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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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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梅里安昼午
你不是自称完全的公正吗,你这盲目而暴虐的神主!
看不见,一切是黑暗的,听不见,哀号哽咽了喉管。当我绝望并且沉沦之时,你在何处休憩,又或者观赏着呢?
莫非我天生来就罪业深重?
渐渐在永夜之中窒息了……
“西梅里安,真的是永远没有太阳的地方吧。”
死亡是一个瞬间完成的漫长过程,传说临死之人可以看见自己的一生,检点着从无边的黑暗中幻化出来的影戏般的画面,安杰罗多少有些颓然的笑了。
来到西梅里安庄园的那个春日的早晨,十二年前的自己也只有六岁罢了。阳光明媚地与罗望子树影在草地上嬉戏着,熏人的暖风吹着他空荡荡的身体。使他的神志恍惚起来,并不是醉人的景色,而是饥饿了几天的肠胃。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双腿,不由自主的跪倒下去,却被一样东西阻止了,马鞭的柄支起他的下巴,他只得拼命控制住发颤的膝盖,勉强抬起头。
“呦,格瑞德,我说过不要小孩子!小男孩什么用都没有,只会添麻烦,和我的汀娜抢口粮。”面前的贵族青年穿着华丽的骑服,用马鞭托起矮小男孩的脸,另一只手搭在漂亮的银灰高头大马背上,满眼不屑地打量着肮脏瘦弱的新奴仆。
“哼,他的父母交不起土地的租金,那也只得这样,小东西也饿了好几天的样子。”被叫做格瑞德的总管模样的男人冷冰冰却不失恭敬,冷漠是对一个人,恭敬是对另一个人。“说起来,汀娜每天都喂着上好的燕麦,马场的人都抱怨说马儿们吃得比驯马师还好呢。”
“他们是想饿死还是想吃马儿们的剩饭,那是他们的自由,我可是个宽容的主人。”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青年蹲下身子凑近了男孩,“是个漂亮的男孩儿啊,好好打扮一下的话……”青年浓密的亚麻色头发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保养得很好的面容英俊,带着贵族所特有的冷淡,灰蓝的眼眸流露出近乎残酷的好奇与鄙夷,“叫什么名字?”
“喂,问你呢!”格瑞德捅捅沦为下人的男孩,向前踉跄了一下,马鞭顶上他的喉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引起青年一阵大笑。
“你叫什么?”青年把马鞭扔在一边,开始拍打长途骑马沾上的尘土,眼睛却并没有挪开。
“亚…亚当斯。”男孩的声音低得混入了从周边欢雾而过的微风。
“亚当斯?我看你更适合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吧,叫你安杰罗怎么样?”青年的脸上还漾着笑意,这就是他将来的主人,“安杰罗,像个女孩子的名字啊,呵呵,就这样吧。”
安杰罗,为什么简单的几个音符就能改变一个人命运的轮廓?安杰罗,就是自己,还是自己已经死了,从那时起?
“格瑞德,我倒是缺一个象样的侍童,带他去好好洗干净,叫裁缝来,还有,”青年转身离开了,丢下一串嘱咐,“午餐还剩下好些蜜汁小牛排,还有鹅肝馅饼,我可不爱吃那油乎乎的东西,务必把他喂饱,像伺候汀娜一样。”
“如您所愿,萨尔瓦多先生。”
古斯塔夫•萨尔瓦多伯爵,年轻的家产继承者,轻易地拥有了他的命运,然而,当时的安杰罗并不了解,也并没有意识到。被迫成为商品开始了更加卑微的生活的他,最为恐惧的也只是之前身为贫民所必须面对的无边无际的饥饿,至于给与了他温饱的这个必须敬称为“阁下”的男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安杰罗,一点也不知道。对于那将要刺穿他心脏的利刃,他一点也不知道。
第二次,冰冷的锐物顶上他的咽喉,这回是货真价实的剑尖。
“萨尔…萨尔瓦多先生!”
“呵呵,吓坏你了吧?”萨尔瓦多收起手上的剑,双臂合抱在胸前,笑眯眯地嘲弄着跌坐在地上的对手,“我怎么可能杀了你嘛,我亲爱的安杰罗,只是比试一下而已,看来你还差得远啊!”
“我…”丧气的垂下脖颈,安杰罗羞愧的坐起身来。
经过了五年,初来乍到的乡下小男孩已经不复存在。当初蓬乱的棕发变成了柔和的蜜色,映衬着稚气未脱的少年的脸颊,酒绿色的清澈的眸子中也消尽了从前的惘然不知所措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特征性的忧郁,在安杰罗的身上尤为明显,一些不为人所知的思想在他脸上造就出牧歌式的美感。正是最优美的年华吧。
“不过老实说,你的剑术可是仆人中最好的,甚至比得上我的很多朋友,”就势坐到草坪上,萨尔瓦多戏谑地盯着安杰罗,“你的天赋真让我吃惊,安杰罗,特别是最近,很上进的样子,如果你生于贵族之家,一定也是数一数二的骑士了吧。”
说什么呢?自己这样努力着,是为了能一直和这个人站在一起,只是为了成为与之匹配的人罢了。这样的话,没有办法说出口。“这应当归功于萨尔瓦多先生的悉心教导,我只是很幸运的碰上了数一数二的老师而已。”
“哈哈,安杰罗依然是那么会说动听的话呀!”萨尔瓦多随便地搭上安杰罗的肩,他早已习惯了这个跟从他如同空气般的少年,“今后会很迷人吧?”
“什么?”
