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城破户残,哀鸿遍野,四处皆是兵火余烬。
医馆,变成了一堆焦木。
我瞬间呆住。师姐和慕景,莫非都遭遇不测了……
恍惚之中,有人冲着我大喊,景大夫,这是景大夫吗。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人又在我面前喊了几声,我才定睛细看,是一名身着宋军服的士卒。
对……我是……
啊,景大夫,刚才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原来你没死。李慕将军还以为你死了。
……李慕……他在哪里?
当我走进乱糟糟的兵营时,恰恰见到李慕正哄着哭闹不停的小慕景。
我愣在当场,李慕也愣在当场。
最后还是我回过神来,道,你们没事就好,刚才见到医馆被烧了,都快吓死我了……这是给慕景治病的药,先给他服了。
呃……好。李慕也回过神来了。
小慕景见了我,也不哭闹,只是用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袖,好像生怕我离开,我只得就着抱他在怀里的姿势给他喂了药,待到哄他睡熟后,才能轻轻移开他的小手,将他放在床上,盖好棉被。
哄孩子这事情,李慕显然不在行,所以他只得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似是欲言又止。
我掩好慕景房间的门,坐在台阶上,望向凉如水的夜空,松下一口气来。
那个……小兄弟,李慕也在一旁坐下,喏喏地说道,我以为你死了……
我知道,我来之前,见到了你手下的士卒,他跟我说了。医馆被烧了,也难怪你会这么以为。然后我便将我出城采药的事情略略说了。
李慕挠挠头,道,其实,我之所以会以为你死了,是因为当我赶到医馆的时候,医馆不但烧了,而且还在里面找到一具已经烧焦的尸体,尸体上有你的玉佩……
……玉佩?我一下子转身抓住李慕的手臂,道,那玉佩是我出城前给师姐的,让她帮我保管的。
李慕与我双双对视,两人都登时明白了:被烧死的,是师姐……
我呆呆地望了他很久,脑中一片空白。
他慌了,摇晃我的肩膀,道,小兄弟,小兄弟,你、你说句话啊……你哭也好,打我也好,但千万别这样……别想不开……
师姐……连师姐她也离我而去了……
我将头轻轻靠在李慕肩上,泪水如决堤而出。
遥远的天边,白光破野,我揉揉略肿的眼睛,缓慢清醒过来。
原来李慕昨夜整整一晚坐在台阶上,我哭累了之后,让我枕在他的腿上睡了。
李慕舒展着被我枕得酸痛的腿,露出了一个宽心的苦笑,道,你哭出来就好了,你先前那几乎快伤心变傻的样子,吓坏我了……
我黯然道,李慕,昨晚谢谢你……我会没事的。沉默片刻,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慕景的?……
李慕小心翼翼道,金军攻入城中之后,大肆烧杀抢掠。他们一走,我就立即去医馆找你,然后便见医馆被烧,还有身上带有玉佩的尸体……大家都说是你,但我不信,于是又去你家里寻找。幸好你家屋子没出事,我找到了一直躲在房间里的慕景,带回了兵营里。
他停了一会儿,看了看我苍白的面色,吞吞吐吐道,我一面整顿兵营,一面派人四处找你,但过了好几天,城中一直没有你和你师姐的消息,我也就真以为你死了……所以,我把那块玉佩……
他用担忧的眼神望着我,没说下去。
……李慕,那块玉佩怎了?
我写了一封信,然后把那块玉佩和信一起,命人送去杭州的……隐梅山庄,给你大哥。
你……为什么……
你听我说……我是觉得,人一死,什么仇恨怨愤也都没有了。他毕竟是你的大哥,是与你血脉相连的亲人……我应该将你离世的消息告诉他。
……
小兄弟,你要怪我的话,就怪吧……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
——人一死,什么仇恨怨愤也都没有了。他毕竟是你的大哥,是与你血脉相连的亲人……
我回家后,将屋子打扫干净,然后接了慕景回来。
五日后,傍晚,李慕拎了两壶酒来,说是兵营里的事总算忙完了,来找我小酌一番。
我皱眉道,你这酒是哪里来的。
李慕嘿嘿笑道,这可是我珍藏的,原本一直没舍得喝。
那怎么现在又舍得喝了?
