骨是退敌的唯一利器，但漪清站在草屋上，距离太远。迷雾血腥，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考虑好了么？要不要跟我走？”屋顶边缘，漪清神色执拗，像缠着大人要玩具的小孩。
　　血涌出伤口的声音，还有易宸越来越弱的心跳，她仿佛都能听见。绝望的痛击溃了最后的坚持，叶汐喃喃开口，“走，我跟你走。”
　　“不！”易宸避开疾速飞至的雾弋，喘息着吼道。
　　漪清放下雾弩“心影”，眸光一闪，“那就由你代替她，带上头骨跟我走。”
　　“哦，对了，你不能碰它。或许，没有暗隐力量就可以碰了。”漪清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把你的暗隐力量彻底去掉，怎么样？”
　　“怎么……怎么彻底去掉？”缥缈流动的薄雾沁入伤口，剧痛激出冷汗，混着鲜血，浸湿了黑衣。易宸身形不稳地站在草丛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此时此刻，连腕上的锁链都是他无法承受的重负。
　　漪清的右耳垂隐隐闪着微光，他淡淡道，“当然是捏碎墨心水晶啊。”
　　一抹流光疾速靠近，是姬轩辕的神玥。可易宸根本无法挪动脚步闪避，只能硬生生地接下。痛，火烧一样，在右腿上漫延。勉力支撑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无力地半跪在浸满鲜血的草丛中。
　　“好，我……跟你走。”浮在眉宇前的墨心水晶缓缓移到左手掌心，染血的修长手指紧紧握住，慢慢加力。
　　看到易宸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漪清怨毒的神情渐渐淡了。
　　“就是这样，不要停，现在只有你可以救她。”稚嫩的童音轻响在雾中，听起来不带一丝恶意，竟像朋友之间的鼓励和劝慰。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两人被“心影”雾驽所伤，易宸看到的是被封印的过往，姬轩辕看到的是半真半假的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