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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塞鸿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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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绥镇初置于洪武,领神木道、靖边道、绥德卫、庆阳卫共十二营堡三十六城堡,为大明九边重镇之一。
至成化九年,移治榆林。开衙建府,筑城修庙,周边屯驻军士渐愈万人。加之军、民、匠户怕是不下五万之众。瓦剌、鞑旦各部亦忌惮着,未敢肆意劫掠。
天长既久,榆林城中客商辗转云集,更有山、陕两地巨富商贾依照四合院的形制营造私宅。渐成人烟凑集,花锦世界,酒肆、客栈鳞次栉比,竟得了“小北京”的绰号。
虽说南北城中均有米粮、盐硝、柴草炭市,却唯独城南旗神庙前的集市名头响亮。细就根由,一是因集市设于城关以外,不受城门启闭所碍。夤夜未及入城的驼队、马帮或在此露宿休憩,或就地购办行旅之需即刻启程,很是便捷。其二便全赖这建在集市正中的赌坊。
赌坊开得随意,起先连个名儿都没挂就开门迎客。附近营堡、卫所军士兹得取空闲便结伴光顾,压宝、摇摊、骰子、马吊变着花样儿地试手气。又加杂养马屯田边民,往来贩夫走卒,闹得日日人声鼎沸,彻夜不辍。
赵通十六岁去到孤山堡,在五百多守军里年岁最小。寻常时候,脾气随和散漫玩闹个没够。对着瓦剌番蛮却是个挺身突阵,斩将夺旗的人物。论功升秩,刚满十八就提成小旗。他头回踏进赌坊还是去岁入夏。
鞑虏多选在秋末深冬窥边犯境,仲春溽暑就不见动静。手底兵丁闲聚在一处,谈些新闻奇事,说起榆林镇的瓦剌姑子。
赵通偏不信邪,硬要打赌:“一个婆娘恁地有多大能耐?少吹牛扯臊!”
军卒兵勇们哄道:“若是输了你娃咋办?”
“输?”赵通披了锁甲,系好头巾,被簇拥着出了营。跃上马背,拽挽丝缰朗声笑道:“若输了,就把银子分与你们买酒!”
一句话仿佛冷水入热油,周遭瞬时炸开了锅,众人齐声呼喝:“嫽地好!嫽地好!通娃子爽快的很!”
赵通轻扣马镫,当空挥鞭甩了个响,□□那匹飞霞骠唏律律嘶鸣,腾开四蹄冲将出去。白云绿树,黄土褐石俱飞也似的向后退去,只余风声灌耳。天地苍茫驰骋,何等舒爽畅快。四十里官道,仿若霎时便至。
待到榆林城中,寻得那瓦剌姑的住处。只齐腰的泥墙勉强圈起个院子。院中杂草丛生,掩映土砖矮屋。颓败荒废,哪似居所。
赵通驻足观瞧,心里难免生出怜恤滋味。见那两扇破烂木门快要倾倒,只轻扣了两下,便站定高声喊嚷道:“可有人在?”
未几,门内应喏闪出个模样俊俏的瘦削少年。头戴网巾,穿件一裹穷薄棉袍,腰间粗布扎带,足下是双磨破边儿的羊皮靴子。袍袖高卷到手肘,热得两颊绯红,双鬓淌汗。
便叫将过来,问他可知那会听骰盅的瓦剌姑现在何处。
眼前人露齿一乐,道:“回爷的话。您找的巧,我就是了。”
赵通早瞧准这少年原是个乔装的女娃子,只没点破。瓦剌苦寒贫瘠,族人常将姊妹妻女贩卖酬钱。这些个女子便被称作“瓦剌姑”,多操持粗鄙下贱的营生,榆林城中亦不少见。可对面站的分明是汉人的春娇姑娘,怎和红山市上卖的瓦剌姑扯上干系?
他退了半步,抄手侧目上下打量横竖不信。不气不恼,存心逗她道:“饶是你男生女相,演个戏文里的闺阁小姐才是正经,扮恁黑夜叉样的瓦剌婆娘还真差着行市。快快讲来,莫耽搁爷们。”
答曰:“难怪军爷误会。我因会说几句蛮子番话,才得了瓦剌姑的诨名。”
赵通哦了声,胸中疑问却此消彼长。定边营抓过说瓦剌话的汉人细作,教他不免思忖这女子来历。又发觉她眼光呆滞,伸手向前晃了两晃,竟毫无感应。
“你看不见?”
“军爷目光如炬,在下确是个瞎子。有眼无珠的怠慢了军爷,还请您多担待些个。”
瓦剌姑子兀自陪笑奉承,全然不知听她说话的人已拉下脸。
“既然如此,你怎知我身份?”
赵通本是个周正的清秀儿郎,可惜左脸上自娘胎里带出个青印子。此时,冷眉竖目更添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