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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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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夏祈再次醒来——这一次醒来所带来的惊异一点也不必上次来的少,他听到了头顶发黄的榉木木板传来的走动声,以及几声大声的几乎要用吼来形容的对话声:“妈的,昨晚又输了一笔。”
“谁叫你去莉莉丝喝那么多酒,被灌得神志不清还拼命下注,活该!”
“金德那臭小子也真是,说好一起的,混着混着就跑了。”
夏祈四处环顾,才发现自己现在正在一个奇怪的房间中,这个房间大得离谱,并且杂乱无章,在房间的柱子间挂满了吊床,地上也摆着几张床,但是上面都乱起八糟地堆满了肮脏的衣服。并且整个房间散发着一种只有夏季在山间一阵疯跑之后身上才会有的气味,并不怎么好闻,但是却显得拥挤而热闹。这种热闹在现在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人时更为明显,好像这里充满着一种潮水般涌动的生机。确实,除去头顶传来的嘈杂的不时的说话声还有就是那若有若无的潮水拍打河岸的声音,然后,夏祈突然恍然了,怪不得自清醒之后他就感觉到了这种若有若无的眩晕,原来他现在一艘船上。
不久,夏祈的猜想就得到了证实,他看见了一个人。
“你终于醒了。”床边传来少年的清爽的声音。
夏祈看到昨天晚上遇到的那个金发少年正站在床头:“是你?那么我现在就是在你提到过的那条马戏团的船上了?”
“是,是啊。反应挺快的嘛。昨晚我又到外面转了一圈想再拉几笔生意,不过运气不好被那帮水手拽着去了酒吧,等我回去就找不着你了。不过,等我再从篷子里出现,竟然在水池边看到了你。你也真是的,怎么了,看马戏都看到昏过去了。害得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你扛回来,拜托整整半个镇啊!”
这样说来他当时是昏过去了,那个神秘的魔法师呢?
“对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就这么突然昏倒了。”夏祈并不想说出昏倒的原因,虽然这不是撒谎,但是这样隐瞒也让他有些不自在,“真是麻烦你了,还要把我背回来,你甚至连我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就这么帮我……”
“是啊。”金发少年也毫不客气,灵活的撑着手臂上了夏祈对面的一张吊床,斜躺在上面跨下一条腿来回晃荡,“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祈。”
“这个名字倒是不常见啊……我叫金德瑞,大家都叫我金德……”
“金德!!!”
金德还没有说完整句话,他们头顶就传来一声女人的怒吼,这一声怒吼吓得金德从吊床上“咚”地一声掉到了地上,甚至头顶那看上去异常坚固的榉木板也震了一震,抖落几层灰。
金德从地上慌张地站起来,刚才自在的表情全无,慌乱无措地四处环顾似乎是在找一个安全的避身处。他灵活地从夏祈的床上越过,藏到了另一张堆满脏衣服似乎散发着一阵并不让人那么舒服的气味的床上,整个人以让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埋入衣服堆中。
“金德!”那声怒吼来到了门前,吓得夏祈也浑身一惊地抬起头。
门前站着一个和那声怒吼完全没有任何联系的娇小女人,她一头红发扎在脑后,袖子扎着高高挽起,穿着和金德差不多样式的宽松的服装,只不过身前还围着一条围裙。
她看到躺在床上的夏祈脸上愤怒的表情略微有些收敛,但是语气并没有丝毫减弱:“金德在这里对吧!那个死小子,我听到他刚刚从吊床上掉下来的声音了!”
说着她撸了撸袖子大步地买进房间:“死小子,你以为你藏在这里我就找不到了吗?啊?早上谁答应过要去市场帮我采购的,结果半路又跑到哪里去了?死小子,害得我一个人背着一麻袋的土豆,拎着两大篮子的蔬菜回来。”
夏祈在一旁一边暗暗祈祷金德不要被找到,一边心里又暗自同情这个女人的遭遇,于是干脆沉默,往毯子里陷了陷,不敢去看那个金德那双赤裸着显得特别白的脚已经暴露在空气中的事实。
“啊!”金德发出一声被揪住耳朵之后的惨叫。
夏祈看到女人以一种难以令人置信的力气将金德从床上几乎整个拎起。
“哦!米露可,拜托,轻点!耳朵要掉了!”
