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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题记:浮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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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浮世事、转头成昨
壹百草谷
雨已经下了有一阵子了,却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百无聊赖的看着顺着屋檐成串坠落的水珠,叹息着......看来今日又不能去吹花小筑听曲了,这样的天气,真是糟糕,于他而言,太冷。此刻他的身子和冬天的寒冰一般,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是温暖,他神情恍惚地看着雨水溅落水坑,恍若昔日的利箭射入湖水。
“唉!又是幻觉么?”可还没有待他继续感慨,白螺就已经端来了姜汤:公子,天气寒凉,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其实天气并不冷,还只是夏天,怎么会“天气寒凉”,自己这病,是好不了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去。谷里上上下下都回避着这个事实,只有他自己心若静水,这样残酷的命运,也丝毫没有悲哀的情绪,安静得让人惊讶。
白螺低头轻声道:“谷主,明天再去吧,今天的雨是停不了了,也出不了太阳了。”语气温柔,但是坚决不容辩驳。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回到那个他极少离开的屋子——那儿摆满了各种医书,可笑他是个医者,却连自己的病也治不好。
八岁那年,舒家获罪,株连九族,杏林名门,官宦世家,一朝势去如山倒。寒冷的冬日,他一头投入刺骨的湖水里,拼命往对岸游,那些官兵见是个黄毛小儿,冷笑几声,放了几支箭,就以“舒家幼子溺水而亡,死无全尸”为名向上级报告,扬长而去。
身负箭伤,竭尽全力地逃,耳边还有乳母的哭声:“小公子........小公子.......儿啊!快逃!快逃!逃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所有的人,包括爹娘、几个哥哥姐姐们,都自顾不暇,只有乳母,拼死护着他,他听到乳母被砍杀的痛呼,一边泪留满面一边拼命地游着。体力不支昏迷过去前,他获救了,但也落下了不治的绝症,只得以奇门偏方苟延残喘地拖延时日,活一日是一日,为了自救,他看尽医书,修得惊世医术,然后,终究回天乏术。
他隐居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没有任何牵连。神秘的百草谷谷主舒白香,在世间流传着无数个版本的传说,但是没有几个人见过他,也没有人知晓他的身世。
世人都说舒白香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一切都早已结束。
吹花小筑里那个女孩子笛子吹得很好。淡淡的,冷冷的,飘忽的,流动着仙气。
白螺默默地给沉睡去的舒白香盖上毯子。他俊秀的眉目在此刻竟也是紧蹙的,这个极为安静的男子,心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痛苦呢?素衣女子不觉抬头抚摩着他的眉头。满脸爱怜。
梦里的人忽然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仿佛抓到了救命草一样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冰冷冰冷的没有一丝暖意。又做噩梦了么谷主梦见自己在寒冷的水里拼命游着,水很冷,后面有追兵,他总是梦见自己几乎被淹死。“谷主。谷主。没事了,没事了。”听见这般宽慰的话语,刚刚一脸无助的年轻公子,舒了口气,重新安睡。
待她离开,他坐了起来,其实刚才他就已经醒了。站在窗前看了看,雨似乎小了些,风也小了些,刚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又回身带了手炉。
一个月前,药房的丫鬟蕊花在蔓青河边上救起了昏迷的她。她只说她叫解语。
