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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龁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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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儿,吃饭了……"
王诚坐在家门外小溪的石头上,静静的看着溪水东流。晌午的阳光肆意的铺陈在水面,波光粼粼,鱼儿晃晃悠悠的摇头摆尾,自得悠游。
“诚儿,吃饭了……”
老母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王诚仰头闭着眼睛又享受了会儿冬日温暖的阳光,站起身,晃晃悠悠的回家去也。石子路硌得脚底板生疼,明晃晃白煞煞的闪着日光,王诚眯着眼睛慢慢走了回去。
“娘,何必那么辛苦,做这么多饭菜,吃不完也是浪费!”王诚扶着颤颤悠悠的老母回了房,看见一桌饭菜直皱眉。醋溜土豆丝,酸辣白菜,红烧茄子,炖土鸡,烤红薯,一笼拳头大小的馒头,还有两海碗热气腾腾的包谷榛子。
“唉,娘老了,给你做不了几天饭了。”老妇人撑着桌子慢慢坐下,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娘,是儿子不孝。儿子学道未果,不能为娘延年益寿。”
“傻孩子,学道是让你长命百岁的嘛?竟说瞎话!快吃吧,莫让饭凉了。”老妇人已然拿起碗筷费力的咀嚼起来。
“……哎!”王诚心情沉重,这顿饭母子俩吃得俱是很慢。
饭后,王诚帮着老母收拾碗筷。老妇人一边颤着手洗刷,一边絮叨:“诚儿啊,以后娘不在了,没人可就没人给你做饭了啊!你得赶紧找个媳妇给自己做饭啊!”
“娘,别说这有的没的,你明知我不缺饭食。”
“不缺饭食,不缺饭食!你倒是说说,我要是走了,你还整天啃石头?!你现在年轻,能啃得动,等老了,牙口不利落了,你还饿死!”老妇人哆嗦着手一把把刷子扔到锅里,颤着手指着王诚,浑浊的刷锅水溅了一台面。
王诚慢腾腾走过去,拿抹布把台面抹净,道:“娘,改不掉了。就是哪天儿子吃石头把牙给崩掉了,也改不掉的。”
“你……你……”老妇人手指哆嗦的愈发厉害。
终于,王诚过去扶住老母,安慰道:“娘,您别急。唉,儿子也就这么一说,兴许以后就好了呢。”
老妇人叹息半晌,最后似是想明白了,道:“以后娘走了,没人束着你,你也得好好吃饭。娘也不求你什么了,只把饭吃好也就好了。”
“……嗯。”
过了半月,隆冬季节,天剪鹅毛,老妇人卒。王诚离家,往东面云梦山去了。
云梦山有云梦泽,四季云雾缭绕,植被丰茂,颇有仙山味道。只湿气甚大,石头滑腻,往往有绿苔披面,掩了石性。
外面正在星星点点的下着小雨,打在石阶上,敲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屋檐没有挂风铃也是好的,风大的时候不显聒噪。王诚坐在蒲团上,呆愣的看着外面氤氲的绿色。已经是三年后的夏天了。
夏天呵,是很美好的季节。清晨石头上会有夜里凝结的露水;上午会被晒得很干燥,摸上去温暖干净;中午就是发烫了,有种炙热的感觉;傍晚又是温凉,坐在上面温度正是合适;晚上,呵,晚上便是冰冷了。那人若在,也应是如此吧。
王诚坐在蒲团上愣愣的想东想西时,就混沌的睡着了。不过而立之年,却须发皆白,皮肤也尽是病态的白皙,周身弥漫的不见道家精神清爽,只是中年男子的颓然迟钝。雨滴敲打石阶的力度渐渐变大起来,隐隐有金石之音,杀伐果决地冲刷着树木、石头、土壤……风也越刮越烈了,即使千年古树也摇头摆尾起来,若是风铃怕是会被扯断的吧,小茅草屋的窗子被凌虐疲惫不堪地拍打窗棂。王诚又迷迷糊糊的醒了,起身把窗户关上,被淋了一身的雨水。“若是史凌在,该是欢喜地跑出去淋雨吧……”王诚被浇了一身水,脑子也清醒了,却惶然地想起往事来。在窗前呆立半晌,最终还是躺倒床上小睡起来,现在还是下午。