“是吗?反正耳朵长在你身上也没有多大用去,干脆让我拧下来喂艾斯特里的鱼好了!”米露可虽然这样气势汹汹地说着,但是看着金德蹙起的眉还是略略松开了手,“说!你要怎么罚?”
金德立马皱起了脸,他那张年轻的笑起来有些肆意的可爱的脸这个时候露出一种刻意的讨好:“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真的!只要别再揪我的耳朵了……”
米露可看到他那副讨好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忍,又有些想在那脸上在折磨一轮的咬牙切齿,最后她只不轻不重地踹了金德一脚:“去!把我厨房里那一袋土豆的皮削了。”
金德知道自己逃过一劫,脸上立马扬起之前那一股肆意的没心没肺的笑。不过他看了看坐在床沿带着吃惊的表情地观看了整个经过的夏祈,那股没心没肺的笑瞬间变成了一种不怀好意。
“米露可啊……”金德有些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转身打算离开的米露可。
米露可转身,双手抱胸斜眼瞥着他:“怎么,嫌我给你的活少了?”
“不不不!”金德慌忙摆手,然后突然把手指着躺在床上的夏祈,谄笑道,“他是我的朋友,刚来这里不久,你也给他个活干吧,你不是老抱怨说厨房人手不够一个人忙不过来吗,我这个朋友看着瘦小其实很有力气,你随便拿去使唤。”
“哼,讲得那么好,我看是你想找人来分担你的活吧。你说说,欧石楠上有哪一个像你一样整天游手好闲的……”米露可虽然这么说着,但是目光不由地转向了夏祈。
夏祈张口欲争辩,但是话到了口中转眼又想着自己莫名来到这个大陆没有方向,没有目的,随着马戏团旅行似乎也会是一个不错的方式,于是就这么地他放弃了为自己申辩的机会。
米露可走向夏祈,神色和蔼地询问了夏祈的名字、年龄,夏祈有些惊讶于她急速转变的态度,有些受宠若惊地一一答过。米露可没有再问更多,只是抱着手臂沉吟了片刻,接着说:“这样吧,我带你去见见穆尔先生,让他决定是否雇用你。”
然后她转身,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对金德说道:“你还呆在这里干嘛!厨房还有一袋的土豆等着你!”
金德缩了一下脖子,从米露可身后灵活地溜走了。在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对夏祈挤了挤眼。
之前的眩晕感经过刚刚的一番折腾已经消散不少,夏祈也不好再窝在床上,马上起身,他发现了自己放在枕边的包裹于是就把它系在了腰上。米露可看了他一眼,又细细打量了一下夏祈,这是一个少年的清秀的身体,比金德高点,因而显得纤细,白皙修长的从领口伸出的脖子顶的耳朵似乎是经常地泛红。少年整个人显得安静而腼腆。于是米露可也不由地放缓了语气:“走吧。这个时候穆尔先生应该在船头晒太阳。”
夏祈应了一声,略微有些局促。在乌有镇的漫长时光里,语言是贫瘠的,所有的语言都来自那些书上那些文字载体。除了泠穆,能够交谈的对象只有那些无言的花草。所以,对于突如其来的他人审视的目光,他总是会觉得不安。
夏祈跟着米露可走出舱室,来到了甲板上。
在后来夏祈才知道,那个时候是大陆上,或者说是黄昏界中航运最发达的时候,其中原因纷繁复杂,牵扯经济、政治、历史等诸多因素。但是那些往来在芙洛拉河流上的大船中,夏祈断定,不会有任何一艘,可以比欧石楠更加奇特、浪漫、野性、自由,可以像欧石楠蕴藏着各种神秘又邪恶,迷人又可爱的各种传奇故事与人物,甚至就连船的规模和式样也很难有一艘能够与之相比。
所以,在当时刚从一个封闭之地出来的夏祈,只是从那些浅薄枯燥的文字里饥渴搜索着关于外面世界的少年,当他站在甲板上,真实地感受着一艘前所未有的船的时候,少年真的是惊呆了。而那个目瞪口呆的表情,此后一直成为了米露可喝醉酒时调戏他的借口。
上午的阳光灿烂地刺眼,站在甲板上能看到拥簇的码头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但是没有一艘如夏祈所在的这艘一样。涂着漆的榉木甲板上高高竖立着三根粗壮高大的桅杆,桅杆顶端束着收起的帆布,有几名水手正闲闲地靠在半空中的网上聊着天,看到米露可上来懒懒地打了声招呼。船很大,大得把整个乌有镇装下都绰绰有余,夏祈还无意中瞥到在船尾角落还有一小片菜畦。