推开那虚掩的门,解语正自顾自地站在窗前吹着,仿佛并没有发觉他的到来。一袭青衣,在雨水的衬托下,整个人都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水烟。
他轻轻叫了声“解语......”青衣女子既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半晌,才略回头说道:“多谢舒谷主多日照顾解语,明天我该走了。大恩不言谢,还望舒谷主多保重身体。”
闻言舒白香呆立窗边,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希望她永远留下,可是她不是这里的人,要走也是情理中事,所以一时间左右为难,只好使劲攥着衣袖,苍白的脸上竟然难得一见地浮起了红晕。
最终,他叹气,慢慢转过身:“那明日我送送你。”那离去的背影竟有些萧瑟。
雨忽然又下起来。
“也许,人家心里,白香只是个路人而已呢。”就这样想着,心里的绝望和潮水一样翻涌。
低头看了看手炉,自己这副沉疴多年的病躯,只配和这小东西做伴吧。
他没有看到,他转身离去时,解语回首的目光。
送她离开时刚下过雨,桃花被阵阵微风拂落,逐着流水漂向未知的尽头。
一行人正默默地感伤着,忽然,解语吹起那曲《东风恶》,然后舒白香明媚地笑了起来,应声唱和道:“雨细细,风习习,落英飞入溪。花帖水,意微寂,春寒杜鹃啼。”
她离去在桃花红雨里;离去在小林翠色里;离去在清扬的歌里。
舒白香盯着落满花朵的河面看了许久许久。孤独就此成了蔓青河的魂魄。
多年以后,这首《东风恶》流传在无数条烟花巷里,这蔓青河畔的绝望而寂寞的故事感染了无数的人。仄仄的红牙板里,婉转的歌曲里,惹动嗟呀无数。
贰专诸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就已是秋天。碧草渐渐地枯了,河面上浮着落叶,细雨激起无数涟漪。白螺撑了伞站在后边,舒白香固执的不愿回去,尤自撑伞驻立河畔,任风雨沾衣。
忽然一声马嘶,随着一阵迅急的马蹄声,一个男子奔驰而来。两人正诧异,那男子已及至跟前,拜倒在舒白香的跟前,伏地不起,“垦请舒谷主救我家主子一命。任何代价,但凭谷主开口。”说罢,那人又是一阵痛哭,悲伤不已。
“外界的事,与谷主无关。”多少年来,白螺拒绝那些人的口吻丝毫未变。听见这样的拒绝,那人并没有和以往那些人那样以高昂的金银相许,也没有言语行动相威胁,只是一阵战栗,连连悲号,绝望中便要抹脖子自尽。
“等等!”他突然开口道“你家主子所患何疾?”
“咳血。”他话音刚落,白螺便道:“此疾,无须劳动谷主亲自前往。”那人听了脸色一灰,嗫嚅着欲言又止。半晌,白螺又道:“无妨。白螺医术亦非寻常之辈。由我与你前去,如我无法,谷主便亲自去。”那男子这才放心道:“如此,多谢二位。”
“.....蕊儿,一定要照顾好谷主......”这是白螺第一次离开百草谷。舒白香和药房丫鬟蕊花好笑地看着背着行囊唠唠叨叨的白衣女子,“放心吧。又不是往后见不着了。”一旁的鬤虬客也扫去了昨日的阴霆,脸带笑意。
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终于在三日后的破晓时分到达。这是一个幽深的庭院,藏在深山里,十分隐蔽。用完便饭,歇息片刻,那鬤虬客就迫不及待地作揖:“恳请白姑娘移步,替我家主人把脉......”
风穿过曲廊,檐下的风铃叮叮咛咛地响起来,清光斜斜的落在青砖上,斑驳迷蒙。白螺不由得微微仰头,驻足凝望。发丝和衣袂轻轻飞飘。一旁的人忙道:“这是护花铃。主人说,风铃挡住了风,花就不会那么容易凋落。”
拐过一个转角,不远处竟有个人,手里拿着萧,望着飞落的花。听见有响动,回过身来含笑而立。这便是是前朝陈朝的临贺王陈叔敖。
那陈叔敖苍白虚弱,白螺向他颔首道:“ 殿下还好么?”俩人被请进了内室,在氤氲的茶香里,家臣道,请白姑娘诊脉。
他衰微的气血让她吃了一惊。见她脸色凝重。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只有那陈叔敖带笑道:“看来这病是没治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白螺急急抢道:“不。当然有办法!百草谷门下没有治不了的病。请各位放心。
众人听她这样说,顿时松了一口气,:“如此,多谢姑娘。”
“等等.....”白螺欲言又止“药方配制齐全恐怕费些时日。”
那陈叔敖笑道:“无妨,如此正好——花正鲜妍,闲暇时,可以一起看花。”
白螺望着他,轻轻的笑了。其实,他心里也是清楚的吧,痨病至此般境地,是好不了了。
俩人边走边看,走到一株老梧桐树下,陈叔敖摊开手心,递上一只镶金翡翠镯子,目光灼灼,诚恳地说:“这玉镯,是家母所留,作为聘礼……。”
白螺一惊,随即戚然问道:“殿下决定了么?”
