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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阳春三月,澄清剔透的天空悬挂着三三两两的纸鸢,忽高忽低肆意漫游;草地上偶尔传来毛儿笑语,串串银铃,让人忘乎身处粘绵的春季,仿佛是炎炎夏日,让人尽意挥洒汗水的夏日。

      凌安镇的闹市如同平日一般,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吆喝声、叫卖声、吵闹声,可谓声声入耳。信凌大街是街市的的主街道,此处店铺林立,琳琅满目,大至名贵古董,小至针黹绣线都能在信凌大街可寻。但若要数美食之最,乃当数远近驰名的酿仙楼。

      “公子,等等我啊!”街上一位青衣小厮说道。此人身穿玄青布衣,头戴常见的白色襥头,布衣套在他身上略显宽大,令人顿生柔弱之感。

      “白兰,你可要快点。这个时辰酿仙楼的位子可是紧啊!”走在小厮前面的男子边走边说。他身穿蓝色长布衣,要配白腰带,身材比小厮略高,咋看一派富贵人家的公子模样。

      蓝青衣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酿仙楼门前,店小二便殷勤睇招待他们。

      “两位公子里面请!”店小二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

      进入内堂,蓝衣男子便目不暇接地四处张望。这也不怪了他,酿仙楼分四楼,大堂宽敞明亮,上方并无天花,进入堂内便可目及二三四楼回廊。二三四楼均采用“回”字形的雅间设计,楼道间,人来人往;桌席间,觥筹交错,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不知从哪个雅间传出丝乐声,好一派灯火辉煌的景象。

      “公子,你是第一次来酿仙楼的?那请问是堂坐还是雅间?”店小二问。

      蓝衣公子连忙收回好奇的观赏目光,正色道:“本公子初来贵镇,闻说‘百年食楼’——酿仙楼便在此镇。今日特来品尝品尝。”

      小二看着眼前的这位蓝衣公子,他微微上斜的嘴角,看似轻佻,实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气质,若果是个女子,定当是个娇丽佳人......

      青衣小厮连忙拉过店小二,道:“要雅间,我家公子不喜嘈杂。”

      “哦,公子,这边请。”声音略显兀促,明显的“不知所措”。

      三人来到二楼东厢的一间雅间。房间呈南北向,北面是临街的栏杆,东面则摆放着一道书画屏风,布置虽似寒暄,其实不然,越是繁复越会画蛇添足,简单舒适反而让人舒心自在。

      “酿仙楼果然不同凡响,连布置也别出心裁。”蓝衣公子不禁感叹罢了徐徐走向栏杆,眺望街上风景。忽而,促而转身面向一脸惊讶的店小二,不时把玩着手中的扇子,嘴角习惯性的上扬。“就拿几道酿仙楼招牌小菜来吧。”

      “是,小的这就去。”店小二毕恭毕敬地退出了门。

      青衣小厮一见店小二把门关上,立刻吁了一口气。“小姐,真的不怕被人认出?”

      “白兰,你怎么这么胆小呢?认出又怎样,我陆长衣行得正站得正,敢情他们会抓我们去官府不成?”

      白兰眼帘一低,便不再出声。她知道只要是小姐想去做的没有人制止了她。

      “咳咳”敲门声起。

      白兰机警地伏在门后,特意把声音放低:“请问是谁?”

      “在下商缺冒昧打扰,请问阁内诸位需丝竹助兴么?在下不才,愿为之拂曲一二。”一清冷男声问。

      白兰望向长衣,长衣点了点头,白兰便打开了门。

      进房的男子抱着一副琴,身材瘦削,容貌俊朗,特别是那双眼睛,犹如清冽泉水,流泻而出,清澈明朗。

      白兰见此早就脸红不已。只见长衣轻咳一声,白兰才回过神来。

      “在下商缺,字煦之因游历途中盘缠用尽,唯一赠与丝竹之乐筹措盘缠。琴技鄙陋,难登大雅之堂,还望公子见谅。”说罢,商缺作了作揖。

      “商公子言重了。所以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如能救公子燃眉之急,常衣定当尽力相助。”长衣见缝插针还不忘老爹的名句。

      “煦之在此谢过了,愿以一首《沉月》相赠。”说罢坐席而抚琴。他的手指修长而纤细,指尖在琴弦上来回拂动,看似随意之极,琴音却毫不含糊。幽怨琴声如同浪潮般一波一波袭来。时而珠落玉盘,间或滑际莺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弦弦柱柱诉哀情。

      长衣完全沉醉在琴音之中,身体纹丝不动,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夜幕已降,窗外的月亮盈润而光亮,但此刻她丝毫感觉不到圆满之感,反而孤寂萦绕满身,是琴音弄人,还是月光撩人?

