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传情》绯色枫华

1、画眉传情

　　我是一只画眉鸟，不知经过多少兜兜转转才来到了现任的主人手里。他不是第一个夸我声音好听的人，却是第一个用笛子为我的歌声伴奏的人，从此我就只认定他是我唯一的主人。

　　“你的声音这么美妙，不如就叫你凤鸣如何，余音绕梁。”于是我便有了凤鸣的名字。

　　主人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时常听人说他才高八斗，博学多才，学富五车什么，我虽不懂什么意思，却也明白这一定是赞美他的。

　　一年前，我同主人住的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主人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赶出了大宅，连同主人的亲属们，大宅的东西被搬走的搬走，抬走的抬走，最后连大门也被封了。

　　就在我以为我是否被主人抛弃了，因为主人没有带上我离开，看着主人越来越远的背影，我凄厉的鸣叫起来，鸣叫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不知主人是不是也听见了这我的鸣叫，奋不顾身的冲了过来，挣脱了那些人的阻挠打开的笼子上的开口，用力的摇晃的笼子，催促着：“飞啊，快飞啊，你自由了，飞的越远越好……”

　　看着我飞向大宅的高空，主人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中点点滴滴都透着凄凉。从前，我一直渴望着自由，随心所欲的在天空飞翔。被关在笼子里究竟有多久我都忘了，因为自有记忆来便一直关在笼子里，不过是换了大大小小的形色不一的笼子，金的，银的，还是木头做的都有。就在我已经忘了飞的感觉，命运的造化，如今我又再一次飞翔起来，却不知是悲还是喜，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便不想离开主人。

　　我盘旋在高空，俯视着底下的人乱成一团，有的喊抓鸟，有点找工具，还有的气愤的拿着主人出气，拳打脚踢……我不知道鸟儿会不会哭，心中的酸涩不已，眼睛好像有水分，这便是泪水吗？自由要主人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还不如不要呢，可是我却飞不能回去，飞回主人的身边，此时的我已经变成了主人的劫难了。

　　*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狗官，何继，你们早晚会招报应的，苍天会看着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何家百年基业竟毁于我手，何以颜面见先祖……”
　　“呜呜……老爷，老爷……”
　　……

　　主人的叫骂声，长者的哀叹，妇孺的哭泣声无一不在叫嚣着世道不公，天理难寻。一场飞来横祸，从此繁华富有家大业大的何家就此败落，曾经一度被人称赞有着貌似潘安，情如宋玉，才胜子键盛名的何公子何毓如今落魄到以卖字画为生。

　　然，祸不单行的是，何老爷因此人祸而撒手人寰，众女眷有出路的大难临头各自飞，留下一重病的老夫人。何毓典卖身上唯一可卖的锦衣，不过也只可粗粗的埋葬了父亲，带着祖母在破落的贫户买了座屋子，每天以微薄的字画维持生计，沉重的生活重担压在天之骄子身上，令他喘不过气来。祖母的病情越加严重，不过年末十月，祖母也撒手人寰。送走了现下唯一的亲人后，何毓迷茫的不知该如何过活，回到破旧的屋子里，常言道：患难见真情，何家一倒，跑的跑，走的走，亲缘的漠视，友人的奚落，真情？不过痴心妄想，他只见到世态炎凉。

　　“唧唧啾……唧唧啾……唧啾……”
　　恍惚中，何毓好似听见了自己的画眉鸟凤鸣的叫声了，随着叫声越来越清晰，何毓这才激动的起身打开房门出去，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着，喜极而泣：“凤鸣，是你吗？你回来了是不是？凤鸣……”

　　“唧啾……”

　　何毓一回头就见凤鸣翱翔从树枝上降落，飞到了他的手心，没想到最后不离不弃竟是一只鸟儿，何毓热泪盈眶，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牢牢的捧着手心的温暖，似自言自语道：“凤鸣，从今以后我只剩下你了。”

　　*

　　我静静的蹲在主人的肩上看着他画画，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又飞回来，漫无目的的找寻着，在找到主人的那一刻，我才顿悟，天大地大，最终只有他才是我的归宿。就这样吧，在有生之年一直陪着他。

　　每每闲暇之余，主人都落寞的坐在院子石阶上望着塘西方向，那个方向我知道，是主人曾经的未婚妻所在之地，两年前，他们刚刚定亲，只待那女子年及笄就成婚，天意弄人，随着何家败落，随之而来还有俞家的一纸解除婚约。也是，现在的主人这么穷人家哪里还看得起他。那女子我也见过，定亲之日，她曾在何府露面过，是个婉约的女子，清秀可人 。

　　主人是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望穿秋水的思念着她，他的画作里就有着她的身影，大概附入心血，画中美人栩栩如生传神。

　　我不忍在看到主人这样下去，便自作主张，偷偷地飞到那俞家小姐闺房里叼起她写的字帖飞回家，从那以后，我变成了偷人家的笔墨的小偷了，因为主人看见了那些不知写了什么的纸后高兴的傻笑，我想，我做的是对的。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原来，婉妹不曾忘了我，凤鸣，婉妹不曾忘了我，哈哈……”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凤鸣，你帮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婉妹手中，快去！”

　　“竟是毓郎的信，小鸟儿，谢谢你。”