陈叔敖自嘲地笑了起来:“没有想到,我们以这种方式重逢。”
很快,昔日临贺王陈叔敖不日将娶妻的消息便传开了。鬤虬客带着家臣把贺礼抬进内室,单指着其中一箱道:“这是宁远公主送来的。”陈叔敖不答话,自顾自地笑起来,竟有有些释然解脱的意味。
“告诉她,多保重。”
“诺。”
家臣走后,他终于落下泪来:“未敢将人问,故国今何如。未敢温旧事,今日是囚徒。”
白螺看着他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黯然。
宫人开始忙碌。
陈叔敖与蔷薇已经换上了绛红色的衣裳。
宾客还未到齐。但是叔敖对蔷薇说:“我们开始吧。”闻言,陈冲,陈明等人先嚷了起来:“叔叔,婶婶,快些拜堂,拜完了,我们好讨你俩斟酒吃。”
叔敖闻言,开怀笑道:“小鬼,莫闹,等下醉了,你父亲要生气。”
众人正笑,俩人又嚷:“父皇只想着张贵妃这个祸水。若不是她,我们也不至于.......”
未及他两个说完,(钱塘王)陈恬,(吴郡王)陈蕃立刻捂住他们的嘴:“言多必失,休要招来杀身之祸。”
叔敖见此,潸然泪下:“是我辈无能,断送江山,连累了你们....”
鬤虬客圆场道:“大喜之日,暂且开怀,等下宁远公主就来了。”
众人闻言,默然,稍许,叔敖大笑:“各位,难得一聚,指不定他日就要离别,及时行乐罢。”
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报:“舒谷主前来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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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螺顿时脸色一变,心里叹息:谷主还是知道了么? “这样的事,竟要瞒着我。”闻言,众人纳罕,传闻百草谷舒谷主乃谪仙,只见他形神清隽,举步若鸿,是淡薄忘俗之人,又知他此刻前来,无异于赌命,于是心中生出敬佩之意来。陈叔敖让道:“舒谷主,一路舟车劳顿,可安好?”说罢,亲自斟茶看座。
白螺不由自主地上前相扶:“公子小心。”陈叔敖见她蒙着盖头,也同盖头上长了千里眼一样,笑了起来,但心下“咯噔”地一沉:如是传闻,舒谷主孱弱,几近于同死亡搏命。
忽然,鬤虬客高声道:“陛下万岁。夫人长乐未央。”杨坚和宁远公主只是便装前来。闻言,众人正衣冠、作长揖,那杨坚爽郎大笑,众卿免礼。
即使隔着盖头,白螺分明能感觉到,陈叔敖的不甘和屈辱。
只怕谁都明白,生在帝皇家,有些事情,逼不得已。
鬤虬客恭谨地行了一礼,然后高声宣布:“开席!”