“我听说女仆们私底下很喜欢议论陪伴我的英俊少年哦!”萨尔瓦多暗示地眨眨眼,“安杰罗有中意的对象,一定告诉我,第一时间,告诉我,无论是厨房的南茜,还是熨衣间的琳琪…”
“萨尔瓦多先生!”被打趣的少年连脖子都羞红了。
“我可是认真的,安杰罗会是世上最漂亮的新郎。还是说安杰罗希望当最漂亮的新娘吗?穿上长裙一定也很漂亮啊!”萨尔瓦多几乎要笑出眼泪。
“请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啊!”安杰罗也几乎要气出眼泪了。
“哈哈哈,真可爱,安杰罗,我可太喜欢你了!”萨尔瓦多把少年搂紧了,笑着滚倒在草地上。
喜欢,爱,都不可以随意地说出口,因为把握不住的心中的感情,犹如清晨的朝雾易于消散,而转瞬即逝的欢乐,又同初萌的蓓蕾般常遭摧折。世事无常,而弱者湮灭的命运却亘古未变。
多少年以后,那一天爽朗的笑声依旧萦绕在耳旁,青草生涩而活泼的香气也依旧嵌于发肤之中,仿佛殉葬的哀歌。相同的,还有那一晚窗外的星光……
“格瑞德,是萨尔瓦多先生回来了!”听到熟悉的马嘶声,一直守在窗边的安杰罗奔向大门,“快,快把吊桥放下去!”
银灰色的汀娜低下编结着美丽鬃毛的头,背上杯着一具没有动静的躯体,前面是一个骑着黑马,穿着华丽下人服装的陌生人牵着缰绳。
“萨尔瓦多先生!”安杰罗抬起伤者的脸,看到他只是昏厥过去,终于松了口气。
“公爵大人令我将萨尔瓦多伯爵送回府邸,我已经完成了。”陌生人在背后说道,“您是……”
“我是萨尔瓦多先生的贴身仆人。”
“啊,那么,公爵大人有话转告,公爵大人很欣赏萨尔瓦多伯爵的英雄气概,所以原谅其对公爵夫人的无礼行为,对其唐突的挑战略施薄惩,假如下次有幸进行绅士间的游戏,公爵大人又有幸奉陪的话,届时请伯爵阁下务必万分爱惜自己的性命。”
“感谢公爵大人的宽宏大量,也请转告公爵大人,我们家主人在任何时候都会信守属于绅士的礼节。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从陌生人手中接过汀娜的缰绳,安杰罗尽量冷静地下了逐客令。陌生人也不再多说什么,掉转马头离开了。
“格瑞德,来帮忙!”
从马上下来,萨尔瓦多也渐渐恢复了知觉,被安杰罗搀扶着在就近的书房坐下,目光阴沉,失败者的浓云笼罩在他原本开朗的额头,去看望旧女友却让好妒的丈夫教训了一顿,被攻击到毫无还手的余地,是怎样的耻辱?从前还山盟海誓的恋人,冷眼旁观自己的落败,无动于衷若无其事的与旁人议论着,这就是所谓的人情冷暖吗?那还有什么可以信赖?想到这里不禁苦笑起来。
“叫医生来!”安顿好受伤的主人,安杰罗吩咐一旁侍侯的女仆。
“拿葡萄酒来,叫他们去窖里拿,勃艮第的。”坐在躺椅上的萨尔瓦多也开口了。
“您现在不适合饮酒,萨尔瓦多先生,您需要休息。”安杰罗再次转向左右为难的女仆,“去,叫医生来。”
“我说了拿酒!”萨尔瓦多猛地站起来,气势汹汹地嚷着。
“找医生来,快。”并不理会他,安杰罗放低了声音。
“混蛋!你也想背叛我吗,贱种!”萨尔瓦多的耳光突然狠狠地落在安杰罗脸上,面色苍白的少年晃了晃,稳住了身体。
“萨尔瓦多先生,请您注意身体。”
“居然违抗我的命令,你们这群狗!你们是什么东西?!”第二巴掌又落了下来,“你们很了不起吗?混帐!”
“萨尔瓦多先生,如果您一定要找人发泄怒气的话,安杰罗都没有怨言,但是请不要伤及无辜的人。”安杰罗极力平稳着情绪,声音还是颤抖起来。
“呸!只有魔鬼才是无辜的呢!”气急败坏的萨尔瓦多精疲力竭地倒回躺椅,“滚!都给我滚得远远的!谁敢在我面前出现,我就把他剁碎了喂狼!”
“请您冷静下来吧。那么我就此告退了。”安杰罗深深鞠了躬,向门口走去。
“你也想走吗?安杰罗。”
“您让所有人都离开的,萨尔瓦多先生。”
“他们是仆人,你呢,不过是我的一件东西罢了。”萨尔瓦多冷冰冰的话语自背后传来,安杰罗打了个寒战,但还是克制着转过身。
“那么您的意思是叫我留下来吗?”
“哼。”萨尔瓦多的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没有生火,没有烛光,只有寒冷的月亮残忍地观照着这一切。在这个只剩下两个人的屋子里,安杰罗压抑着自己想逃走的欲望,因为他知道自己面前不再是那个气度不凡乐观开朗的青年,而只是一个冷酷无情的贵族,一个拥有生杀予夺之绝对权利的主人,时隔七年,前途未知的黑暗再次降临于他,而这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还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安杰罗,过来。”
“是。”安杰罗顺从地走到萨尔瓦多的身旁,单膝跪下,仰脸看着令他惶恐的冰冷视线,希冀着能唤回青年的理性。
“你真漂亮,安杰罗,不过漂亮的东西总是具有欺骗性,而且习惯于背叛,”冷不防,萨尔瓦多只手掐住了安杰罗的喉头,“你呢,安杰罗?你也妄想凌驾于我之上吧?”
“萨尔……萨尔瓦多先生?”突如其来的窒息,使少年原本清亮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畸形,“不,不是……”
“喔?那你愿意一直忠诚于我,决不违逆我啦?”逐渐加重手上的力度,恢复了残暴本性的失意者欣赏着自己手头的猎物,“哼,你就这么怕死吗?”
