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A GIRL》华颠

1、CHINA GIRL

　　AN下了飞机。
　　AN觉得全身酸疼。十几个小时的行程榨干了他的体力，机场的热浪喷薄而来，汗湿皮肤。
　　像浸淫在母亲的子宫里。
　　明明一路睡了过来，身体软弱疲惫，精神却极端地亢奋着。

　　中国。2001.06.30

　　沿海地区的发展快得超乎想象，异形的建筑体像匍匐的巨兽，逼仄，令人眩晕。
　　人群摩肩接踵川流不息，他们戴着面具，互相追赶疏离。
　　密集的阳光，建筑，高温。白炽灯一般将他的视网膜打得措手不及。
　　他像一滴冰原甘露，滴在烧红的铁板上，随便蒸发，抑或淹没在这里。

　　酒店是早就订好的东方巴黎，体仁路。靠海，昂贵而有美景。
　　新千年刚过，对岸的电视塔顶还悬着一条巨大的扭成2000形状的龙，鳞片是用金属材料制的，折射着刺眼的光。

　　他感到眩晕，记忆外层一片寂寥。
　　周遭的景色过分陌生，容不下一个垂暮的寻梦人。

　　体仁路。1941.1.26

　　再出门已是光阴如梭。
　　白衬衣，真丝领结，从美国带来的高级西服。
　　浅金色的发微微翘起，镜中的英俊青年，桀骜着不可一世，衬出体态越发挺拔。

　　今天是中国人的新年前夜，一帮领事馆的洋人入乡随俗，带着一些本地的官员一起搞起了派对，父亲特意让他参加，也有让他融入外交圈的意思。
　　酒店外早早候着一辆加了钢板的道济。AN朝司机走了两步，却停了下来，转过身绕路走了。
　　他自己对此举也感到奇怪，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沿着体仁路口朝海边方向走去。

　　正是华灯初上的光景。体仁路两侧商家林立，路口是东方巴黎雄浑高寒的大理石刻雕门脸。
　　大概是都急着回家过年，十里洋场商铺早早打烊，路上匆忙行人两三。
　　突然开始下雨，他往头上戴了一顶绅士帽。温吞的牛毛雨渐渐下成了水雾，粘附在他黑色的大衣上，被昏黄的灯光照着，显出隔世的情迷来。
　　硬底的皮靴在石板路上敲出肃肃的声响来，昏黄路灯下，两条人影越走越近。
　　一条高大挺拔，一条却身形娇小，似个未长成的姑娘。
　　一只小手偷偷伸出衣袖，往前探了探。
　　皮靴敲打声音停下来，AN微微侧过身，握住。

　　有风吹过，姑娘的衣襟飘起来，嘴角噙着笑。
　　AN也觉得有些好笑，强自忍了，脚步却慢了下来。

　　“说点什么吧。”
　　“你想听什么？”姑娘抬起头，却看不清她的脸，只余两粒杏仁般的眼珠，无甚神采。像是随时可以隐匿于熙攘人群中。
　　AN的手紧了一紧。
　　“你不想说，那就不必说什么了。陪着我，把这段路走完好不好。”
　　“不，我还是陪你说说话吧。”
　　AN轻轻笑了一下，那温柔似有实质的，慢慢飘散在这方天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