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青春》茶玖歌

1、没拆封的礼物

　　一切要回溯到初二上学期第一天早上第三节课。上课不久，原本因为假期刚结束躁动的气氛忽然间被引爆，全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金萱的思绪正飘渺着，一时间被欢呼声惊醒，找不到头绪，周悦兴奋地回过头来说：“快看门口。”
　　门口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父亲带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儿子。转学生呗，金萱想。
　　仔细才看出端倪，那个男孩身穿黄色短袖T恤，背着一个黑色书包，感觉上……嗯，有点怯生生的。但是，很好看。
　　很好看，这就是欢呼声的源头，这时才发现欢呼的都是女生，郑惠君在其中的声音格外突出，她总是在这些事上很积极。其实金萱刚开始近视的眼睛看不太详细，但是为了应景也开始鼓掌。如果有哪里感觉不对，就是这个男孩格外的眼熟。既然眼熟，那么大惊小怪是不是太幼稚了？金萱又立刻崩着脸不拿出兴奋的表情，免得露怯。
　　后来的事，就是刘老师给全班介绍这是转学生，大家欢迎，于是又爆发一阵格外热烈的掌声。男孩被安排到教室最后暂坐，有几双眼睛始终跟着他走，郑惠君是其中最明显的一个，她把脖子伸得老长，像潜望镜一样跟着男孩的位置移动而转动。
　　焦点，这就是这个男孩来的第一天。第一天就凭着脸蛋成为全班的焦点。

　　男孩被安排坐在郑惠君的后面。这可遂了她的愿了，金萱笑着想。
　　从此这个位置成了全班瞩目的焦点，金萱慢慢忘记了那个男孩的“眼熟”。每天那里都爆发出笑声，尤其是八卦的笑声，大家都说，没几天时间，他们俩就“好上了”。
　　金萱对男孩的关注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男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T恤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这个身影，好眼熟……
　　“他叫什么名字？”金萱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陈思澈。”程蔚回答。
　　陈思澈的缩写是……金萱在心中不断默念这个名字。

　　女生之间的分野究竟是以什么为标准的，很难说清楚。但成绩，是全班学生分野的绝对标准。全班最好的学生集中的教室前方，以最好的某几个为核心辐射开来。离这个核心越远，成绩越差，全班最调皮捣蛋的集中在最后一排，这和高中时代最好的学生都远远地坐在教室最后、作世外高人状的情况正好相反。
　　金萱坐在那个核心。这个从小内向、自卑的女孩，上课从不敢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从小交朋友都是力图做到和别人相似以赢得好感。但所幸学习这件事还从来没有难倒过她。只要认真听讲，按时完成作业，就能取得前几名的成绩。这样不错，不是万年第一名被枪打的出头鸟，也不是差学生。这时的她，早认为能考多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好像你比我高，他比我矮一样。从没想过去控制它。
　　在乖乖女金萱的眼里，她和她周围的朋友，与那些最后一排的学生虽然是同班同学，却陌生地像两个世界的人。她远远地看着他们，课间大声喧哗、高声地喊出脏话、抽烟、打架、在小学就开始“谈恋爱”——表现是两个人每天下午上课之前在每个人都要经过的楼梯口站着，对每一个乖学生抛出轻蔑的微笑。
　　说回来吧，现在的局势是，金萱和郑惠君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其实她也没有认真想过这种分野，以及别人眼里的自己是怎样的。对于她来说，新来的男孩和郑惠君“好了”，就意味着他们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她对他的兴趣渐渐减退。不过是一个名字缩写的巧合罢了，想多了，一定是她想多了。
　　如果给那时的郑惠君提个意见，那第一条一定是太过张扬。不只是那会，她从小就这样。从前她是那种公主型的女孩，被老师看重，挑出来当班干、作学生代表、领舞、演讲，她的妈妈致力于把她打扮得耀人眼球，女孩子以围着她转为荣，男孩们争相找她的麻烦。金萱依然记得那时，她作为老师的心腹，代替老师趴在教室外面批改作业的样子，学校里的特权阶级。不过，那是过去了。
　　现在她依然保留着辉煌时期的趾高气昂，豪爽的笑声时常响彻教室。没想到这份张扬，给她带来了祸患。
　　这个故事的转机来了。
　　刘老师属于秀外慧中精明能干的类型，学生之间的风吹草动她了如指掌。郑惠君座位周围的异常的热闹早已被她察觉，只待找一个由头调换。
　　这天，一个个子瘦小的男生怯怯地来说：“老师，我前面的那个同学太高了……我上课看不到……”
　　这个男生坐在教室的第四排，刘老师立刻想到了另一个坐在第四排的男生，嗯，就这么办。
　　上午办公室里一声没张扬的调令，当天下午就立刻落实了。
　　金萱下午来上课时，刚好碰见那小个子男生把桌子搬走，大惊：“XX，你要搬走了吗？” 她正是男孩所说“前面那个同学”。
　　男孩腼腆地点点头。
　　“和谁换啊？”
　　“新转来的那个。”男孩放下桌子，指了指教室那一头，人还没来。全班都知道那个桌子属于谁。
　　金萱觉得这事好神奇。本来都想好绝对不会有瓜葛的那个人，居然要离开原来风生水起的圈子，来到她的后面，她觉得这个调动肯定不会长久。
　　小个子男生把自己的座椅搬过去，还十分厚道地把那边的桌椅搬过来，桌箱侧面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陈思澈”。未见其人，先见其桌。
　　刘老师为了遏制桌椅损坏现象，想出了本人负责制度。每个人在最初的时候选定一套桌椅，贴上自己的名字，从此三年和这套桌椅共同进退，为自己桌椅的每一个伤口负责到底。班级实行单人单座，课桌是合成木板桌面，金属桌身，后面这位的名签其实多余，因为他的桌子和大家的都不一样。大家的金属部分都是浅黄色，而他的是蓝色，且尺寸上也存在细微差别。一眼就能认得出。
　　看着这张独特的桌子，金萱有一种奇怪的忐忑。好像是多年后第一次见明星的感觉：一直在故事里的隔海望着的主人公忽然走到现实生活中，和你呼吸同样的空气，自己所在的灰尘遍布、无聊无比的现实生活忽然和故事的世界相通……的那种奇妙感。
　　快要上课了，男孩还没有来，金萱产生了一种隐隐的失望感。不能承认！金萱无论如何也不能向自己承认，她好像在隐约地期待着什么。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英语，史老师长期干劲十足，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全班起立喊“老师好”，简短地点一个头，右手一挥，翻开课本就要开讲。
　　坐下的时候教室变得有点嘈杂，史老师推一推眼睛，镜片背后射出严厉的光芒，说道：“吵甚么？闭嘴！心还收不回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陈思澈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报告。”
　　“刚开学就迟到！快进来，别耽误我时间。”
　　男生闻言，弓着身子径自往教室后面溜，那神态好像想让自己隐身似的，溜到座位上才直起身，就看见自己的位置坐着别的人。郑惠君正回过头看着他，他一惊：“啊？！”声音很大，全班哄堂大笑。
　　陈思澈愣了愣，好像才明白过来，又低着头开始溜，猛的撞上了什么，抬起头，发现史老师正怒目盯着他，他走错了方向，又走回了讲台。全班还没平息的笑声又起一波，史老师气急了，一个巴掌拍在他的背上：“还不快滚回你座位去？！”
　　男生飞快地走到教室后面，穿山越岭绕到了教室最里面那一排，他的新位置上。
　　“太傻了，直接从前面走近多了。”金萱心里想，她笑得最厉害。
　　身后的座位被拉开，有人坐进来，金萱没有回头看。