听到这句话,想摆脱痛苦的安杰罗却突然停止了挣扎,“活着,只是想在萨尔瓦多先生的身边而已……”
“什么?”萨尔瓦多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点。
“如果……如果我的死可以让您安心,那么请便吧!”察觉到扼住自己咽喉的手放松了,安杰罗反而鼓励似的用自己的双手握紧了那随时可能结束自己生命的修长手指。
瞬间,一丝悲伤闪过萨尔瓦多的眼睛,然而下一刻,那一丝悲哀也消失殆尽了,余下的就只有猜忌和不信任。他把安杰罗的脸拉近一些,因为冷酷而显得狰狞的脸上是扭曲的微笑,“是吗?真是我的好孩子,那么,就拿出一点行动来吧,拿出你属于我的证明……”
有无数次,梦想过这样的场景,初谙人事之后,就一直期待着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幻梦中本该是那么温暖,那么幸福的。
没有铺地毯的大理石地板硌着赤裸的双膝,暴露在夜风中的肌肤因为寒冷和恐惧而震颤,身体被强行闯入的剧痛收紧了心脏,慢慢地,这一切感觉都麻木了,黯淡了,安杰罗惊讶于自己的承受能力,原先模糊的泪眼也清晰起来,极度的呼吸困难迫使他仰起头,祈祷般望向夜空。在非常遥远的彼方,星辰静默地窥视着。那里居住着众神吗?为什么却对我的悲苦视而不见?为什么对我的哀哭充耳不闻?
假如真的有高过人类的存在,他真的在看着世间的一切不幸吗?那么让我死吧,杀了我吧!取走这卑微的生命,让这酷刑快点结束,也不必去面对毫无希望的未来。
神是不可逆的,命运是不可逆的,时间也是不可逆的,旁培的废墟不会再奏响彻夜的欢歌,亚特兰提斯不会再从海中升起,破碎的梦想不能被弥补,流逝而去的光阴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
有些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挣扎的身体是徒劳的,凄惨的呼喊也是徒劳的,讥讽般的欢愉开始占据了软弱的灵肉,腰身配合的动作,不由自主发出的醉人的呻吟,让安杰罗感到无比的屈辱。眷恋一个人就连着他赐予的伤害一同眷恋吗?或许自己就是拥有着下贱的躯壳呢?
“安杰罗……你是我的……”
“我爱你!我爱你……”意识已经渐渐离去,最后一点清晰沦丧在脑海深处,就象无数个夜晚独自一人时一样,安杰罗喊出了重复过千万遍的那个名字,“古斯塔夫……”
“呵,你居然敢直呼我的名字,”伴着粗重的喘息,萨尔瓦多加重了冲撞,“没有人教你该敬称我大人吗?贱种!”
疼痛又再次夺回了自己的战利品,相随而来的是更大的愉悦。仿佛是专门为了洗净耻辱,若干年以后,同样是撕裂身体的痛苦,竟成了最为渴盼的慈悲。
“安杰罗先生!”
听到招呼自己的声音,站在大梧桐树底下的安杰罗循声望去,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向自己跑来。“凯蒂。”
“安杰罗先生没有和伯爵大人在一起吗?”气喘吁吁地站定,凯蒂的脸上还是红扑扑的。
凯蒂是今年新来的女仆,被安排在花园帮忙,自然而然熟悉了常来读书的安杰罗。
“萨尔瓦多先生是去拜访比阿特理斯女伯爵了,恐怕得要过几天才会回来吧。”
自那个可怕的冬夜过去,西梅里安已经是第二度换上春装,少有的失败经历极大地改变了萨尔瓦多,他比以前更加地耽于游乐,开始变得圆滑而虚伪。他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的婚约,但却并不妨碍他穿梭于上流社会的夫人和小姐之间。情绪不佳的时候,安杰罗就成了迁怒的对象。安杰罗非常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供人发泄的玩物罢了,可是心中隐秘的感情,还有已经习惯了的身体,最终还是选择了承受这种命运。
“嗯,西梅里安的春天还真是美呢。”凯蒂的感叹打断了安杰罗的沉思。
“啊。”收拾了心绪,安杰罗露出了由衷的微笑,天真的凯蒂多少使他感觉到一点欢乐的气息。“真不像西梅里安这个名字。”
“诶?什么?”在草地上轻移着舞步的凯蒂停下来望着他。
“传说中的西梅里安是一个生活在遥远地方的民族,那里的人们永远生活在黑暗中,”安杰罗是在图书馆里知道了他现在拥有的广博的知识,“就象我一样,是阴暗的人吧。”
“一点也不啊!”凯蒂走到黯然的安杰罗面前,歪着脑袋,眼里是跳跃着的笑意,“在女孩子们心里,安杰罗先生可是神一样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天使一般的存在呢!”
“咦?”
“是呀,因为安杰罗先生长得那么美,心地善良而且温柔,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安杰罗先生啊。”
“啊,是吗。”面对凯蒂的直白,安杰罗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
“对了,马场正在训练,为夏季的马上剑术比赛作准备,琳琪她们约我去看看,安杰罗先生要一起吗?”
“马上剑术比赛?啊……”些须不安浮上了心头,“不了,我想这里的安静可能更适合我。”
“多可惜啊,如果约到安杰罗先生一定会很有面子。我听说安杰罗先生的剑术也是一流的呢。”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贵族才能参加的比赛啊,而且我并不喜欢残酷的运动。”安杰罗礼貌地回绝了凯蒂的盛情邀约。
“那就没有办法了,我先走了,安杰罗先生。”作出一副失望的表情,凯蒂看着安杰罗内疚得不行的脸,才“哧”的一声笑出来,“呵呵,开心一些吧,安杰罗先生!我要去看看那些马儿们,还有‘汀娜夫人’,不再打扰您看书啦!”
“请务必注意安全!”安杰罗望着凯蒂急匆匆跑远的身影,又叮嘱了一句。
“谢谢,安杰罗先生!”老远还传来凯蒂无忧无虑的笑声。
就要开始了啊,马上剑术比赛。几个月前的那场对话又在耳边响起……
“安杰罗,我准备参加明年的马上剑术比赛,一定会碰上那家伙,我就要结果了他!”