      一曲终了。

      长衣还了还神,正色道:“煦之兄的琴音可谓绕梁三日,回味无穷啊!”

      “呵呵,常衣兄过誉了。”商缺一脸明媚笑容,令人仿佛置身于午后的阳光当中。

      接下来两人便陷入沉默……

      长衣浅浅一笑,再次望向窗外的玉轮,想起上一次听着这样的琴音是何时?或许是娘亲去世前的那个夏天吧。那时正值中秋佳节,娘亲在黄昏时便开始布置庭院,连平时不事劳动的长衣也跟白兰一起挂彩灯。爹爹那天早早回到了家,还买了烟火,嚷嚷着长衣“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引得长衣连连跺脚。到了夜幕之时,一家子连同管家黎叔和白兰一齐围席用餐,而后,长衣不知聊起什么,哀求娘亲抚琴。一而再的软硬兼施之后,娘亲抱琴而来,抚了一首不知名的小曲。曲罢,娘亲开起玩笑说:如听此曲,长衣当要习此曲。长衣自小便在娘亲的教导下习琴,因懒于练习,琴技平平。娘亲曾说:我家长衣不善琴,而善听琴。每每听此评价,长衣总是撇撇嘴,然后道:愿听尽天下曲,不愿手抚千人琴。此时,娘亲忍不住笑了起来:还不是一个“懒”字!

      转而回首,长衣看见商缺一脸浅笑。终归不是娘亲,所有的一切早已在娘亲去世时消失不见。长衣怅然一叹,用少有的空灵声音道:“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商缺望着月光映照下长衣的侧脸,清冷而美丽,像一个落寞女子。对,是女子。虽然他极力否认自己的感觉,但不得不被自己的眼睛迷惑。

      “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煦之兄,告辞了。”如此夜晚,长衣怕自己再待下去,恐怕会潸然流泪,不能自已。

      商缺直直望着消失于转角的身影,喃喃自语:那个一脸附和的少年和刚才说出那空茫语句的人是同一人么?

      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二

      “白兰,你就在房里等我回来。记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长衣拍着白兰的肩膀,搬出爹爹教训她时的架势来。

      “小姐,什么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白兰一脸茫然。

      长衣脸上不自觉地多了几道黑线。“就是用尽一切可用的、正式的、非正式的手段让他们不知道我出府。”

      “哦哦。”白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走啦!”

      “哦哦。”

      长衣不刻便到了信凌大街,边走边料想白兰那呆头呆脑的样子,不知道真懂还是假懂呢。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信凌大街上人来人往,长衣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隐约看见酿仙楼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商缺!

      “煦之兄!煦之兄!”长衣边走边喊道。

      “常衣兄,是你。今天你也来酿仙楼品肴?”一如的和煦笑容。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商缺一脸疑惑。

      “嗯嗯,我答应你解你的燃眉之急啊。”长衣连忙把钱袋递出。

      “不不,我已经筹够盘缠了。多谢常兄的美意。”

      “那好。我也不勉强你了。”长衣一脸窘困,心里料想哪有这么快就筹到的,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街上游人如织,两位作书生打扮的男子边走边道:“安樵山上的梨树全部都开了花呢,今年的花期似乎比往年早。”

      “是啊,每年镇上的士子都会在梨花盛开时期相聚安樵山,对酒当歌,吟诗斗琴,好不热闹。”

      长衣听罢眸眼一转,挂上她“迷人”的笑容,字正腔圆地说:“不知煦之兄有没有兴趣一同前往?”