　　陈思澈顶替了原来小个子的座位，自然而然地顶替了“小组长”这一职位，所谓小组长，就是每天早上收这个竖排所有人的家庭作业，分科摆好，第一节课上课之前交到各个课代表手上。等到下午或者什么时候，老师把批改好的作业拿来放在讲台上，他们也要立刻去拿自己小组的，发回每个同学手上。
　　金萱在第二天交作业前都还没有和这个新后桌说过什么话。第二天他来得也不早，还有5分钟上课了，他的桌上堆满了作业本。那些懒得等他来再专门跑一趟的人扔在那里的。等他坐定，金萱拿出自己的作业，回过头，看见他几乎被淹没在里面，旁边一个课代表抱着一摞本子，不耐烦地看着他收拾：“快点，马上就上课了！就差你们组的了！”
　　他们的老师要求收作业本必须分别把每个人的打开，翻到当天作业的那一页，一个包着一个，每个小组自成一体，方便管理。
　　这时陈思澈正在拼命地翻，一边的课代表越发不耐烦：“你想什么呢？！那个是英语本，我这是数学，快点，要被你害的交不了了。喂你翻到哪里了，这儿都是空的。诶你能不能快点啊。”
　　“马上！马上就好了，诶怎么不齐？”
　　陈思澈恨不能手脚并用，桌上一片混乱，除了前一天作业，还有一些暑假作业，伸手往里掏的时候，前面的半摞没保持住平衡，pia！全掉在地上，散了老远，陈思澈正要弯腰去捡，发现太远，需要把桌子移开，直起身来正要动，那一摞本子都被捡起来，稳稳地放在他的桌上。金萱帮他捡的。
　　课代表一边看表一边说：“只有两分钟了，你再弄不好我先交了，你们组下课再说。”
　　“哎~别，马上就好了。”他急着说，一边还在摆弄那摞本子。“怎么少一本呢？”
　　这时一个摊开的本子被塞到他的鼻子下，金萱把自己的递给他。
　　“这回齐了吧。”金萱说。
　　“不是，我知道你的没交，刚才他们交过的少了一本，我刚才还看见过的。”
　　“是不是这个？”金萱一边看一边从混乱的本子堆里抽出一本。
　　“是啊，太谢谢你了！”男生接过本子整理好，递给了课代表。
　　马上就上课了，男生的书桌还是一片混乱。金萱这时开始帮他一起整理，一个找本子，一个按接过来归类放好，很快就收拾整齐了。
　　上课铃响了，金萱转回身来。“谢谢你！”男生说。
　　“不用谢。”金萱在心里无声地回答。
　　之后的时间，依旧无话可说。
　　这时的金萱没想到，这个眉眼清秀的男孩是命运送来的礼物，只是因为包装纸用了她不爱的风格，暂时搁在一边，还没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