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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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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别传·独钟
昆仑天宫九重坛
即使坚固如两仪界屏护下、自天地生成便屹立此地的昆仑天宫,也难免有了丝丝的震动。
青虹吞吐,四射,扎入澄澈碧落中。无色的结界颤抖片刻,方才将这锋锐沉重的外力吸收消解。
云雾急速升腾,撞到九重坛坚硬的玉石地面,终于不甘心地向四周扩开,扑出不能阻挡它的结界,直冲到很远的空中,变作阵阵大风。
“轰!!———”
又是一声巨响,杨拓翻身落下,手中方天画戟向地面一撑,重行跃回,刚好避开了江狂刀雷霆万钧般的一击。
结界外的四周,有正要向杨拓辞别的东始天宫一行——东始宫主路然真,东始天宫北极星官、天权卫、摇光卫;有昆仑天宫雷神易绯、书神宇文霜、界神子若……身在界外,也能感觉到迎面扑来的寒气热浪,他们真不能想像里面那两个快得几乎看不见的飞影,在经受着怎样的冲击。
“睨睥如何”,江狂刀凝重的身形迅捷胜奔雷,残影尚在原地,刀锋早已切到杨拓背后。画戟不知何时恰恰迎住刀头,顺势偏开。两个身影一触即分,这一招,又是不胜不败。
杨拓手中仅有界神子若借给的方天画戟,这不称手的兵器又怎能敌住身具毁天灭地神力的江狂刀呢?
不,并没有一样武器,会让杨拓觉得不称手。以长攻短,尽管江狂刀速度快绝无伦,相差少许的杨拓凭借这一优势,也足以弥补速度的缺陷。
再一招交过,镗的一声,观者仿佛产生结界被震裂的幻觉。大刀与画戟上早已贯注真力,坚不可摧,否则有一方兵器损折,立分胜负。
江狂刀的身影在锋芒中时隐时现。
——虽然是如此,你我何不尽全力一试?
杨拓戟杆急退,唇边微露笑意。
——奉陪!!
众人眼前一花,杨拓已窜出结界。只有东始宫主路然真真正看清了,他落到自己面前,低声道:“借剑一用!”
路然真微微一笑,双膝稍屈,头轻轻一低,便似答礼一般。这一刹间背上陇金玉剑便露出剑柄,被杨拓抽去。再抬头时,他已卷入了界内烟雾中。
左剑极光,右剑无日,界内顿时一片黑芒,两人的身影反而清楚了些。相比刚才的震天巨响,此一刻的相对安静倒更令人心神不宁。路然真感到江狂刀向她瞟了一眼,雪白的两腮微泛红晕,自是想起了那日桃源对弈亭中的情景。
这时杨拓的双剑合璧,又要强过当日的路然真。不知是否有意,江狂刀还是同样一招“逆转阴阳”。昆仑天宫众人虽然看不清界内杨拓的表情,却也没有为宫主担心。
阴阳已倒,江狂刀接着果然是“尽灭暗道”。这小小的结界包容了两大神器无边无际的气劲,一旦炸裂,破坏力绝不止于吞蚀成天界而已。
但从杨拓的神色却看不出什么,因为一片混乱的光暗已被他东挑西拨,巨大的漩涡越来越浅,终于展开回复平静。这中间手段的繁复、接连百次的借力化力、腾挪闪避的紧张皆不足为外人道,身体哪一处受力有半分实了,这一处便立即绞得粉碎,连痛也来不及觉到。而相比计算之精,力道之准,回应之快,还是他清奇随意的姿势更加困难。“昆冈碎琼”号称妙绝第一式,并非浪得虚名。
路然真暗暗吁了一口气,自知不及,心中只有钦佩,却无惭愧。
这场决斗似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胜不败的结局。完全超越普通天人能够理解的境界,从杨拓送路然真一行至九重坛、江狂刀突袭、结界拉开到现在,片刻的时间,数千招已交过,或者未完,或者失效。观者中一流高手不在少数,看到每一次到决出高下仅有分毫的距离,他们有的暗叫惭愧,有的低呼可惜。只有战斗中的两人才真正知道,这一分一毫的距离,几乎是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杨拓双剑上扬,月形剑光割下,江狂刀猛退一步,紧接着上冲两步,一进一退间,两根腰带便缩入了双剑锋芒中的空地。如此决斗,只要有一片衣角被对方碰到,也就输了。
杨拓接着一剑划下,江狂刀脸色陡变。旁观众人觉得这一招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路然真却已看到杨拓在划下之时,剑柄曾经脱手。
但即便强如路然真也没有完全看清,杨拓在陇金玉剑脱手的一刹那,空手比了一个张弓的姿势。
江狂刀是唯一将这个动作看在眼中的人,也只有他才知道,第二轮的剑波之中,夹有一招避无可避的“弓穿天狼”。
刚刚的闪避造成些微停顿,这停顿到此时却成为致命伤。一失先机,两翼便被剑锋夹住,再向中避,已来不及腾手接他穿天之箭,江狂刀一声长叹,反身窜出界外。急速飞扑,“弓穿天狼”竟然穿透结界,直追江狂刀身后。堪堪离他背心仅有寸许,但势力渐衰,越拉越远,终于再也追不上了。
夜。
映镜宫的寝室内向来摆设简单,因为杨拓一不喜装饰,二也厌烦收拾屋子。今日桌上却多了一只翡翠笔筒,那是镜影执意的结果。
杨拓穿着宽松长袍,坐在床上,手中转动着笔筒。光滑的筒上忽然划过一道阴影,不过杨拓就算没有看到,也早已感到了。
他仍不回头:“从正门进来便是了,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江狂刀不答,径自走到他对面坐下。
“你也是一样,睡不着吧。”
“……”
“……在人间待久了,是会这样的……如果夜晚不够暗,就会睡不着。你喜欢人间,这也是原因吗?”
