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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差『Equation of Time』(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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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我们都是黑夜的儿子,因为在只有在夜里我们才能听到自己的生命缓缓流动的声响,低沉而坚定。我想那是这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一晨 2002.盛夏边缘
我叫一晨,蜗居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北方城市。这个城市的一年四季分明,夏天有夏天该有的温暖,冬天有冬天该有的严寒。可是,在那个即将结束的夏天,匆忙到来的秋天却把希望和温暖一起没收。
妈妈离开的那天,窗外白桦树上最后一片干枯的叶子最终还是落地了。
我几乎是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一边跑到医院。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感觉像是从远处天空传来一声巨大的闷雷,重重的砸在我的头骨上,振的我完全不知所措。胸腔中的难过瞬间扩大,吞噬了呼吸,吞噬了心跳。那种难过的感觉,就像在死亡的边缘奋力挣扎着活过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你很安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被白色床单盖住。我多想掀开床单再看你一眼,可是我始终都没有勇气掀开它见你最后一面。因为我怕,我怕看到一张因痛苦挣扎而扭曲的脸,我怕见到你遗留在眼角的泪痕,我怕见到你还没有合拢的嘴唇,我怕我强忍住的泪水一不小心就会决堤,然后泛滥成灾。
那天晚上,我蜷缩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几次都是哭的睡着了,然后又哭着醒过来。我走到隔壁房间,看着窗外的月光轻柔的洒在床上整齐的被褥上,眼泪又不争气地留下来。我无力地靠在门框上,任凭我的世界大雨倾盆。
那个我最爱的人,她不在了。
她真的,真的已经不在了。
那天很晚很晚的夜里,我都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爸爸走过来对我说,从今天起,你就要学会照顾自己了。然后从那以后就真的再也没管过我,只是在每个月月初的时候会准时把钱打给我。
那一年,2000年。我十七岁,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似乎注定所有的故事都要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划上句号。
直到现在,我还依然以为那只是一个梦。
后来,我结识了Z他们。他们是一群和我有着相似经历的孩子,他们吸烟、喝酒、打架,无恶不作,可是我觉得他们是这世上唯一一群让我知道我还活着的人。其实他们也很脆弱,因为他们同样都来自一个那样的家庭,或者父母离异,或者父母去世。他们任性、乖戾、凶猛、矛盾重重,但同时他们又和那些谦卑的工匠一样隐忍和卑微,生活在这个世界暗无天日的最底层,肆意得将青春散落在一个个看不见光的角落里,任它们哭泣。
他们说喜欢称自己为“Z”。因为Z是英文字母的最后一个,代表终结的意思,就像我们,没有人在乎,没有人会记得。所以,我们要做自己的终结者,亲手为自己的青春写上句号。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们为什么称自己为“Z”。
我白天的时候在学校里念书。我总是提着一瓶可乐在校园里招摇过市,因为我酷爱喝可乐,我喜欢它在胸腔中炸开来的感觉,然后是从头到脚的震撼。我喜欢荡起额前的刘海儿,看刘海儿下断断续续的剪影,就像我们的青春,一段明亮一段晦暗。
这里有一天很长的小路,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桦树。夏天来的时候,暗绿色的叶子连绵成一片,阳光透过树叶与树叶之间的缝隙散落在柏油路面,像极了老妇人剪出的碎花。
其实我不喜欢这里。
这里整天很吵。
这里还要整天穿校服。
我喜欢和Z他们在一起。自从我的婼岚走了以后,每天晚上我都和他们在一起。和他们去酒吧,和他们一起露宿街头,和他们一起躺在午夜的马路上看天空。很多时候,看着看着天空眼泪就莫名其妙的流下来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了,我只是感觉,似乎在很久以前我不是这个样子。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抽水机把我抽干了一样,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
他们的左臂上都有一块相同的刺青,是一朵盛开的玫瑰。我问他们:“绣刺青的时候疼吗?”
“蝴蝶破茧之前都要经历痛苦的挣扎,然后才可以自由地飞翔。就像在我们绣刺青的时候虽然痛苦,可是在它完成的时候,我们就觉得我们有了信仰。”
我看到C坚毅的侧脸,如同一座石膏头像。
“人活着,不能没有信仰。”
信仰?
那是怎样一种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