“那家伙”就是一年前击败了自诩一流的萨尔瓦多的费迪南公爵。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站在萨尔瓦多面前,安杰罗有些担忧。
“是他先挑战的。我可不是胆小鬼,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能力?”萨尔瓦多的眼神尖利起来。
“可是……”
“我知道他是什么全国第一的剑术家,那又怎么样?就算被杀死,也比忍受着耻辱活着强多了。”
“不,萨尔瓦多先生,您不能去做这种危险的事!”
“安杰罗,”萨尔瓦多捏住安杰罗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又流露出野兽般是神情,“你以为你有什么立场可以命令我吗?”
“我……我请求您!”
“哼,你能求得的,就只有我的怜爱而已,安杰罗……”
必须阻止。不择手段只求能阻止那个人的莽撞,可是即使自己可以牺牲一切,又能有多大的用处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存在失去与不失去。
临时下住的靠近赛场的旅馆房间门口,安杰罗已经站了很久了,明天就是与费迪南公爵的比赛,也许是最后一晚了,能纵容一下自己么?轻叹一口气,安杰罗端着酒瓶和杯子走进了房门。
“真不错啊,安杰罗,离开西梅里安还能找到我喜欢的酒。”萨尔瓦多正半躺在床上。
“想要找到的,总归是多花一点时间和精力,不像某些东西。”安杰罗迟疑了一下,把酒放在桌子上,走到床边。
“暗示什么呢?不要说莫名其妙的话,会对比赛产生坏影响的。”像调皮的孩子一样,萨尔瓦多先生抚弄着安杰罗略显苍白的手指,一阵微颤顺着指尖传来。
安杰罗在床边跪下来,吻吻挑逗自己的那只手,“不,您一定不会有事的,萨尔瓦多先生。”带着伤感的微笑,酒绿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雾,分外诱惑。
“当然,我会胜利,或者死亡,我漂亮的安杰罗。”萨尔瓦多不由得向那仰望自己的脸俯下身去。
“啊,不,请不要这么说……”还没来得及说完,安杰罗的唇上已经覆上了另一双燥热的唇,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掠夺者才放开他,任由他瘫软在床沿上虚弱地喘着气,“萨尔瓦多先生……”再次抬起头,安杰罗脸上泛起异样的红潮。
“怎么了,安杰罗?”萨尔瓦多明知故问,老练的手指在少年微红的颈间徘徊。“你想说什么?”
“嗯,求您了……”如同被摆弄的小猫,安杰罗极力想逃离那若即若离的手,又忍不住去捕捉那似有若无的快意,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着,像是竖琴上敏感的琴弦。
“哦。求我什么?说呀,安杰罗……”萨尔瓦多在猎物的耳畔低声耳语着。
“求您……求您爱我吧……”不知所措的安杰罗惟有拼命地用亲吻追逐捉弄自己的手,“萨尔瓦多先生……”
“呵呵,这是美人提前犒赏自己的英雄吗,安杰罗?”萨尔瓦多抽开手,支起身子,“还是知道我将要死掉,来求得我最后的宠幸呢,我漂亮的小马驹?”
“不,不要说这样的话!”
“你长得这么漂亮,安杰罗,即使没有我,也另有其他人来满足你,你这美丽的身躯是不会寂寞的。”
“求您了,求您了……”被无情地嘲骂着,大颗泪珠滴落在安杰罗不停亲吻的手背上,“求您,萨尔瓦多先生,我的主人……”
“呵,好啊,安杰罗,你这么渴望的话,就自己来拿吧。”抬起少年哭泣的脸,灰蓝色的冷漠直射进绝望的心底。
最后的狂热退去,黑甜的睡意席卷了安杰罗疲倦的身体,沉入睡眠前听到的最后声音,是血红的酒汁与玻璃杯壁碰撞的低泣。
鲜艳的朝阳已经跃上地面,清晨的空气还残留着夜晚的清凉,汀娜漂亮的剪影镶嵌在朝霞中,正低头吃着食槽里金灿灿的燕麦,为即将到来的生死之战作最后的准备,穿着全银盔甲的骑士爱抚地整理着它的鬃毛,是那么英挺,那么和谐。
“安杰罗!”
“呵,被你认出来了,格瑞德。”转身过来,全副武装的盔甲下绿色的瞳人漾着笑意。推说自己失眠而向医生要来的药的确管用,现在萨尔瓦多应当还在睡眠中吧?而自己穿着骑士的铠甲,站在这里,等待着赛场号角的召唤。
“我看着古斯塔夫少爷长大,也看着你长大,即使你全部都隐藏起来,我也不会把你们混淆的。”格瑞德在安杰罗进入西梅里安后,也一直照顾着他,“可是你究竟想干什么?”