叔敖笑道:“先母先父已故去,还请陛下,夫人,上座见证我夫妻二人完婚。”话音刚落,宣华夫人急切的说 :“皇...哥哥,使不得。长幼有序。”
叔敖不以为意地说:“有何不可。尊者为长。”闻言,宣华夫人顿时沉默,变了脸色,眼中隐约有泪。
杨坚见了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夫人,只是虚礼,权做见证。”
拜完堂,陈叔敖对白螺温柔的说,“你也累了,先回房歇息。”众人于是大笑,起哄,陈明等小一辈的孩子,则更是放肆,大叫,叔叔心疼婶婶了。
叔敖听了,也不搭理,只拿手握住白螺的手,牵着她往前走,“陛下,夫人,臣先送内子回房,丫鬟婆子粗心,臣不放心。
我即刻便回。戏已开席,是您最喜欢的一出《解语花》。”
杨坚见他如此溺爱新婚夫人,开怀一笑:“我怎好拦着你,妨碍你们亲近。”
宣华也说:“哥哥嫂嫂请便。”脸上堆满了笑,手里却已满是汗,幸好攥了块帕子,“宴会真的要开始了吧。”
叔敖拉着白螺飞快的走,到了一个暗室,揭下她的盖头,急切地说:“换衣服,马上离开。舒谷主我随后即安排他回去,反正杨坚并不知道他也来了。”
白螺听他这样说着,忽然流下泪来,“我不走。”
叔敖背过身去,“可是,我没有回头的路,你不一样,你该回去了。”
当年陈将亡,老谷主强行把白螺带回百草谷,言明诊病归诊病,不许两人再多作来往。后来陈叔敖亦觉得,乱世之下,还不如不要连累白螺。也就没有去追。
“白螺遇见殿下,早就没了回头的路。师傅在时,不忍忤逆他。他去后,以为你已娶妻,不忍相扰。而今,我不忍留你独自饱受孤独。”叔敖闻言大喜,目光明亮,却又淌下泪来。他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我怎么舍得你再一次离开。”就让我再留恋片刻。我生,自然竭力回护她。我死,也必定着人护她安然回去。
他二人重新回到宴席时,引发了众人取笑。只有舒白香,悲悯地看着他俩,又似是鼓励,钦佩。
叔敖凌然道:“我夫妻二人认为,陛下眷顾,亲临寒舍,我们自然应该随伺左右,故而,内子重新返还。”杨坚欣慰地说:“爱卿一片诚心。实在值得嘉奖。夫人,你有一个好哥哥。”
宣华听了,勉强笑起来,目光有些萧瑟。
其他人亦是自得其乐。只有舒白香,盯着戏台直看得仿佛眼珠子要掉下来般。
原来台上,正上演《解语花》。接着,在幽淹婉转的尺八和琵琶声里,那女子托着一盆新做的鱼,一步三摇地走下台来。
宣华见状笑道:“陛下,这是您最喜欢吃的黄鱼。怎样,这上菜方式,可有新意?”
舒白香见她千娇百媚的走了过去,心里刺痛。灌下一大杯酒。
他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了什么。
那托鱼的女子,摆手道:“陛下万岁。夫人长乐未央。”乖巧明媚的模样,顾盼神飞,文采精华,真是天可怜见。
“陛下,解语想为陛下和夫人吹一曲《梅花引》。同时,也为新郎官和新娘子贺喜。”说罢,便有人送上一管洞箫。
在箫声里,他仿佛看见了大雪纷飞中,梅花的开落。
她是那样优雅的一个妙人儿。
宣华夫人夹了鱼肉,尝了一口,赞叹:“好香的鱼。陛下也尝尝?”那杨坚答道:“好,好。”
叔敖笑着向杨坚说道:“陛下,阿语为了今天,可是准备了很久呢。陛下可要多打赏些。”
解语闻言,含笑低下头,又行了一个礼。
杨坚不由得呆了,向她招手:“到这里来说话罢。”解语笑了起来,妩媚的走了过去。拜倒。杨坚忙扶起她,解语巧笑:“多谢陛下。” 宣华夫人脸色更加的苍白。暗暗攥紧了衣袖。
