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录之生命楼道》竹园第一卦

1、生命楼道

　　多年后，我已然是一名出色的妇产科医生。当我花白着头发，温婉的看向即将步入医学院的孙子时，心脏不禁一阵扑通猛跳，不安弥漫。少年却安静的坐到我身边，眉眼含笑而内敛：“奶奶，你为什么从医？”

　　记忆的钟一瞬间被拨动，我恍然明白该与孙子讲些什么。

　　二

　　那是80年1月，我和堂妹雀峰紧张不安的等待黑色七月的降临。而雀蜂更是苦学，但她学习方法可能不恰当，以至她怎么也无法使成绩再提高，并且，距考上大学的差距很大。

　　后来，我和蜂儿商量，两个人生活在她家的旧房子，安静又没人打扰。她父亲犹豫很久，终究答应了。

　　说到伯父，他曾是一所医学院的老师，后来生活条件好了些，打了关系调去医院做了外科医生，如今生活的滋润，羡煞了很多人。

　　旧房子还是蜂儿未出生时，伯父伯母居住的地方，挺阴暗，有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感。但隔音非常好，住户也少，倒真让我们紧张的心情得到了些放松。

　　最让人开心的是蜂儿的成绩也突飞猛进起来，匪疑所思的同时也让人无比欣慰。

　　可惜，没多久，怪事发生了。

　　最初是我早晨喊蜂儿起来，发觉她的衣物摆放与睡前不同，次数多了便起了疑心。毕竟是女孩子，半夜出门不是什么好事。我暗示多次，仍不见她收敛，于是，在某个夜晚，我偷偷跟踪了她。

　　三楼说高不高说矮不矮。夜深时更是给我很长的错觉，可是……1，2，3……12……1，2，3……12……我不知道数了多少个十二阶，总之，已经超过了层数该有的高度。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感到惊悚，汗毛直竖。匆忙看向楼道两旁住房的门牌，竟然还是301！

　　那就是说，走了这么久，根本原地没动？

　　极端恐惧之下，我逐渐冷静下来。四下寻找蜂儿。此刻人不见，面前却是出现了一道阴暗的长廊。微光和慢声细语从中透出。莫非蜂儿就是进了这里？

　　光总能让人鼓起勇气，深吸口气，便蹑手蹑脚的跟了进去。

　　长长的甬道让人有种窒息感，我惴惴不安的向朦胧处靠近。开门时，还没看见了什么就晕了过去。

　　早晨醒来时，竟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我打一激灵，慌忙跑向蜂儿的房间。她正安静的沉睡着，昨夜的事情恍然如梦，似真似假。我使劲摇摇头：是过度紧张引起神经衰弱造成幻觉了吧？

　　叹了口气，准备回房间背书。然而，目光掠过蜂儿棉拖时，我心脏差点跳出来！脑中一片空白，心惊胆战的捏了点棉拖上的那点棉绒。没错，是门外门垫上的。

　　我深感从骨髓里透出的凉意，扶着墙出了蜂儿房间。

　　这天正巧周末，我便劝蜂儿回去看她的父母，蜂儿倒是很开心的答应，蹦蹦跳跳的出了门，没多久就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了。

　　越是接近夜晚，我就越看不下书。

　　眼见着夜色沉沉降临，我终于忍不住打开门，冲进门外的黑暗里。

　　没了蜂儿安危的担忧，我胆子大了很多。默默的一路走下去，终于又看见昨天的微光，此时甬道里安静的异常，衬着我的呼吸声更大，让人好一阵疑神疑鬼。

　　跨进发出微光的房间时，便看见一个面容佼好的女子，只见她先是惊讶的睁大了一下眼但很快露出娴雅的微笑，充满亲切感。

　　我是愣了半天，这样的一个妙人儿怎么在这里。

　　而她微笑的拍拍身旁的凳子说：“坐呀，小卿。”

　　温柔的声音让我顿时清醒，警惕的盯着她。可是，真的很眼熟……我在哪里见过她呢……像谁……？

　　女子却毫不介意，很调皮的吐吐舌头：“就知道瞒不过你，你可是通灵之人呢。”

　　三

　　她说她是凤某。

　　我眼皮一跳：凤某！

　　那事情也许就清楚了。我推理了如下：伯父伯母本不是原配夫妻。原伯母去世时留下了一个养女就跟着伯父生活。那个养女就是凤某。但是，凤某成绩虽好却早恋，并怀孕，孩子快出生时不顺利，于是也身亡了……现在蜂儿快高考拉，成熟不理想。凤姐便想报答伯母伯父养育之恩，帮蜂儿补课，这也正好解释了蜂儿成绩提高如此迅速的原因。而我天生通灵，所以能看见她和这个幽冥道……

