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爱你》温雨

2、1 初三 下山 四

　　四月初三，又是一个四月初三，八年了，她早已熟悉这里的一切。

　　八年前，她堕楼，从十八变成六岁，机缘下，师父救了在草丛里衣衫褴褛的她。

　　只是，她仍是那个有着好脑袋和异眼的女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因为时空之间的压缩而缩小了，连着年龄。

　　其实很多时候，她宁愿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人，过一生平淡的生活，也不愿意因为自己值钱的脑袋和异眼遭人遗弃，在人唾弃，遭人谩骂，遭自己最信任，认为最重要的朋友……暗算……出卖……然后遭人害怕，还记得那个她对自己说的话……

　　“从始至终，你也不过一个怪物……”

　　“我不过是想让啊修看到我善良的一面……”

　　“就凭你这个怪物，你以为啊修会喜欢你吗……”

　　“凭什么啊修只跟你说话！你凭什么……”

　　“为什么啊修看到你这样还要护着你！你这个怪物，为什么不去死——”

　　还有修，明明那么冷的一个人，对他，谈不上讨厌吧，是朋友吧……

　　“那又怎样？你不是说了你不会这样做了吗？我信你……”

　　“你不是，你只是一个女生……”

　　“我喜欢谁是我的事，与别人无关，就好像……你不喜欢我……我却喜欢着你……”

　　“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的心不在这里，是遗失在什么地方了吧……”

　　更记得自己下坠的时候看见的那一幕……

　　“我知道你没死，是去找自己的心了吧，再见……”那张流泪的脸，写满了哀伤……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纤细玉指轻轻拨了拨琴弦，琴声四泻，如泉一般的琴音，果实上古好琴。

　　她尚未奏曲，却已染上了淡淡的哀伤。

　　玉指停住，微放于琴上，尾指轻挑，手指在琴上自由地跳动。

　　如泉似的琴声顿时响彻竹亭，哀哀凄凄，她朱唇轻启：

　　“缘最是无趣泪潸

　　幽幽清风过怅然

　　已是来生

　　心已敞

　　雨雪飘零各处徒留凄凉

　　……”

　　修啊修，我找到我的心了，我该感谢你的，只是，却不能再见了……

　　“随风愿破空而去

　　逐流愿与世浮沉

　　今世愿为一俗人

　　伴花伴月伴佳期

　　荡生荡死荡红尘

　　怨呀恨吗不过飘渺

　　愁呀念吗难忘掉

　　唱吧跳吧

　　已在世难免入俗

　　跃吧飞吧

　　喜悦正在俗中等我寻找

　　不过俗人一个

　　但愿飘渺逍遥

　　……”

　　她本是乌黑的瞳似蒙上了一层纱，逐渐变为锭蓝，那样的凄切，只觉她周遭的空气似乎缓慢了流动，她微闭眼睛，再一杯酒下肠入肚，酒杯一抛，碎片一地，嘴角划过一丝释然的弧度，她决定了，她不想了，再也不会如此想了……

　　既然已是来生，那便为一俗人吧……

　　睁眼，是浓如墨的眼珠，亮亮地闪着清明，似一汪春水，入目只觉流非流。

　　她忽觉身后立一人，转身，映眼那是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妇人，嘴角勾起，眼如弯月，即便过了风华正盛时期，却仍感到丝丝的美态，眼神一片祥和。

　　倾泠望着如慧簪人，眼底露出无限欣喜，三年了，师父避而不见，如今终肯相见。

　　“师父……”她轻轻呢喃，眼底染上一层迷雾，如同一个无措的孩童，扑入如慧簪人的怀中。

　　如慧簪人扶正倾泠，祥和地抚了抚她的发，悠悠开口，“倾儿，你可知为师为何不愿见你？”

　　倾泠一怔，随即道，“倾儿知道。”师父啊，怎么会不知呢，你只是想让我放下过去罢了，你看到了吗？我决定了啊！我这一次，要自由地飞翔啊……

　　“倾儿，为师很欣慰，只是亦很担忧啊……”

　　倾泠眸中闪过疑惑。

　　如慧簪人轻叹一声，继续说道，“八年前，异星巧现……”她说着，似有似无地瞥了瞥倾泠，“她所现之时，星空璀璨万千，众臣皆畏，告禀上誉王，那余贤台人乃观星奇才，观其异星，便道，‘天下乱矣’，一句便好，殊不知那昏庸台人还不忘补上一句，‘此乃帝后最佳人选。’”

　　她恨恨地甩甩衣袖，薄怒，“殊不知那句话，却是满朝风雨之始！真痛恨！一点面子都不卖给我！”