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解语手往轻轻往杨坚背上一按,那杨坚忽然觉得背上被什么虫儿一叮,蓦地警惕起来。不露痕迹的推开了她。就在那个瞬间,剑光一闪,指向了杨坚。
但杨坚是何等人物,手一抬,一盏茶壶飞了过去,击得剑偏了一偏。
众人见了惊得直叫:“护驾,护驾。”嘴里虽这样叫着,动作并不那样急切。听见响动,杨坚的护卫冲了进来。解语见时机要过,发了狠,足尖一点,越过障碍,直扑过去。
叔敖心提到了嗓子眼,口中含着陛下小心,眼睛却盯着解语。
眼看着杨坚就要被刺到,护卫却冲了进来。宣华夫人见了,扑了过去,挡住解语的剑:“陛下小心。”
解语见是宣华,分了心,动作滞了一滞,护卫见了,“嗖”地一下,一箭射出,众人见了,不由得头一别,不忍看。叔敖更是拽紧了袖子,青筋暴起,几欲上前,却生生忍下。
众人不经意间,舒白香手指一弹,解语便变了个人似得,事情败露,竟不惧反怒斥:“杨坚!舒碧城舒大人还记得么?纳命来!”说完眼神直愣愣的向前扑去。
叔敖见她临死还为陈家开脱不由得眼眶一红。是呵,是陈家的男儿无能,到头来,要靠妹妹的回护周全。
是时候了,叔敖拔剑而出,一个越步,叮地一声,将解语的剑击落。毫不犹豫地斩向她。
舒白香见了,飞身而起,越过解语,站在杨坚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众人只见一个翩若惊鸿的身影,冲向杨坚,刚刚好挡住解语。剑和箭,全刺进了他的身体。鲜血洒在了他素色的衣裳上,洒在了解语的身上,也洒在了洁白的地面上。就好像一朵朵妖艳的花。
众人正被这突然的急变惊到,护卫还欲再次行动,白香瞧见了,抬起手按住胸前的伤口,冷傲的扫了他们一眼,微微一笑:“你们以为,我舒家,会用一个弱女子来复仇么?”他咳嗽起来,看了看解语,蔑笑:“这个可怜虫,仰慕我的神明一般的姿容,于是,我刚好试验一下傀儡术。”
“当年。我不过是遁水走了,斩草不除根,我又回来了。”
下面都喧哗起来:“啊,舒碧城竟然还有一个儿子。不是族灭了么。”
舒白香疼惜的看着解语,在众人全力对付自己之时,悄悄在她耳边耳语,温柔的告别:“往后,好好照顾自己。
杨坚看着被侍卫包围了的舒白香和解语,威严的说:“既然是被人下蛊操纵,那便无罪。念她是一名出色的伶人,仍既往不咎。但乱臣贼子之余孽不可饶。”杨坚看着一脸茫然的解语,忽然愉悦的笑起来:多年不曾见,她出落得更加美丽了啊。难怪人家肯以死相护。
杨坚其实见过她一次,认得她的。
白螺看着一脸从容的舒白香,忽然明白了,这也许是一种解脱。一来,算是他为他家人尤其是乳母报过仇了,他一直以为当年独自逃脱是一种罪孽。二来,终于回护了他在意的人。三来,寒疾折磨他太久。太痛苦。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只可怜了活着的解语。忘忧散只是一时之效。
众人精心布置,不想却来了个他。皆自叹息。
本来,第二套方案:牺牲解语,然后借着护驾除了杨坚。
叁行刑
街上人潮如织。据说百草谷舒谷主是当年舒家的庶子,意欲行刺,判了斩。传闻舒谷主是谪仙般的人物,自然引起轩然大波。
叔敖为词异常愧疚,本担忧白螺悲哀过甚,不想她,异常平静。