“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难道我现在还不像是一个有资格站在赛场上的骑士吗?”安杰罗朝格瑞德摊开双手。
“安杰罗,我有时真的不知道,把你带到西梅里安,对于少爷,对于庄园,特别是对于你,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就把它当作一件好事吧,格瑞德,真的,我非常感激你,让我有这个机会……”安杰罗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去整理汀娜身上的骑具。
“安杰罗,谢谢你,萨尔瓦多家族的先祖会保护你的。”
“但愿如此吧。如果我……不要让人看见我的脸,这是为了萨尔瓦多先生的生命,也同时是为了他的荣誉。”安杰罗的语气是不容质疑的坚决。
战斗的鼓点终于敲响,战牌上已经挂好了画着萨尔瓦多家族徽章的旗帜,安杰罗跨上马,拍拍马脖子,“加油啊,汀娜!”很久没有拿剑,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激动,即使有着与萨尔瓦多不相上下的剑术,安杰罗其实并不喜欢格斗和武器,然而这场为守护自己所爱的人的战争,也许是生命中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战斗,所以,这一次,请赐给我力量,坦然地,光荣地去面对死亡。
默默祈求着,安杰罗缓慢而坚定地走进了赛场。费迪南公爵早已在另一头等待了,纯黑的坐骑也披着华丽的甲衣,精心打磨的盔甲在夏日的烈阳下时时反射着耀眼的光,勇武而高傲,就外表而言,已足以配得上全国第一剑术家的称号。假如他今后可能知道,那日死在自己剑下的不过是一介奴仆,不知他会怎样想呢?见到对手,安杰罗的紧张一扫而空,面对敌手的本能唤醒了斗士的精神,惯于操纵利器的血液在全身流淌着,沸腾着,驱使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两匹马都走到赛场中央,公爵盯住对手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到:“杀死一名贵族并非体面的事情,然而战斗而死亦是骑士的光荣所在,让我见识你的真本领吧,战士,今天在这里我们是绝对平等的,那坐在看台上的各位也将如太阳般公正。”
安杰罗只是优雅地一躬身,表示了自己的尊敬。
“啊,今天你似乎冷静多了。”公爵颇有一些疑惑。
不再多说什么,安杰罗扬起长剑,驱马回到了自己这一方的起点。
所谓马上剑术比赛,往往在一招之内便决定了胜负。当裁判举旗示意开始,两匹马都毫不迟疑地冲向了对方,冲击过后,安杰罗的胸口一阵钝痛,对手击中了他的前胸,使他感到剧烈的晕眩,赶紧抓住缰绳,稳住身体。等到视野清晰再回头看,公爵的铠甲上也多了一处凹坑,原来他们竟是同时刺中对方!从来不曾失手的第一剑术家居然被刺中了!看台上顿时一片哗然。
意识恢复过来,被狠狠撞击的疼痛益发明显,可即便如此,比赛依然要进行下去。安杰罗咬咬牙,再次举起了剑,可是这一次,费迪南公爵竟毫不在意对方的来势,直接把包铁的剑尖指向了敌人的头部。看来即使冒着自己身受重伤的危险,也一定要置对手于死地,也许是为了洗雪被刺中的耻辱吧,真不愧是第一流的剑术家啊。正准备承受那致命的一击,汀娜却突然像觉察了什么似的惊跳起来,把背上的安杰罗直直地甩在地面上,然后拖着骑手在赛场里没命地狂奔起来。
一瞬间,安杰罗眼前一片漆黑,后来就感觉到身体与坚硬的铠甲之间毁灭般的碰撞,再后来,就陷入了无比宁静的空白之中。
据说有罪的人经过了忏悔,死后便得以升入天堂,不悔过的人则要带着自己的罪堕入地狱,经受地火的洗炼,直到赎清了自己所犯下的罪愆。
怀着不洁净的感情,沉沦于渎神的关系,永远都无法逃脱烈焰的拷问吧。
周身火辣辣的剧痛几乎要绷断纤弱的神经,慢慢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被缚在冰冷的石墙上,黑暗的牢笼,烧得通红的火,身上沉重的铁链。真的已经死了,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属地吧。
“你终于醒了,安杰罗。”一个关切的声音响起,集中注意力,安杰罗认出了那熟悉的身影。
“格瑞德?”
“我以为你活不过来了呢。”
“什么?”
“那天我把马拦下来,救下你,你都已经没有气息了。”
“啊……”回忆起自己被汀娜摔下马背,安杰罗多少有了些头绪,“那萨尔瓦多先生呢?”
“他……很好。”
“是吗?太好了。”安杰罗欣慰地笑了笑,“对了,这儿是哪?他们发现我是顶替的了?”
“安杰罗,这里是西梅里安……”一向利索的格瑞德反常地吞吞吐吐起来。
“西梅里安?”不祥的阴影在安杰罗心里升起。
“这里是关押逃奴的牢房,安杰罗。”横下心来,格瑞德说出了真相。
“啊……我明白了。”大致了解自己的处境,安杰罗的脸越发苍白了,一种古怪的表情浮现出来。
“无论怎样向古斯塔夫少爷解释,无论怎么样对他劝说,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嗯,谢谢你,格瑞德。我应该想到是这样的。”略带疲惫的微笑扬起少年毫无血色的嘴角。
“萨尔瓦多先生很快就会来的,我想,你还是快离开这里比较好。”格瑞德的手伸向别在腰间的钥匙串,却被安杰罗阻止了。
“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
“他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我想都不敢想……”
“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死在那个人手上……”安杰罗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也许反而是我所希望的结局吧。我早已逃不出去了,这没有阳光的地方……”
“哼,看来挺精神的呀,英雄!”阴森的笑声从仿佛魔窟入口的牢房门传来,安杰罗知道了,自己即将面临的,才是真正的地狱。
“萨尔瓦多先生!”格瑞德惊慌地退向了一边。
“怎么,失望了吧,荣誉的所有者!”看来刚刚从马场回来,萨尔瓦多还穿着骑装,粗长的马鞭像一条冬眠的黑蛇蛰伏在他手中,标志性的冷笑如同暗处的鬼魅在他冰一样的眼中闪着刺骨的光。
“萨尔瓦多先生。”极度虚弱的安杰罗还是努力抬起头去迎接那恶意的审视。
“虽然最终还是判为平局,但能和全国第一的剑术家平起平坐,无疑已经是胜利了呀!”故作惊羡的眼神打量着赤身被缚的囚犯,萨尔瓦多抖开了手中的长鞭,“你以为这样就能洗脱你奴隶的血,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了吗?贱种!”
被鞭子撕裂的空气发出凄厉的哀号,安杰罗布满青紫的身上多了一道一指宽的鞭痕,细密的血珠开始慢慢渗出。
“事情不是您所想的,萨尔瓦多先生……”抑制住呼痛的喊声,安杰罗并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您想错了……”
“闭嘴!不许叫我的名字,贱种!”鞭子再一次扬起又落下。
“我说您完全错了!”
“闭嘴!闭嘴!这毒蛇!看上去漂亮却带着蛰刺的小人!你这甜蜜可口的毒药!贱种!还想骗我吗?!”
