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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 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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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舒展,精神自如时,感觉身体内蛰伏沉潜的魂魄也同入春时解冻的河水一般,一寸一寸伸展开去,涌向纵横交错的河道。河岸成了起起伏伏的小船,吃水线在颠簸中渐被淹没。待魂魄触角般填满整具躯体,盈余的部分还会在四肢末端和身体的边缘打个旋儿,这样便入定了,安稳了。
于是,便会纵容自己细数一世往复,就像无所事事的贵妇歪在躺椅里慵懒地看误落尘网的蝴蝶微微扇动停滞了的时光。
回忆的时候,人的表情其实一直是微讶的。瞳孔焦距无限延伸至无限远处,远方的画面就微芒而且褪色而且呆滞了。自己成了永远找不到入口的局外人,焦急地盯着以自己为主角的舞台,明明不相信那是自己演出过的剧目,却有宁可信其有,心里发狠地认定台上那个灰色调的替身有抢走自己地位的野心,想一把揪她下台,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只能在惊讶惶恐中苍白着脸左奔右突。
后来,渐渐明了自己的无用功,也渐渐相信了自己回忆中的过去,开始敛去惶惑,留下一丝怀疑的微讶,静静注视台上的晨昏开阖。
演到温馨甜蜜处,会不动声色地扬起骄傲的眼角,想象自己有着斜斜飞入鬓发的凤眼,一指兰花一个招手,一摆水袖,音乐一起,便开始唱腔。
看各种各样的言情,有这样一个经典的桥段:主人公失忆后跟爱人分离,经历一番波折,受尽作者后妈的虐待,最终找回记忆,有情人终成眷属,美好得很,惹得一帮人坐在各自的阅读屏幕前又哭又笑。
发现,在找回记忆的众多方式中,有一种是倾诉型,即一票人有的板脸有的和悦,对失忆患者进行轮番轰炸,告诉他(她)过往的点点滴滴,以及爱人对他(她)的万般呵护,委婉地谴责他(她)没心没肺忘恩负义的本质,社会舆论是可怕的,尤其是裹藏道德审判的社会舆论,它们像阴暗里闹窝的蚊子,永远都打不尽,驱不散。于是,以畏葸心理为前提,在潜移默化的作用下,主人公终于发现自己失忆了,终于名正言顺地找回了记忆。
我猜想,是不是可以借助这样的方法,把别人的记忆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呢?
如果有人每天在你耳边说,你过去如何如何,你的现在完全跟过去不同,你不该这样,你本该怎样……日复一日,你会不会就此被困住?灵魂皱缩成一团儿,在躯壳里打着旋儿,不一会儿便晕头转向。灵魂触碰不到的地方便开始空荡荡地麻木,久而久之,整个人便彻底完全地麻木空洞了。
带着对宇宙的终极追问,你开始怀疑自己,进而一点点相信他们的话,觉得自己应该是那样,当下的一举手一投足反而成了走了样的劣质品,你一步一步按照“应该”的那样小心翼翼,矫正歪斜的自己。
你带着些许疑惑侧着脑袋看台上的替身嬉笑怒骂,渐渐能够同喜同悲同哭同笑了,也渐渐习惯性地蹙起眉头,用眼神恨恨的剜着台上替身的野心,在惶惑和焦急中左奔右突,却怎么也找不到上台的阶梯。
终于,记忆成功地移植到了你的脑袋,你,康复了。
每个人何尝不是一棵嫁接的树?教育便是那记忆,一根一根织进生命经纬纵横的布帛中。
我们的记忆以整个人类的进化史为根基,以当下的意识形态为背景,以血缘关系为纽带,进行生生不息的传承。有的树木嫁接好了,伸展得郁郁葱葱,结出水润诱人的大桃子;有的树木的嫁接是加速死亡,只一瞬就剩下尴尬的委顿。
我们按照根深蒂固换汤不换药的传统伦理观成长着,一路上不断丢失自己又找回自己,许久往复,不知疲惫。
不断有人告诉我们应该怎样,不应该这样。他们用茶余饭后的听说训导我们;用张三家的成功或李四家的失败督促我们;用旁人的经历浇灌我们……我们接受着各式各样的记忆,按照被期望或不被祝福的样式在生命的河道里流淌。
移植的记忆太多太重了,有意无意地,便不断有人在路上丢失记忆,成了一脸茫然惶惑的孩童,阴湿地方的舆论坚持不懈地叮咬着他们。要赶走它们也很容易,只要让舆论的蚊子在皮肉结结实实地咬定了,才能一掌拍死。
也有人终于在期望中找回了记忆,从此有情人终成眷属,所有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偶尔灵魂舒展的时候,也会用微讶的神情凝望台上的晨昏与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