行刑前,忽然下起了雨,对着雨,舒白香又要了一杯酒,就着刽子手的手喝了。即使是麻布囚衣,披头散发,他依然风度翩翩,有如神明。引得众女子为此暗自唏嘘不已。
然后,他从容地躺到刀下。
“解语,我终于为你做了一件事呢。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我也有能力回护一个人。”
头颅滚落的时候,众人听见:“好刀法。”血和着雨水,显得特别的妖艳,但是谁也没有闻到血液的腥味,反而嗅到了淡淡的花香。
此后,那个奇特的弱公子被一再传说。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和解语的故事,被市井民众在茶余饭后一再谈论。
白螺从容的扶着舒白香的棺木,平静地离开刑场。
叔敖惊诧地看着反常的她,担心的跟上去,却也不敢多问,白螺仰头望着着天空温和地笑起来,虽也忧伤,却一脸释然。
“公子一生被沉疴和往事折磨,此刻,他已经解脱桎梏。”叔敖虽仍不十分理解此话的意义,却也明白了,舒白香的死,于他自己而言,是一种解脱。
天空,蓦地起风了,雨水淅沥沥的落起来。
肆解语花的刺
隋宫中,忘忧散的时效一过,解语顿时“醒”了过来。但是脑海一片空白。待要起身,一旁的宣华夫人瞧见了,立刻高兴的说:“妹妹醒了。”
她登时明白了自己正处身宫中,疑道:“我怎么在这里”宣华夫人笑道:“你病的厉害,就接你进宫养病。你病的迷糊,忘记了。”
解语点了点头,然而心中就觉得少了些什么。
见妹妹独自发呆,宣华夫人拉着她去御花园赏花。一路上,解语百无聊赖的走着,看着。拼命想着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一个不小心,踩到了裙子。
眼看着就要摔倒,宣华夫人赶紧拉了她一把:“想什么呢?瞧你,这般不小心。”宣华夫人边轻斥边拾起掉落的香囊,“喏,你的。”
解语感激地冲宣华笑笑,拿着香囊翻来覆去的瞧。
“啊,是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青衣男子,那个沉郁的身影,满脸失落,自嘲的对着她笑:“ 那明日我送送你。”
那天,一直下着雨。
最后一刻,他挡在前面,转过头温柔的告别,“往后,好好照顾自己”。原来已经无法再见,可是,连个告别的话,她都没连得及说。
命运呵,总这般无常。
忽然一日,宣华夫人,容华夫人都游园去了。只有解语不愿意去,一个人在房中对着镜子发呆。不曾想,杨坚神无声无息的进来了。也不说话。
解语从净重看见杨坚的身影,讶然,忙起身,行了个大揖礼。
那杨坚,拉住她说道:“小公主真是神妃仙子。隋宫虽然简陋,却愿意为你倾国。”
解语连连后退,杨坚步步紧逼。但她,猛地想到了舒白香。想到了死去的亲人。想到了为了支持整个家族而身患疴疾的叔敖。心里蓦地改变了主意,不再躲闪。
杨坚见她果然不再避着自己,心里高兴,以为她亦有情于自己。便拉着她坐下。
解语忽然想起,太子也曾这般拉着自己。
顿时心生一计,想到这,开心地微笑起来。
杨坚见她笑的明媚动人,有如三月的春风和桃花,便也快活起来。
解语细声细语地说,“陛下,菊花开了,螃蟹肥美,是否可以办个宴席,到时候,我们饮酒赏月。”
杨坚听之,一想,鼓掌而笑:“是啊,秋高气爽,石褪玉露,实在是极佳的好风景。错过也可惜。”
螃蟹宴后,杨广因着了风寒而病倒。解语等人殷勤照料,送茶喂饭,杨广见了,自是愤懑。
一日,宣华容华夫人忽然哭着奔向杨坚榻前:“太子无礼......”