是啊,为什么要欺骗眼前的这个人呢?这个摧残了自己的暴君?自己也许真的错了吧。恶狠狠的鞭子持续不断地抽打在自己身上,安杰罗只得沉默地咬紧了嘴唇。久而久之,居然没有了痛感,昏沉了起来。面前的墙上仿佛出现了许多人影,肋下生着双翼的人们唱着什么,那是为牺牲者的赞颂,但不是为自己的。
鞭笞终于适时地停了下来,昏迷边缘的安杰罗被那冷酷的声音唤醒了。“怎么,是想逃避对你的惩罚吗?说真的,还没有结束呢,我对你的惩罚还很漫长啊!”
“悉听尊便,萨尔瓦多先生。”回到疼痛的现实中,安杰罗依然带着微笑,温和的语调一如既往,“受到您的惩戒是我无上的光荣呢。”
“哼!”一道寒光掠过萨尔瓦多的双眸,“又来了,你究竟要用这付神情迷惑我多少次呢?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请便。”
“看看这漂亮的脸,这看似纯净无瑕的眼睛,谁能相信这是一条会咬人的毒蛇呢?”扔下鞭子,萨尔瓦多走得更近一些,因气愤而冰凉的手指熟练地撩拨着为伤痛而轻颤的皮肤,“这敏感而多情的身体,谁又能料到这竟是诱惑人的陷阱?真不错,安杰罗,你倒是学会了利用身体来使我放松警惕呀,可惜你的好算盘落空了!”
“就算是这样,那么请您下手了结我吧,随您用什么手段,把我交给地狱的主人吧!”被抚弄的身躯开始有了回应,一阵厌恶涌上安杰罗的心,“请不要再让我玷污了您高贵的手!”
“哦,不不,那是不可能的。你要继续为我服务啊,你可是我买来的东西,”萨尔瓦多露出天真的笑容,“但是在那之前,为了让那些不提防你的好人们警戒你,我要在你这看上去无害的身体上做一个小小的印记,我得给我凶猛的小狗套上一个合适的项圈才是啊。”他转身走向烧得旺盛的火炉,拨弄着,寻找着。
“什么?您要干什么!”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被牢牢锁在墙上的安杰罗拼命挣扎起来。
找到自己所要的东西,举着烧红的烙铁,萨尔瓦多回转身,“瞧你,我亲爱的安杰罗,知道吗,这东玩意儿在西梅里安还没有人尝试过,你是第一个,而且是我亲自动手,不会很痛的,别担心,是一件漂亮的装饰物,我相信它会让你看上去更加诱人……”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西梅里安夏夜寂静的星空,在此之后,死一般的岑寂,在黑暗的裙裾下降临了。
“安杰罗先生,又是春天了,你看,蔷薇花已经开始生出花蕾。”坐在安杰罗身边,凯蒂努力想让他开心一些。
“蔷薇?啊,是啊。”安杰罗来到西梅里安的第十二个年头,已渐渐出落得有些青年的架势了,温和的举止多了几分成熟,眼中的忧郁却更加深沉,“是蔷薇花呢,真美。”听到凯蒂的话,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抓紧了领口。那里,左边的肩上,赫然有一朵暗红色的蔷薇。
“呀,对不起,安杰罗先生!”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话,凯蒂赶忙道歉。
“嗯,没关系。”转头看着不知所措的少女,安杰罗作出宽慰的微笑。
蔷薇花啊,神圣纯洁,美丽的爱情,为什么深烙在自己的肌肤上,是刻骨的仇恨,如同诅咒一般,永远像热铁灼烧着自己的心?听见远处少女的歌声,唱着向蔷薇花许下的愿望,希冀把那祈祷向神转达,宿命的爱人,灵魂所寄托的怀抱,终有一天会实现。而自己呢,永远都只是光明国度之外的流放者,西梅里安啊,西梅里安!
“那个……”看到安杰罗陷入沉思,凯蒂低声唤道,“安杰罗先生?”
“啊,什么事?”
“其实,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问吧,什么不明白呢?”看到凯蒂欲言又止,安杰罗鼓励地正视着她。
“三年前,萨尔瓦多大人明明是带着荣耀回来了,为什么反而会一点也不高兴,脾气也越来越坏,还对安杰罗先生作出那么残忍的事情……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凯蒂的语气激烈起来。
“啊……”被提及的往事在安杰罗明净的绿瞳中投下浓重的阴影,然而这阴影却如同夏日午后的雨云般一带而过,“主人在想着些什么,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无论我发生了什么,和凯蒂你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我希望凯蒂能好好地工作,快快乐乐地活着,就像这西梅里安的春天一样明亮,好吗?”
“嗯……”考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凯蒂抬起脸,带着坚定的笑容,“我知道了,这样安杰罗先生也会开心的吧!”
“是啊。”
“安杰罗先生还是那么温柔的人。”重又低下头,凯蒂轻轻地笑着。
“安杰罗先生!”一个气喘吁吁的仆人从他们背后跑来。
“怎么了?”听到招呼,安杰罗赶紧起身迎上去。
“萨尔瓦多先生刚从围猎场回来,要您立刻去见他。”
听到这句话,安杰罗一阵发颤,但还是平定下来。“知道了,在哪儿?”