“……”
“承你帮忙,今日一番做作,想来可以瞒过昊天帝了。”
“那么今后呢?”
“……”
“做作……我可是全力出手的。”
“是啊……”江狂刀无声一笑,“除了最后一招。那小姑娘想必看不出来,就让昊天帝慢慢去找东皇钟吧。”
“今后你到何处去?我想你不愿一直留在这里。”
“我么……”
“……”杨拓忽然愣了一下。他给了什么暗示吗?
“……不知道。我真想回到从前的那个世界。”江狂刀目光定在杨拓身上,“我们还在一起的世界……我们,全部。”
“……”不可能了。
“但一切总会毁灭的,不再回来。所以,不可能了。”
江狂刀口气淡淡地补充:“即便是天人也一样。所多的不过是几百几千年的寿命,甚至万年、十万年,那又怎样?……最后也没有不朽的身体,这就是因为……情的缘故……”
杨拓越来越惊,甚至是有点恐惧。不知道他究竟给了自己怎样的暗示,但……
江狂刀毫不介意,续道:“天人的感情很容易控制,所以比人类活得久得多……但就是如此,仍然会有限度……盘古创世,女娲补天,他们的身体最后也融入世界中去了……元神得以保存,但已没有多大作用。”
“……所以,创造世界的人也会死。天上地下,这三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毁灭。”
“……哪怕有我们,也不能阻止。”
“到最后创造者全部消灭,反而是我们这些作品留存下来……”
“因此我们神器,才是一切的见证……”
他的灰发一瞬间遮住了紫色的眸子,而目光此时正好不经意地对上杨拓的双眼。
“……但是你却是第一个懂得了‘情’……这样一来,我怕你离毁灭已不远了……”
杨拓站起身来。
“我……”想要辩解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本身就很混乱。
“……不要否认。你想尝试,我知道,但是你已经越界了!一旦认真是会葬送你自己的……”
奇怪的语言。江狂刀会如此激动,以至于一下站了起来,杨拓还是第一次领教。他蓦地明白了他的暗示,心头一寒。
“东皇钟,你难道——”
“我会把让你陷进去的一切都破坏掉……九藜壶再也回不来了,而我最不希望下一个毁灭的就是你!!”
说完这句话他就失去了踪影。杨拓跟着窜出,但起步时半步之遥,便再也追不上他。眨眼间冲出了映镜宫,两人一掠而过,向雪宫奔去。
冲出时镜影受杨拓感应,便已惊醒。但当此时刻,杨拓哪敢开口叫人?生怕稍停失了时机,致贻终身之恨,因此全力追踪江狂刀,半分力量也不敢遗留。
他根本不是来求我替他隐藏踪迹的!他来就是为了……为了……东皇钟……你根本不懂,根本不懂啊!!!……
江狂刀当然知道他在后全力追赶,也不敢稍有保留,冲进雪宫便直扑雪墙。无心不明所以,只知道有人入侵,出手阻挡,拂尘碰上他刀锋,登时绞成数百茎断丝,四散飞扬。无心背撞上雪宫墙壁,轰出了一个凹洞。
雪墙早已退得极薄,根本挡不住江狂刀。寒光切下,快到宁珂还没有想起躲避,便要将她劈为两半。
但无心阻得一阻的时刻,对杨拓来说已足够了。刹那间挡在了宁珂身前,巨力冲击身体,杨拓却不敢有丝毫退让。手足不移,“昆冈碎琼”发挥到极致,也只将力道大半卸在一旁,击穿雪墙,余下小半都自己受了。刀锋落下,喀喇一声,杨拓左肩锁骨已被斫断,鲜血喷出,点点都洒在江狂刀衣襟上。
江狂刀一见他挡在面前,立即收劲,但大刀还是嵌入了杨拓肩头。而这巨力回击自身,虽然只是一部分,也震伤江狂刀内脏,令他眼前一黑。直视杨拓,他面色平静,身后是依然在震惊中的宁珂。
“……你这是何苦。”
平静的语气似乎颇含讥嘲。是在嘲笑自己太过多事么?难道这一切不是为了他?
雪宫内早已围上了闻讯赶来的专使、药神、北辰卫……但江狂刀眼中,就只见到杨拓一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再这样下去你总有一天会和九藜壶一样……
——我知道。
——……我不希望你们这样一个一个地逝去……我们是为了留存才被制造出来的……
——我知道。
——即使她是天人也不允许,何况魔族?你真的要自寻死路?!
——……有些事情连你也不会明白的……我也是一样……
药神和手下医官早已抢上,替两人包扎急救。江狂刀毫无反抗之意,而杨拓向后靠在宁珂怀中,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我只希望在我毁灭以前,能够得到这些事情的答案。情是否真的毁灭一切?我把我到现在领会的全部,集中在她身上……这样……死的时候也许会知道……
——……
——……而你永远隔离于情,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是么?江狂刀闭上眼睛,握住了身旁的刀。
众天人齐声惊呼,他竟然不顾伤势,飞驰离去。
——那就再见吧!但愿最后告诉我答案的,不是一面碎裂的镜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