      商缺似乎读懂长衣的笑意,“能与常兄一齐赏花实属吾之荣幸。”说完连自己也不禁大笑起来。

      梨花盛放在三月,但安凌镇地处偏南,所以花期比其他地方早。安樵山山脚平地早在开镇之前便植满梨树,无人知晓它的来历。不过隐秘来源也难掩梨花盛放之美。一到梨花盛放的季节,骚人墨客便相聚于此,赏花游乐,吟诗作赋。其中,繁英里是观赏梨花之姿的最佳地点,也就是诗人士子聚脚的场所。繁英里实乃一道五里长廊,楼道中空,只留两边栏杆和雕柱,专供有人赏花之用。

      “梨心伤,离心伤,落尽红烛泪。”一士子吟诗而出。

      “好句,好句,矛兄好文采。”另一人附和道。

      长衣和商缺跟随这群人身后。听着他们相互的吹捧,长衣忍不住一阵冷哼,商缺则是一脸温煦,笑而不语。

      “这也叫好句,我随随便便说几句不就是七绝?”长衣不屑道。

      随后,士子群中有人回头,挑着眉打量着长衣。“那兄台言下之意,如何才算好句?”明显充满火药味儿的挑衅。

      “我认为嘛,吟诗作句不足以表达梨花之美。何不用琴音?琴声远达绵里,通透内心,远远比文绉绉的诗句来的有趣。”说到此,不由将目光注向商缺。

      “音律?哈哈,小子。你可找对人了。本公子最是擅长音律。”为首的黑衣男子道。

      “真不巧,我家公子也是通晓音律。”长衣假装叹了叹气。

      “小衣,不得无礼。在下商缺,可否告知公子大名?”商缺上前作揖。

      长衣听见商缺唤自己作“小衣”,脸颊迅即染上两朵绯红。

      “在下颜宋,乃川南学社的社生。”黑衣男子不禁抿嘴邪笑。川南学社大名在外,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颜公子,幸会。既然大家有缘一同赏花,那煦之就献丑拂曲一首。”商缺似乎永远都恼怒不起来,其彬彬有礼的样子让众学子收敛不少。

      随即商缺摆琴而坐,只见他思忖一霎,指尖的琴音如同溪涧流水,倾泻而出。此曲不同那天晚上长衣听的那首,今天所奏略显急促,像是在哀叹花开短暂,花落尽时。每一律音仿佛伴随着片片花瓣而坠落,花开一生,即使再美丽,也只是一刹。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纵然赢得生前身后名,也终归土灰。

      直至商缺最后一弦落下,众人立刻喧哗一片。其中,颜宋上前,一改之前的嚣张气势,“商公子好琴音,在下心悦诚服。颜宋不打扰公子赏花,就此拜别。”

      “颜兄承让,后会有期。”

      颜宋经过长衣身边,侧眼打量了她一番。或许是感到别样的目光,长衣随即翻了翻白眼,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见如此羞恼,颜宋拂袖而去,不刻,众人也跟随远去。商缺虽把一切看进眼里,但仍笑而不语。

      “这些人早就该教训教训了。如果让我出手,我还不让他们捂着耳朵乱跑啊,哈哈。”长衣幻想着一群士子捂着双耳,胡乱逃跑的样子,脸上笑开了花。

      商缺拍拍长衣的肩膀一下,轻笑道:“你啊,什么鬼点子都让你想出来了。”

      长衣一怔,这算是身体接触吧。爹爹还整天在她跟前说“男女授受不亲”呢。刚才商缺的举动令长衣心跳不已,慌忙之间,随便找了个问题,“对了,你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它还没有名字,要不你来命名?”

      “啊,由我命名?额……叫《粉泪》可好?”尽空谷幽居,佳人寂寞,泪粉兰干。这几句诗句涌现长衣脑海。

      “《粉泪》,好名字!”商缺不由笑上眉梢。虽然长衣不常见商缺笑,但开心的笑是不同的。她突然感到原来她与商缺之间的距离并不是那么遥远,甚至可以更近。

      长衣静静地发着呆,不察觉商缺已离开几步远。“喂,还不走吗?”商缺喊道。

      长衣望着不远处的商缺,计上心头,大声喊:“公子,等等小衣我啊!”

      随即一串笑语响满长廊。

      三

      陆府。

      陆进刚从外镇经商回来,一抵家门便听见屋内传来的清脆笑声。定是长衣那丫头,思及此,陆进脸上浮上一丝笑容

      “白兰,看我把你抓住再教训你!”眼见长衣快要拉住白兰的衣摆,白兰一个转身,让长衣扑了个空。

      “小姐,你看刚才那样子,一看就知道想着——”白兰在长衣不远处叉着腰戏笑道。

      “想着谁啊?”陆进一进花园便听见两人的对话,想想一个月没见的女儿,心生挂念,不由加快了脚步。

      “爹爹,你回来了!女儿当然想着——你啦。”要讲撒娇,长衣可是手到拿来。

      “呵呵,一个多月不见,长衣好像长高了。想想也该考虑一下终生大事了。”陆进回想起三年前妻子去世后,长衣不思饮睡,抱着母亲的琴昼夜练习,说只要她能把琴练好了,母亲便会回来。那时她才十四岁,那不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年龄。而后,心中阴霾渐渐散去,长衣依旧如初,俨然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是只有他跟管家、白兰几人知道,每到夜不能寐时,庭院中响起幽幽琴声,如怨如诉,久久不能沉静。如今,长衣已是亭亭少女,陆进心里不由掠过一阵感慨。