“就在花园的别墅里呢,听说您在这儿,萨尔瓦多先生就直接过来了……”
“哦。”少有地打断了别人的话,安杰罗抬头向不远山坡上的别墅望去,面向这边的落地玻璃窗前,正倚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似乎是和自己对视着,源源不断的寒意从身体内部汹涌而出,“我……就去。”
机械地挪开脚步,却被站在身后的凯蒂叫住了,“安杰罗先生……”
“嗯?”有些木然的安杰罗,丝毫没有注意到少女脸上奇异的红晕。
“其实……一直对安杰罗先生都……”
“啊,我得走了。凯蒂,晚些时候见。”完全没有听进去什么,安杰罗跟随着自己的意识急匆匆地走远了。
“安杰罗先生,”被撇在原地的凯蒂沮丧地别过脸,“一直都很喜欢安杰罗先生啊,真是的。”
跨进别墅的门,安杰罗的腿不由自主的战栗起来。三年前,在自己肩上留下耻辱的烙印的那件事,在西梅里安已经是人尽皆知,但那件事背后的真相,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也许永远都将被掩埋在那个噩梦一样的夜晚。就像这三年来自己所遭受的,又有多少人真正地了解呢?如果说从前的萨尔瓦多还有几分对待心爱宠物的怜惜,现在所加于自己身上的,就只有荒谬的怨毒和暴虐。这一切他都无力抵抗也无法抵抗,因为抵抗必定会遭致更残酷的刑罚。
已经放弃祈祷了,放弃哀告了,沉在深渊中的人,逐渐自己也相信自己有罪,坚持自己是罪有应得。来自天上的宽恕是没有的。好在这残破不堪的躯体支撑不了多少时候了,期待着死的垂怜,期待着长眠的温柔,期待着最永恒也是最彻底的救赎,除此之外,早已无能为力。
“怎么,安杰罗,不再走近一些吗?”萨尔瓦多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倚在窗边,背对着惶恐不安的安杰罗。
“您叫我有什么事吗?萨尔瓦多先生。”
“果然有了女人了吗?胆敢违抗我的命令了啊,安杰罗!”感觉到安杰罗站在原地没有动,萨尔瓦多转过身来,逼视着面前的人。
“一切都将如您所愿,萨尔瓦多先生。”本能地探察到可能的凶险,安杰罗鼓起勇气朝前走了几步,却被萨尔瓦多一把拽了过去,猛力地撞在玻璃窗上。
“女人怎么样,安杰罗?”
“请……请不要随便说这种话,萨尔瓦多先生!”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肘让安杰罗呼吸困难。
“真是难以想象啊,你这身体还有可能反抗我呢?”一只手制住了所有物,萨尔瓦多用另一只手开始了驾轻就熟的煽动,“我不在的这半个月,你就一点也不想我吗?”
“住手,住手,萨尔瓦多先生……”埋藏在心底的欲望又被召唤出来,安杰罗感到极大的羞愧,每当这个时候他常常会想,三年前,他对这个男人的爱大概已经死去,余下的恐怕只是身体的依赖和心灵的惊惧罢了。
萨尔瓦多的进攻停了一下,然后真的把手拿开了,“哎呀,看来我的小美人今天好象没有什么兴致,那就不打扰啦!”失去支撑的安杰罗一下子跪倒在地板上,拼命地喘息着,“我走啦,不打算挽留一下自己的情郎吗?”
“请,不要……”安杰罗微带呻吟的声音颤抖着,“请不要离开我,萨尔瓦多先生……”
“呦,”根本没打算收手的萨尔瓦多朝囚犯欺身下去,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安杰罗潮红的脸,“我可以把这当作是一种邀请吗?”
“呵,求您,不要再折磨我了。”乞讨一般,安杰罗死死握住了萨尔瓦多的手。
“说说看,安杰罗,你的主人是谁?你是谁的?”并不急于吞咽,萨尔瓦多耐心地享用着玩弄食物的乐趣。
“萨尔瓦多先生,嗯,是萨尔瓦多先生的……”像要摆脱什么,安杰罗迷乱地摇着头。
“真是好孩子,安杰罗,我会温柔地疼爱你的,明天还要处理一些事情……明天再说吧。”讥讽地看看不远处山坡下一个呆呆地凝望着这边的小巧的身影,萨尔瓦多朝安杰罗的颈窝俯下身,“看来我得把链子收紧一些呢。来,让我瞧瞧你漂亮的蔷薇花朵吧,我亲爱的安杰罗……”
伴随着深沉的叹息,冰凉的眼泪从安杰罗的双颊滚落下来。
无论在这世间充斥着怎样多的不幸,无论人的心中压抑着怎样多的悲苦,无论如何,欢快而明亮,踏着波尔卡舞步的春天依旧会降临。是残酷呢?还是无情?大概情感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比较好,大概人类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比较好吧。
“脸色可不好呢,我的小野兽。”随便地倚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萨尔瓦多白净的手指搭住站在一边的安杰罗的肩,描摹着那朵蔷薇烙印的轮廓,“嗯,安杰罗,你来西梅里安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春天呢?”
“是十二年前了,萨尔瓦多先生。”忍受着逡巡于自己皮肤上的微痒,安杰罗尽量维持着仪态,不至于在大厅的众人面前太过难堪。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自己的尊严是多么可笑啊。
窗外,洒在纯静的甜橙花上的阳光为这春季的新娘穿上幻梦般的纱装,浮着有实体感的云朵的天空中,似乎有什么张开了翅膀,鼓动着暖和的空气。隐遁于自己的冥想当中,安杰罗却被一家之主威严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格瑞德,你熟悉西梅里安的仆人们吗?”
“很荣幸,是的,萨尔瓦多先生。”侍侯在厅下的格瑞德赶忙站出来。
“你是个忠实的仆人,格瑞德,可不象某些人,背着主人会翻天覆地呢。”
“您……说的是谁?据我所知,大家都很本分……”
“花园有个叫做凯蒂的女仆吗?”萨尔瓦多漫不经心继续逗弄着身边的玩物。
“啊,是的。”迅速看了安杰罗一眼,格瑞德马上垂下头。
“马上把她带来,立刻!”
“萨尔瓦多先生!”一直沉默着的安杰罗失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你有话说吗?安杰罗?”抬头盯住安杰罗,威胁的目光泛出凶狠的神色。
“我……”安杰罗一下噤住了,“请您不要……”明知无效的哀求消失在唇边。
“格瑞德,别傻站着,快去呀!”略显焦躁的命令是以异常轻快的语气被说出来。
“您找我来有什么吩咐吗,萨尔瓦多大人。”显然在路上已经从格瑞德那里知道了什么,身为下等仆人的凯蒂有些拘谨,但还是不卑不亢地站在萨尔瓦多面前,还身穿着园丁工作服,脸上是复杂的表情。
萨尔瓦多颇感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姑娘,手已经离开了安杰罗的身体,改成支住自己的下巴,“知道吗?西梅里安的仆人们向来都是行为检点,安分守己的。”
“谢谢您的嘉奖。”
“小姐,我可不是指您!”换成凌厉的声调,萨尔瓦多直起斜坐的身子,“您好象是个例外啊,多情的姑娘!”