米露可带着夏祈往船头走,夏祈一路四顾,在阿尔温镇子里的时候还没有怎么觉得,现在他能深切地体会到阿尔温这个河港的繁忙。艾斯特——这条以光明之子命名的河流与大陆上的女神——芙洛拉在此交汇,蓬勃的充满生机的艾斯特融汇进沉稳和缓的芙洛拉,水面上引起一股股柔和的波澜,温柔地袭向河岸。
“那个就是穆尔先生,马戏团的团长”米露可指着那个躺在吊床上,架着腿悠闲地晒着太阳的中年男子说。
夏祈打量着这个怪异的中年男子,无疑他就是那个在舞台上作开场白的那个有趣声音的主人。不得不说,在夏祈之前对马戏团的想象中,不太可能出现昨晚看到的古怪的女巫、秋千女郎、赐梦的魔法师,最有可能出现的反而是眼前的这个人。穿着夸张的有华丽滚边的紫色燕尾西装和缀满银色闪光颗粒的裤子,拄着一根可以随时变成一把伞的拐杖,最重要的是,顶着一个黑白条纹的高高的圆礼帽。而眼前的这个人除了那个拐杖没有在身边,以及那个圆礼帽并不是戴在头上而是覆在脸上之外,其它的都和夏祈所想的一模一样。
米露可看着大白天躺在吊床上呼呼大睡的马戏团团长,干咳了一声走上去有些粗鲁地推了推躺在吊床上的人:“快起来。我给你介绍一个孩子。”
“嗯?……”圆礼帽从脸上落下,穆尔睡意朦胧地眯着眼支起身子,抬眼看了看米露可,似乎觉得做了一个噩梦一样的晃了晃脑袋,做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翻过身打算接着睡。
米露可干脆一把掀过吊床,没有任何魔法般的事情发生——穆尔重重地掉到了地上。他苟延残喘地爬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对着米露可说:“你……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厨房准备午餐吗?怎么想到来找我了。”
“我给你介绍一个孩子。我想让他来厨房里帮我的忙。”米露可说。
“哦?!是这个孩子吗?”穆尔注意到了夏祈,晶亮的眼睛微微对着夏祈微微眯起,似乎是在遮挡刺眼的光线,但是夏祈更多地觉得他的眼光多少有些色咪咪的。
果然,他双手交握在胸前,感叹道:“多么漂亮的孩子啊!米露可,你就像你那美好的手艺一样,永远能那么精准地找到我的口味!”
米露可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说过了,我介绍他来是给我在厨房做帮手的,不是介绍给你犯花痴的!你、给、我、清、醒、点。”
穆尔先生像没听见一样,他将头上的礼帽取下,夸张地鞠了个躬,用分外磁性的声音说道:“你好,男孩!我是马戏团的团长,也算是这艘欧石楠的管家。他们叫我穆尔先生,但是,男孩,你可以直接称呼我为克兰西……”
米露可忍无可忍,扔下一句:“算了。看你的样子肯定还巴不得他留下来,到时候按时给他工钱就好了。”说完拉着夏祈转身就走,留下在原地兀自陶醉的穆尔先生。
“在厨房工作……”坐在一张矮凳上,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土豆皮的金德在看到夏祈被米露可带进厨房后脸上露出了一幅奸计得逞的得意的笑。他在米露可离开之后停下手上的工作,站起来伸个懒腰把正削到一半的土豆扔到夏祈的怀里,以一幅训导的口吻说道,“在厨房工作,就是要从削土豆皮开始。”说罢把手里的小刀也塞给夏祈,自己一溜烟地跑了。
夏祈看着自己手里的削了半边皮的土豆和那把小刀片刻觉得有点茫然,那样每日与花蜜接触的一成不变的生活其实想来也不过是昨天的事情啊!而现在,他却将要在一艘装载着神奇马戏团的船上的厨房里做一个帮手,并且他有预感在今天这一天里,他将认识比他之前的生命里所认识的所有人都还多的人。
“金德!你以为我看不见是不是!你给我回来接着削土豆!”
夏祈听到穿透甲板的一声怒吼和接下来呼痛的一声哀鸣,不住地笑了笑——如果新的生活将要以这种方式开始的话,似乎也很不错,并且,还让人隐隐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