杨坚怒而传太子,不想杨广指着宣华容华夫人说:“宣华容华本是我的意中人......解语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将来她们也是我的。”
伍、越人歌
转眼,竟已是秋。落木纷纷,红了枫叶,枯了梧桐。
叔敖站在庭院里,对着满目的秋光,吹响洞箫。
低徊幽深的乐音在冰冷的风中飘扬。
白螺拿了一件披风,替他披在身上,叔敖转过头来,满脸泪水:“我是否无能至极。一再的把事情搞砸,终于,弄成了……这个样子……”看着一脸落寞的叔敖,蔷薇一脸疼惜。
髯虬客突然闯了进来,“不好了,皇帝突然驾崩。”
“什么!”两人大惊。
隋宫。
宣华忧心忡忡的对解语说:“杨坚不杀你,是喜欢你的容貌,虽未给你名号,但宫人都是知道的。而今杨广无异于子丞庶母。”
“看来……时日已到。我知道你作了什么。但我不想问。你也不必说。”解语想起杨坚最后的话,忽然觉得已经不恨。
杨广继位,几乎都留宿解语寝宫。
到了舒白香忌日那天,宫女发现了正装躺在床上的解语。已然饮鸠死去。
宣华夫人求杨广道:“解语生前属于陛下,而现在,请陛下让她去想去的地方罢。臣妾愿意替她服侍陛下。”
葬礼上,叔敖不禁悲从中来,对着解语的坟墓说:“小妹,把你和舒谷主葬在一处,也是了了你们的心愿罢。来世,不要再投生帝皇家。”
宣华夫人和容华夫人后获得杨广同心结各一对,子丞庶母的消息,使得朝野俱惊。
此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不,是死寂。陈叔敖也终于清闲下来可以好好休养生息。忽然一日,叔敖带白螺去看海。
海岸边的山崖上,叔敖温柔而悲凉的说:“第一次见你,是因为越人歌,还记得么。”说完,他席地而坐,置琴膝上,开始了他的弹唱。
此刻,风平浪静。宁静的海,如深邃的眼眸。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兮,心悦君兮君不知。”
琴歌清扬,婉转舒缓中带着不可救药的哀伤。
一曲终了,风起。
这是关于,春秋时期,楚国王子鄂君子皙和越女的爱情故事。楚国的大夫把吴语的越人歌翻译成了楚国的语言,流传至今。
昔日临贺王站在山崖上,面对大海,衣裾迎风猎猎。她忽然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他在向她告别。
越人歌的故事,从一开始,相逢的结局,就注定了会是别离。他是以此自喻呵。
本以为从此可以白首偕老,此时近在咫尺却犹如远在天涯。
他终究面对不了,复国失败的惨淡结局。他一生呕心沥血,劳碌奔波,生命如油灯般枯萎,最后却要如此落寞而从容的死去。这世界原来真的不公平的。
白螺哭的昏天暗地,可竟然想不出劝解的话来。
但叔敖反而回头微笑着说:“不要哭,也不许跟着我死,如果爱我,就活着。回百草谷,悬壶济世,替我守护我曾经的子民。虽然,他们已经忘记了我——虽然,我从来不是帝皇。”
叔敖温和的说:“我死了才能永绝后患,这就是皇家子弟的责任和宿命。来过,活过,爱过。也就够了。”他努力的笑着,口吐鲜血,渐渐倒在白螺的怀里。
白螺与陈叔敖少年时便相识。几经变故才终于结合。然而,一切终究都是注定了结局的游戏。
她把他带回了百草谷。江湖上传闻,新任的白谷主,比舒谷主更神秘。甚是慈悲,但她活死人一般,除了采药救人,就是在那个前朝王子的坟墓前弹琴饮酒。
陆、欢情薄
漫长的冬天过去了,草木复苏,繁花鲜姸,子规声里雨如烟。
一日天放晴,白螺与蕊花采药归来,药材都晒了后,药篓里还有一捧杜鹃。蕊花刚刚要插入瓷瓶,白螺拦住了。拿起花走到门外,把新折的杜鹃放到墓前,然后倒上两杯酒。手腕上的镶金翡翠镯子滑了下来。她抚摸着它。眼底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丫鬟蕊花在一旁看着,忽然无声无息的掩面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