这样浑噩度日三两月常人恐是要被逼疯,王诚却浆糊一样把三四年糊了过去,不过耗日子罢了。如果能和史凌一起过,这日子应该就不是这样了吧。王诚开始在心里构想起来:应该是怎样的呢?史凌会躺在草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我会坐在旁边给他诵读经文,晒的时间长了,会有石头轻灼的味道;晚上啊,会坐在庭院里吹凉风,看星星。大概夏天会这么懒懒的过吧,其他季节会云游学道什么的,沿途做些善事,但是大概会以观光旅游为主吧,他那么喜欢山水。
某日下午,王诚往山林深处走去,寻找石头。这里的石头大都浸着湿气,吃起来让王诚觉得黏腻难受。不过看起来今天下午运气不错,找到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其实云梦山的石头湿气重了点,石性浅淡了些,但毕竟凝结天地植物精华,相对外面乡村阡陌小道上淋着风吹日晒的石头不知好了多少。只是史凌本体干燥,让王诚直觉干燥的石头好吃些。吃了石头,王诚继续往上爬山。在老母仙逝后,王诚果然没在吃过正经饭食,一天三顿净吃石头,是以身体较常人虚弱了不知多少,那须发尽白的源头也在于此。等王诚到了山顶,已经累的气喘吁吁,衣襟湿热。
山顶有巨石,王诚倚靠喘息,看云梦山虚无缥缈的景色。心道不知史凌如今若在,该有多大了。曩昔不过垂髫小儿,面皮白净,唇红齿白,虽则一副硬邦邦的石头习性,却也有着孩童的好奇贪玩,本体也是冷硬晶莹的鹅卵大小的白石。幼时自己却端的是老实愚钝,全然没有史凌那般灵气,他却也不嫌自己愚拙,只一味的和自己爬遍云梦山的角角落落。摸鱼捉鳖,偷桃摘李,爬树掏鸟,哪样混事没做过,虽总在事后被师父责骂抄写经书,但跟着史凌,无论做什么都是满心欢喜心甘情愿的。如今他若在的话,如今若在的话......王诚想着想着便落起泪来,心痛的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幼时无知,只因师傅一句话,便觉时间精灵鬼怪都是该死,一个冲动便将找自己作耍的史凌投身大火。言笑晏晏的孩童转眼便被火舌吞尽,王诚至今还记得史凌脸上惶恐不可置信的表情。然而当时只觉得自己为天地做了件大大的善事,满心欢喜的向师傅讨赏去了,不过一顿饭……后来,王诚渐长,看到路边石头便觉锥心,疼的想开膛将它揉碎。于是恼怒之下便吞石寻死,奈何寻死不得却染上了这龁石之病。一餐不知石味,便心痛得无以复加。呵,无非是再想遇见史凌罢了……不过一个念想而已。
风渐起,沾了水渍的脸庞渐有崩裂之感,身上也冷了起来,王诚终慢慢下山了。方才王诚倚靠的石头却有了人体的温度,在王诚走后,化成了人形。轮廓冷硬,唇薄如线,神情淡漠的望着王诚方向。此石君正是史凌。
天色昏暗,风雨欲来,少顷,瓢泼大雨。王诚艰难的行走在山间,山石湿滑,雨大而不辨方向,不过走了半里路便迷了方向。周身愈发冷了起来,偶尔干渴的咳嗽几声就觉得呼吸困难。不小心摔了一跤竟直滑了一丈远,衣服全被树枝坚石划破,腿骨钝痛,也许流血了,王诚心想。扶着树干起来,走了约有半里,精力耗尽,最终颓然倒地。史凌一路尾随,不过衣服尽湿,神色仍旧是那般波澜不惊。见到王诚倒在地上,豆大的雨珠砸在身上,也只是扶他起来,往不远处山洞方向走去。生了火,烘了衣物,不再管王诚分毫,扭身便出了山洞。
半月余,王诚再往山顶走去,却见原先那巨石不在,登时呆立不知所以,心脏揪痛不已。回到家中,一病不起,无人伺候饮食,亦无汤药可饮,病愈重。
月余,病逝,无人知,陈尸床榻,不见虫蛆,竟与活人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