　　此后，我不仅变成偷字贼，又变成了飞鸽传书了，就这样在一对痴情儿女之间来回。

　　我不曾唠怨，主人开始了发奋图强，他说只有金榜题名才能娶到他的婉妹，看着他神采飞扬，我也乐的唧唧啾的附和。

　　事与愿违，不过半年，不知是何披露，主人的书信居然被俞家老爷发现了，他带着一群家丁来痛打了一顿主人后，并警告主人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主人苦笑着趴在地上，不想自己竟成了癞蛤蟆了，看着他们鄙视的目光，默默忍受着身体的疼痛，一言不发。

　　我悲愤的在房子飞来飞去，悲鸣着，只恨自己帮不上主人的忙。

　　许是鸣叫声提醒了俞家老子递信的罪魁祸首，他恨恨命令着家丁抓住我，屋子太小，出口又被他们堵住了，他们撒网捕捉，所以我免不了被抓的命运。

　　主人惊慌的爬到俞家老爷脚下，抱着他的腿哀求着：“
　　“俞老爷，我求求放过凤鸣吧，它只是一只鸟，我再也不叫它传信了，我求求你……”
　　“哼~来人，把这鸟的翅膀砍了，我看它还怎么飞！”
　　“不要，放开它，你们这群恶霸……”

　　不管主人在怎么叫喊，挣扎，我的双翅膀终究被砍了，他们并没有弄死我，想来是想看主人的笑话，或是我的垂死挣扎？我已弄不懂了，因为我再也飞不起来了，成了无翅鸟，可是没有了翅膀，我能算是鸟类吗？

　　这群恶霸离开后，主人踉跄的爬过来，看样子，他的腿是被打折了，主人小心翼翼的捧起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我，痛苦着：
　　“凤鸣，凤鸣，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如果我会说话我一定会说：“主人，不哭，我没事！”可是我不会说，连叫也没力气了，好痛，好冷，那股阴冷的冷气冻得我连有着绒绒的羽毛也不保暖了，我想睡觉，想闭上眼睛，可是又不敢闭上，我怕，这一闭上就——再也见不到主人了。

　　后来，主人不知道摘了什么草药给我伤口敷上，虽然捡回一条小命，却也残了。主人的脚好了以后也瘸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我们成了难兄难友了。

　　不过数日，街里邻居都说传说着，俞家小姐的好命，下月就要嫁给了尚书老爷的嫡孙子，尚书大人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有着怎样的家世，主人呆愣着听完后，没有什么情绪的样子，可却又了无生趣了，实着让我好不担心。默默的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主人捧着我轻声的诉说着：“这样她或许会更幸福吧，哪像我……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呵呵，呵呵，是路人，哈哈哈……”像是哭又像是笑，如癫狂般，我知道，主人的心理一定很苦。

　　街道上的唢呐锣鼓声，生生不息，好不热闹，今天是那俞家的小姐出嫁之日，主人魂不守舍的跟着人群随着热闹而去，专注的望着花轿，那里面坐着他的心上人，新郎官却不是他。

　　最终只能望着花轿远去，因为他不想看到她与别人拜堂的情景，那对他而言是多么残冷，从今往后，他的婉妹就是别人家的夫人了。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或许这是你我最好的结局。

　　第二日，三姑六婆们在凑在一起谈天说地了，本来主人没打算理会，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却不想隐约听到了，俞家小姐昨晚自缢了，喜事变丧事，哐的一声，主人发狂的冲了上去，那狰狞的样子，吓到众人：“你说什么？”
　　“什……什么……什么，不就是俞家小姐昨晚自缢了吗！”那夫人被吓得结了巴。
　　“不可能，这不可能！”说着主人不顾一切的跑了出去。
　　“真是的，他发什么疯啊？”
　　“诶，我听说这家伙可是爱慕着那俞家小姐呢，听说……”
　　“难怪啊！”
　　……

　　我因为没有翅膀飞不起来，也追不上主人，只能在家里等着，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只是听说主人跑到尚书府邸闹场，被暴打了一顿，他任苦求着要见俞家小姐最后一面，可是没人理会他，后有些好心人把他抬回了家。

　　被抬回家的主人已经昏迷了，他就那么狼狈的躺在床上，因为伤势过重，有些人又提议找大夫，可是请大夫是要花银两，谁也不愿做冤大头，便草草的熬了些伤药给主人灌下。

　　我整日里守着主人，他整整昏迷了两天两夜，期间有心人又来给他灌了些汤药。第三天，主人终于虚弱的呻吟，迷茫的睁开了眼睛，看下环境，原来回到家了。我欣喜的鸣叫着：
　　“唧唧啾……唧唧啾……”
　　“唔……凤鸣，凤鸣，我好苦，我真的好苦……”主人呜咽着如孩童般诉苦。
　　“唧唧啾……唧唧啾……”主人，主人，我的主人，凤鸣会一直陪着你的。

　　鸟儿的寿命比之人命可谓是短的很，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主人会比我先一步离世。
　　那天，主人难受的咳嗽着，竟可怕的咳出了血丝来，他双目青肿，面如土色，欣慰的看着我：“凤鸣，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我看到爹，娘，还有……婉妹在等我，他们在……等……等我……”说完主人就闭上了眼睛，双手无力的倒在床上。嘴角冒着笑容，仿佛在诉说他解脱了，再也不用受苦了。

　　我伤心的拱在他越来越冰冷的身上，不吃不喝的，也随着主人一起僵硬。
　　主人等等凤鸣，凤鸣来找你了……

　　不知是否是画眉鸟凤鸣的痴心感动天地，十二月的冬天，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顿时满世界银装素裹，漫天皆白，院子里的一颗枯败的梅花树，竟奇迹般的活了过来，开满了满枝的梅花，满院子都散着浓浓的梅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