因为我顿悟了,认为应该是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我看着李慕那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接了下一句。
对。小兄弟,以后要是能多与你一起喝酒就好了。
怎么了,我又不是不陪你喝酒。
我嗅嗅,好香的酒,果然是李慕的珍藏。转头却见到李慕有些失落的神情。
他没说什么,一仰头,大口大口地喝掉了半壶,酒水顺着嘴角流下至颈脖,放下酒壶后,说了一句,痛快。
喂喂,李酒徒,你这种喝法,再怎么珍藏的酒也一下子喝光了。我眉头皱得更紧了,隐隐觉得李慕与平时有些不同。
沉默半响,他终于开口道,小兄弟,我想好了,虽然我这人心粗了点,但带孩子还算能照顾得来,慕景就由我来照顾吧。
我这才注意到李慕眼中的悲伤,苦笑,摸摸他的头,道,我不是还有三年么,至少还能陪你喝好几次酒,三年后慕景长大了也更懂事了,你哄他也不会那么麻烦了。
李慕摇头,缓缓道,我是在想,小兄弟,你或许应该……去江南见见你大哥。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你曾对我讲过你和他的往事……他一直以来都这么在意你,说要等你,可是我那封信……当他看到那封信和玉佩,知道你的死讯时,一定会很痛心的……
……
所以,你去见见他吧,解释清楚……
……
你如果不去的话,我担心……你和他都会抱憾的……
我沉默不语,小口喝着酒。
李慕伸手揽过我的肩膀,将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我面朝的方向,是南方,是江南的方向。
汴梁,杭州。
十年。
千山万水。
在我沉默地遥望江南之时,大哥是否也同样远远地望了回来?
不对……我忘了,他的双目已盲,再也望不见了。
残阳沉入天际,红似血染的天穹逐渐浸染化为漆黑。
酒已喝完。
李慕。
嗯?
那我今晚收拾一下,明天就去杭州,去见一下大哥,跟他解释清楚然后再回来。
嗯。
夜晚,我还是做了那个梦。
梦中,娘亲抱住我,楚家庄里的人站在旁边,看着我。
不同的是,他们的眼神变得哀怨,隐含忿恨。
我不能恳求他们放下仇恨,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宽容对待一切。
他们在责怪我。
我躺在娘的怀里,努力沉默。
第二日,晨。
我想起了十年前在杭州城门送别李慕时候的情形,十年后,换成了他在汴梁城门送别我。
小慕景在我怀中,眼泪汪汪地看我。
他才六岁,和我幼时离开隐梅山庄的岁数一样。
我不想骗他,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分离带来的伤痛总是要亲身熬过。
我将慕景交到李慕怀里,慕景立即不情愿地哭闹起来,然后我便见得李慕这堂堂一名大将军,手忙脚乱地去哄一个孩童。
闹腾了好一阵子,小慕景才在一根糖葫芦的诱惑下,慢慢止住了哭声。
我笑道,李慕,你哄孩子还算哄得不错,有进步。
李慕一脸尴尬道,以后还得多哄哄。
我拍拍自己身旁的马,又拍拍他的肩膀。
我走了。
……小兄弟。
怎了?
你若是不回来了,也不用担心慕景,我会像对待自己亲儿子一般照顾他的……
……
你们兄弟一场,能够在一起的时间最多也就是三年了……
……
李慕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但还是没忍住,上来搂了我一下,搂得很紧,让我觉得胳膊痛,让我想起我六岁离别时大哥搂着我的情形。
小兄弟,一路珍重。
我对他点点头,翻身上马,策马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