　　说到这心里忽然隐隐不安起来，抬头撞上她波澜不惊的眼神。

　　那样的目光，是只有经历大哀大恸的人才会有的吧。

　　“你说的也有对的地方。”凤某颌首，脸上蒙上一道淡淡的忧伤。

　　也有？我大惊。只听她委委道来：“我是你原伯母的亲生女儿。她嫁那男人时隐瞒了这一点。”我吃惊的差点咬住自己舌头：“天！那伯父知道么？”

　　“他？”凤某脸上突然露出怨恨的厉色“他禽兽不如！”

　　“那夜的谈话影响了我整整一生，我想，假如未曾遇见凤某就从医，那我也会被利欲熏昏眼。孙儿，下面就是事情的真相。”

　　四

　　有些事情，我们永远也无法去推测。

　　那时侯，医学院的条件很差。学校便想添几具标本。

　　伯父好歹是个老师，对此了解的相当清楚。而前伯母去世多年，现任伯母总是碎碎念说他没用，没本事赚大钱，家里还养着前伯母留下的累赘。

　　伯父一堂堂三尺男儿，怎生忍得了这口气，但是他还是没办法改变现状。可在知道学校缺胎儿标本时，他竟然……想到了一个令人不齿和愤怒的方法。

　　凤某那时已经16岁，作为一个青春靓丽又善良聪明的一个少女，她有足够让人嫉妒和排挤的理由。而她寄人篱下的身份更让她沉默寡言。

　　后来我很多次想，假如，她能不这么沉默，会不会逃过这个灾难？

　　只可惜没有假如，事情就这样不可抑制的发展下去。

　　那天中午，伯母很意外的烧了一桌好菜却等她回来吃。她以为因为快高考，伯母终于愿意接纳她了。所以，她非常兴奋，也很是开心，把满满的一碗饭菜吃完。

　　她讲到这里时，眼中溢满了悲伤。轻轻告诉我：“我真的以为我可以幸福的，以我的成绩，上重点大学一点也不难。我会对他们很好很好。”

　　吃完后，她忽然就好困。迷糊中沉沉睡着，仿佛看见了一些奸笑的嘴脸。

　　等她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被锁在一个阴暗房间的笼子里。

　　没多久，伯母便出现了。

　　她把食物递给她，让她吃。然后诓她说，她去替她求高考考运签时，佛祖说她这几个月必须呆在笼子里。

　　她居然信了。

　　那时思想还是很保守，就算肚子大起来也会以为是自己变胖了。凤某这样单纯的丫头绝对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伯父糟蹋了，而伯父伯母，等的就是八个月后，那个学校缺少的胎儿标本。

　　八个月胎儿，没办法流掉，只能活生生的从母亲肚子里取出来。

　　五个月时，凤某终于发现自己怀孕了。这时已为时已晚。她以为，伯父做了错事，想掩盖，所以准备等孩子出生再放她走。而她也因为为人母，舍不得残害掉一个小生命。

　　只是八个月后的七月，因高考而硝烟弥漫，因血腥而黑色。

　　她的灵魂出窍时，看见自己被翻的血肉模糊的身体，还有那个未来得及出生就被泡进福尔马林的胎儿。

　　她不知道伯父拿了多少好处，但她知道从此他飞黄腾达起来。

　　心中，不是没有怨恨的。

　　可是，她偏偏善良到极点，当她知晓蜂儿要高考时，想尽办法来到现世，给她补课。却不曾想，救了她那未出生的孩子。

　　孩子的灵魂一直漂浮在这幢楼里，终于因她的归来而落定了根。

　　凤某笑了笑，呼了声：“儿。”

　　一个小小的脑袋怯生生的从里屋伸出来，像极了妈妈。他眨巴着水灵的眼睛说：“姐姐竟然能看见我们……”

　　苍生何辜。

　　五

　　高考后，我考上一所医学院，而蜂儿却出忽意料的出国了，从此浪迹。而那条幽冥道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我辗转问过其他幽魂，他们也不知道。

　　直到有天，一个镜韡的女警官找上我，跟我说：“你那姐姐，叫凤某那个，让我告诉你，他们母子生活的很好，让你好好当一名医生，悬壶济事，救死扶伤。”

　　我那时正在实习，看惯了的红包和利润提成忽然刺眼起来。

　　后来分到了妇产科，才真正安定下来。

　　这里少了很多世俗，有的只是新生命给人的欣喜。我在认真的对待每一个产妇和婴儿的同时，终于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后来的后来，我终是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