      “爹——,我嫁了就不能陪你了,你舍得么?”长衣以退为进。

      “唷,照你这么说,我们陆家大小姐一定嫁得出去?”陆进戏谑道。

      “那如果,如果有人肯要我,你是不是就答应?”长衣不甘示弱,想想这一个多月与商缺的相处,早已芳心暗许。现在,她需要一个唯一的支持者。

      “当然,我们家长衣这么刁蛮,若果有人敢要,我一定答应。”陆进以为这是少女心思的好奇,继续玩笑说话。

      “即使他功不成,名不就?”

      “即使他功不成,名不就。”

      “即使他出身寒微?”

      “即使他出身寒微。”

      长衣不禁心生突兀,虽然爹爹一向纵容自己,但婚宴大事不见得是由她自己做主的。良久,她才颤颤说出这几字:果真?

      “长衣,你那性子爹怎会不知道。小时候,你娘让你习琴,你总是爱理不理的样子,最后你娘也不逼你了。她说只要你能依照自己的意愿成长、生活,做一个真正的自己总比一个让别人泥捏的偶人来的好。爹至今未曾定下你的终生大事便是等有一天长衣自己亲自跟爹说,女儿已找到厮守一生的人。那时,爹如愿足矣。”

      长衣怔怔地立在那里,仿佛突然间被抽去了灵魂,久久不能动荡。她知道娘原本是官家小姐,爱上了穷困的书生爹爹,结果两人私奔。后来,爹爹弃文从商,白手起家,经几年的打滚,终在安凌镇站稳住脚。从没有想过爹爹一直这样为自己着想,原来自己一直想要追寻的,它原在身旁,只是,只是自己从不发觉。想起自己经常惹得他七窍生烟,爹爹却从来不打不骂,最后还用商途中的小玩意哄回自己。不知觉,念及念及,泪水悄然滑下,很想很想道出一句话,喉咙却哽咽不能语。

      陆进见女儿泪流满脸,哑然无语,心头也是酸苦无比。“爹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富贵便思淫,才高便傲物。我也不拘泥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只要你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爹就心满意足了。”

      “爹——”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呼喊,除了这句,长衣想不出别的名词能比这更沉重。

      “好了,爹回来了就陪爹吃一顿饭吧!”陆进扶了扶长衣。

      “嗯嗯。”长衣抿嘴一笑。

      花神节,于一年的三月,是为了庆祝万花盛开,春回大地而进行的节日。这天,村郊花农聚城而来,在街道两旁摆卖。此时,街上成了花海一片,青年男女更是借此表达彼此的心意。

      长衣远远就看见在信凌大街的等待的商缺,突然计上心头,慢慢地脚步放轻。

      “煦之!”常衣鬼马睇在商缺的背后大力一拍。

      “常衣——”商缺眉头一紧,声音略带恼怒。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商缺已由本来的不形于色转变为随性而行。或许是受长衣的感染,她悲喜皆显于脸上,有时虽有些小脾气,不过与之相处总觉舒心坦荡,自在无束。

      “今天是花神节,街上游人如梭,花团锦素,好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啊!听说如果青年男子在今晚遇到自己心仪的对象,会赠予花株,聊表心意。”长衣一脸陶醉。

      “哦?莫非常衣想借今晚向佳人表白?”商缺脸上出现少有的坏笑。

      “如果是煦之,你会送你心仪女子什么花?”

      “芍药。不如牡丹华贵,不似菊花高洁。芍药无香,未曾作七里香的勾人姿态,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任由无人问津,仍默然独立,犹如一隐世君子,不问朝堂,不理浊事,只缘自身明了。人事虚无,人生苦短,犹如花开花落,一刹光景而已。”

      长衣听罢也不禁伤感起来,为什么煦之今晚如此感慨?莫非是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过瞬,长衣拉起商缺的手,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某一屋顶。

      “你说的‘地方’就是屋顶?”