“我完全不知道您这样说有什么依据,大人。”畏缩了一下,凯蒂很快又抬起头,“我并没有做什么不名誉的事情。”
“在我的立场看来可不是这样。”惯常的冷笑又再次出现了,“你这张单纯的脸蛋倒是挺能勾引人的。引诱地位高的人,想要得到什么好处呢?这样说来,你们倒真是很般配的一对呀!”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大人,但是污毁别人的声誉可不是什么正当的作为。”
“声誉?你们这样低贱的品种也有声誉吗?要说声誉的话,你会尝到被极端剥夺的感觉的,漂亮的小姐!”
“您没有羞辱别人的权利……”
“你会知道的,我的权力!”打断了凯蒂的话,萨尔瓦多转向一脸焦虑的格瑞德,“格瑞德,露琪亚夫人的剧团正缺女孩子,我老早欠她一个人情了,听着,把这位小姐好好打扮一番送去,可别丢我的脸啊。”
“萨尔瓦多先生!”快要站立不稳的安杰罗绝望地喊出声,“求您!”
“在那里您会碰到比您想巴结的那位有权势得多的男人,就凭您的这张脸,他们会从各方面满足您的,想必露琪亚夫人也会满意我的小礼物吧。”丝毫不理会身边人的乞求,萨尔瓦多脸上毫无表情,像带着铁的面具。
仿佛已经知道了大概的结果,凯蒂除了脸变得更加苍白以外,倒没有什么更大的反应,“我明白了。不过在我走之前有一个请求,不知道萨尔瓦多大人是否能够恩准呢?”
“说吧,我大体上还是很宽容的啊!”
“我想向安杰罗先生告别,我在这里多承他的照顾,所以……”
“完全没有问题。”
“安杰罗先生,谢谢您对我的关照,”迈着坚定的步伐在安杰罗眼前站定,凯蒂绝望的微笑下似乎还掩藏着别的什么。
“凯蒂,对不起,”安杰罗的低喃连自己都听不见了,“是因为我……”
“不是的,我其实……”欲言又止,凯蒂长时间地凝视着被极度的痛苦锁缚的心爱的人的脸,“那么,再见了,今后,请您快乐的活着吧,安杰罗先生!”
就在转身要离开的那一瞬间,凯蒂却突然面对一直静观着这一切的萨尔瓦多,拔出藏在围裙口袋里的一柄匕首,拼尽全力地刺了下去。
心是会欺骗人的,而身体永远那么忠实于自己的本意,不过,即便给了选择的时间,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吧。向后仰倒在萨尔瓦多的怀里,安杰罗眼前一片漆黑,渐渐恢复了光明,胸口难以忍受的剧痛使他的身体轻微的抽搐起来。
完全震惊的凯蒂早已被一拥而上的仆人们拖开了,忙乱的声音在四处吵杂着,正上方是萨尔瓦多灰蓝的眼,惊疑,似乎还有一些创痛,“你……为什么?!”
“萨尔瓦多先生……没事吧?”
“混蛋!你在做什么?!”抱住自己的双臂好象要掐进血肉中一样。
“还是爱着您呢,古斯塔夫,还是爱着您呀!”垂下眼睑,返照的红晕浮上安杰罗惨白的脸,“唉,总算说出来了,原谅我吧,已经不能再陪伴您了啊。”
“闭嘴,混蛋!”陷入一片混乱的萨尔瓦多嘶喊起来。
“我有时会想,您对我的残酷,也许正是萨尔瓦多先生的爱也说不定,呵呵。”自嘲般笑了笑,又被痛苦扭曲了,“也许您也爱着我呢,这是幻觉吗?”
“不许再说了!不许……”突然埋下头去,萨尔瓦多发出窒息样的呜咽,“你这混蛋,安杰罗……”
呼吸渐渐轻浅,因为利刃而变冷的胸口似乎感觉到涓滴的暖意,又被黑暗包围了,从无边的黑暗中,奇迹般幻化出一副副画面,是永远回不去的过往,镶嵌在爱与恨的画框中的回忆。
“西梅里安,真的是永远没有太阳的地方吧。”翅膀拍动的细小温柔的声音又从耳畔传来,一个黯然的微笑带着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和没有来得及听到的话语,永远停滞在失去生机的嘴角。
终于被宽恕了吧。
终于被眷顾了吧。
为爱而悲伤的生命,为爱而挣扎的灵魂啊……
时至冬日,慈悲一样的阳光也会照临的地方,是萨尔瓦多家族的公墓。末代的伯爵古斯塔夫•萨尔瓦多的坟茔也在这里,墓碑上用华丽的花体字写着:
“请不要打扰这墓中沉睡的人
他的心已经破碎
当他重新开始相信
他的所爱却早已远去”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年前曾经活跃于社交界的萨尔瓦多伯爵开始在自己的庄园中禁足不出,一年之后,就罹患重疾长辞人世。他一生没有婚配,也没有留下一个子嗣,有着悠久历史的萨尔瓦多家族就此湮没,而庞大的家产,于遗嘱中留给了管家和一个下等女仆,许多年以后还作为奇谭被上流社会所谈论。
更让人迷惑的是,在古斯塔夫•萨尔瓦多的墓边还有另外一座同等规格的坟墓,后世学识渊博的众多家族学学者,都无法考证它属于萨尔瓦多家族中的何人,而家族史里也没有留下任何相关的记载。
那洁白大理石的墓碑上,没有任何语言文字,只有一朵金色的纹章般的蔷薇花,在西梅里安庄园的阳光下永恒的绽放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