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玲珑骰 ...
-
庭院深深,草木葱茏,万点霞光浮于天际,恰似一池锦鲤。
温筠从外间归来,不见女儿,遂问侍立于一旁的婢女:“徽徽呢?”
婢女毕恭毕敬地答道:“回老爷,小姐在夫人房中玩耍。”
温筠闻言皱了皱眉,却也并未多言。从外屋到内室,需通过一条水榭长廊,花陌深处,矗立着几座精巧的屋舍。温筠推来其中一间的房门,果然看见爱女徽徽蹲在地上,似是在摆弄手里的什么东西。一看见温筠,徽徽立刻小跑过来,抱住他的裤腿。
温筠弯腰抱起女儿,低声斥责道:“怎么又上这儿来了?爹爹不是告诉过你,不许来这玩吗?”
温筠一贯疼惜女儿,是以徽徽并未在意。她一手环住温筠的脖子,一手将掌中托着的东西呈到他面前,献宝似的说:“爹爹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躺在徽徽柔嫩白皙的掌间的,是一枚白玉制成的骰子,只是年岁已久,玉面微微泛着黄。
看到骰子的瞬间,温筠一下子怔住了。回忆于猝不及防间汹涌而至,将他拉入十余年前的旧梦。
那时他也不过十六七岁,被几个贪玩爱闹的表兄强拉至城中一家赌坊。他于此道生疏,身上的银子转瞬间输了个一干二净,未曾想,自己的心也随之一并输掉。
赌坊坊主的女儿不仅一手骰子掷得出神入化,兼之生得艳若桃李。他见惯了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这般活泼灵动的女子,明眸善睐,顾盼间神采飞扬。
回到家中,他便执意要娶此女为妻。他是家中独子,且不惜以死相逼,终使父母屈服。洞房之夜,他挑开喜帕,看见凤冠底下被烛火染红的双颊,心中生出无限欢喜。
他想:从今以后,她便是他的妻了,是他白首成约、珍而重之的妻。
新人如玉,琴瑟和鸣,不久她便诞下一女,他视之如掌上明珠。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中芥蒂渐生。城里的流言蜚语,有不少传到他耳中。人都说:温家世代书香门第,嫡子却娶了赌坊之女为妻,当真奇哉怪哉。外人议论便也罢了,回到家中,他无意间听得几个门仆闲话。其中一人说:“少夫人出生卑贱,却将少爷迷得团团转,不知靠的是容色、赌技还是别的什么?”另一人笑道:“赌坊之中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少夫人练就的绝妙技艺,不足为外人道也。只是不知除少爷外,还有几人尝过。听说小姐尚不足月便生了下来……”
后面的话愈发不堪入耳,温筠气得脸色铁青。责令下人将那几人棒打一顿赶出温府。他踏入内室,却闻得满室婴孩啼哭声,令人心烦气躁。她却恍若未闻地坐在窗前,神情悒悒,长眉不展。
他知道她嫁给他亦很不快活。温府诗礼人家,连小厮婢女都吟得几句诗,作得几阙词,她却大字不识几个,和旁人说不到一处去。她生性聪敏,家中上下或明或暗的疏远鄙夷,她并非觉察不出,亦非全不在意。
她本是自在的燕子,却被他囚于室中变作落魄的家雀。看她愁肠百结,他不忍心,亦无可奈何。
他抱起女儿退出门外,她的身子似乎有轻微的转动。他定睛望去,却只看到一个清瘦孤绝的背影。
自那之后,他再未踏入她的房中。及至中秋,温府里张灯结彩,灯火熠熠,与明月相映。
温家众人聚在一处赏月,其间一名婢女怯怯地问他:“要不要把夫人也请过来?”
他顿了片刻道:“也好,你去请夫人——算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徽徽,过来。”
他抱着女儿一路穿花拂柳,很长时日不曾来过此地,廊中景色甚至有些陌生。站在门外,他竟踌躇起来。他想:久未叙话,倒不知第一句该说些什么。倘若,倘若他说想与她重新来过,不知她可否愿意?
清风浮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他往里探去,却只看见一室尘土,佳人杳无踪迹。
一念及此,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拢紧,骰子应声而碎,一颗红豆落了出来。
倏忽间忆起他们那时新婚燕尔,她有意在他面前卖弄,一粒骰子灵活地穿梭在五指间。她将骰子递给他:“唔,给你的。”
他却不喜,将骰子打落于地,正色道:“以后不许再摆弄这些下九流的玩意了。”
她低下头,嘴唇抿紧。骰子在地上滚动,不知跌到何处去了。
然,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