      “嗯嗯,我不开心的时候会上屋顶。你试过在屋顶抚琴么?”

      “不曾。常衣想我在此抚琴?”

      “不,我来抚。”长衣把头上的发簪取去,三千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清风把飘逸长发吹乱,月光下的长衣缺袂袂,迎风而立,羽化而登仙。

      长衣对着商缺浅浅一笑,继而俯首抚琴。她虽不如商缺抚琴时洒脱随意,反而像是弹奏一曲暗哑晦涩的歌。反手一拨,渐显哀怨之声,似诉思妇的难言思念,又像发泄内心孤寂的落寞,弦弦如泣血,声声似悲咽!

      商缺心中豁然开朗,脑海中与长衣朝夕相处的场景迅速倒退,长衣调皮的笑,长衣不时的捉弄,长衣可爱的撇嘴,长衣月光下的侧脸,长衣娇嗔的脸容……还有长衣那一句清冷的“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原来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记录着她的一颦一笑,并且小心翼翼地收藏着,放置在心里最深的那角落,以至于连自己也不发觉。也许这是他们口中所说的“爱情”?

      “常衣,其实今晚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明天我便离开安凌,到下一个镇去。至于是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在我走后,你要好好保重。”

      “你喜欢我吗?”长衣不想说道别弥留的话,她只需一个答案。

      “我不能给你幸福。我四处飘泊,居无定所……”

      “为什么?什么叫‘给不了幸福’?一定要锦衣玉食才叫幸福,粗茶淡饭就不能叫幸福么?”长衣打断商缺的话。此时,她像摇摇欲坠的扶柳,脆弱得快要崩溃,连声音也显得苍白无力。

      “常衣……”商缺看着眼前的人儿,想伸手抚摸她的脸庞,抹去她的泪痕,想拥她入怀,但他不能。他不能给常衣希望,更不能给自己希望。没有希望,便不会失望。

      今夜,两处相思,一夜无眠。

      四

      薄雾冥冥,清晨的安凌还笼罩在雾气之中,看不清远近的景物。长衣身穿女装,在城郊的繁英里望着城门的方向,期盼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姐,你坐坐吧!出安凌的话一定会经过繁英里的。”白兰看着彻夜未眠的长衣,心酸不已。

      长衣并没有回答。想起一个多月前她与商缺在这里赏花,还教训了一群高傲的学子,脸上不禁浮上一丝笑容。

      最终,在小路的拐弯处出现了一个瘦削的身影。他手上拿着细软,背上伏着古琴,脚步从容不迫。当他看见繁英里的长衣时怔了怔,便迈步而来。

      “煦之,今日一别,不知相会何期。长衣别无长物,唯有赠予一舞,名曰:长衣袖。”长衣的语气像是空灵的亡者,不带丝毫的感情。

      “煦之来为你伴奏。”今日的长衣不同往日的常衣,她像一个了无生气的躯壳,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支离破碎。商缺的心从来未有这样的感觉,像是被抽空一般,闷苦难熬。

      长衣随着琴声而起,绚丽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翻动的衣袖,随风而舞,曼妙身影,迎风而立,仿佛瑶台月下逢。

      飘飘衣袂,灼灼佳人,要不是离别时刻,该是一幅美好的光景。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一年后。

      “小姐,又有一张请帖邀请你到繁华里赏花。”白兰手递请帖。

      三月梨花开,一轮春秋去也。长衣在花园拿着小铲松土,看着满园的芍药,心里涌起莫名的惆怅。自己在商缺走后便把花园里的花全部移植为芍药,跟自己承诺,花开之时,卿未归;花落之日,妾已嫁。如今,花影灼灼,满园春色。是否,自己一直坚持也将到尽时?

      “白兰,帮我换男装。我要到繁英里。”长衣突然转身,放下手中农活,快步迈回闺阁。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花是花,但不是醉人的桃花,而是如粉泪的梨花。长衣同是穿着男装,同时在繁英里,但身边的人早已不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长衣心里不禁一阵感慨。

      “公子,有位公子说把这株花交给你,并说在繁英里尽头等你。”一位陌生男子说罢把花递上。

      “是芍药……”白兰怔怔道。

      下一刻,长衣随即摘下襥头,飞奔跑向繁英里尽头。片片梨花吹拂在脸旁空气中弥漫着花的香味,沁人心脾。长衣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煦之,是你吗?

      当长衣达到繁英里的尽头,一位手抱古琴的清瘦男子出现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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