　　倾泠轻笑一下，心知那异星便是她，只是师父一谈起那余贤台人的那种气急模样，便打趣道，“师父，这余贤台人可是与你有非一般渊源？”

　　如慧簪人脸色一变，竟是说不尽的尴尬，天哪！

　　“铁树开花啦！”倾泠身子一闪，便已倚坐于树干之上，轻轻笑出声来。

　　如慧簪人只觉恼怒，挥挥衣袖便想飞身上去，倾泠却正了正身子，道，“师父，倾儿明日便要下庄，易眠庄我是暂不会替您打理了。”

　　“你就那么不待见我老人家？”愣了那么一下，如慧簪人佯装生气，袖子一甩背对着她。

　　倾泠嘴一扁，“师父，倾儿该去游玩了，您也休假那么久了……”

　　“长翅膀了……”如慧簪人微叹一声。

　　“师父……”

　　“就飞吧……”如慧簪人转过头，慈祥地看着倾泠，“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家，她心中微颤，激动地望着她，缓缓道，“师父，后星之于我有何干？我不求荣华，不求功名，只盼半世逍遥！”

　　“之于我，随心便好！”

　　话毕，从如慧簪人身边掠过，顺手牵走她的羊脂白玉，在手里掂了掂，回身一笑，“这玉我收了！”

　　这丫头的功夫已在她之上了，她欣慰一笑。

　　不求功名，不求富贵，之于她，亦是希望半世逍遥啊！

　　只是，这么浅显的道理，又有多少人明了？

　　穿着男装，看着面前的亿眠庄，倾泠的心里感慨万千，这是她的家啊，她如何舍得，可是外面的世界在吸引着她，况且她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她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她必须出去。

　　只是为何小惜如此久还没到？

　　“姐姐——姐姐——”

　　是小玄衣和小紫衣的声音？

　　却见这两个捣蛋鬼背着小包裹，冲她拼命地招手。

　　银白的面具掩盖了她的面部表情，只是仍能感觉到她气息的不快，这两个捣蛋鬼肯定是想跟着她，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被他们跟着，只有赔钱买难受！

　　“姐姐在等小惜吗？”

　　“小雷你不是去任务了吗？”忍住暴跳的青筋，瞪着雷风。

　　“姐姐，我才十二岁啊，你怎么忍心！”小脸一垮，小手搅在一起，偷偷看了倾泠一眼，“为了能和姐姐出来，我可是提前完成了任务的！”

　　“我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十二岁。”倾泠的脸也垮了，不过面具遮住，看不到。

　　“姐姐，如风哥哥知道你们要下山了。”小玄衣低下头，为什么？不怕心虚，就怕自己眼底的奸笑出卖了自己啊！

　　“什么？”怪不得，怪不得他们刚才来的时候那掩不住的笑意啊！那小惜肯定出不来了，这两个混蛋！不可以让他们得逞，幸好预备了紧急情况，小惜知道在哪里会合，现在最重要的事踹掉他们，这两个粘皮糖。

　　“不回去？”一丝诈意从眼中飞出，直直打在他们的身上，吓得两个小家伙脖子一缩，打了一冷颤。

　　像是很坚定一般，两兄弟相视点头，意志坚决。

　　“唉，没办法，你们既然不肯回去，那我唯有……”顿了顿，看向两兄弟期待的眼神，很满意地点点头。

　　“怎样？”眨巴着眼睛，抽风似地想要搏同情。

　　可惜的是，倾泠不懂怜香惜玉。

　　“唯有海扁你们一顿了……”说着，挽起衣袖抡起拳头就向他们扁去。

　　小玄衣大惊失色，小紫衣花容失色……急急地躲开倾泠的拳头。

　　虚起嘴角，“本来打算下了山再寻个人切磋切磋，不想你们自己送上门，我也没办法。”

　　再来一记细叶掌。

　　“姐姐——”小玄衣小紫衣哪里还敢和她打啊，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以为她不会武艺，想抢她的银子，可是被她打得连自已原来的样子都看不清啊！而且还过了一个多月才好起来啊！

　　“恩，太久没和人切磋了，有点控制不住力道……”再笑，不错，和以前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了，差点就可以赶上小惜的了。

　　“不要啊，姐姐……”他们可不想再一次变猪头！

　　“不玩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两小儿。

　　“姐姐饶了我们吧！下一次你回来我蒸好桂花糕等你好不好……”小玄衣讨好的就要扯倾泠左边的衣角。

　　“姐姐饶了我们吧！下一次你回来我将庄里有趣的事都告诉你好不好……”小紫衣献媚地就要扯倾泠右边的衣角。

　　倾泠灵活一闪，步步远去，“别忘了你们答应的事情……”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已远去，徒留泪潸然，一别不知何时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