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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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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顾北伦一气狂奔,也不知哪是生门,哪是死道。懵懂间,到了一片野林。靠在老树上,他才觉得脱力,胸中这团火总算喷完了。风雪已歇,山林静寂,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声,慢慢地,又掺杂进一阵根基深厚的脚步声。脚步声?顾北伦本能地往树后一躲。
来者三人,其中一个指派着其余二人放下两个麻袋。袋口打开,居然是两个大活人。
“秦夫人,得罪了,”为首的举剑便要砍下。北伦倒抽一口冷气,只见被称秦夫人的女子拼死凄嚎,一双泪眼如要谮出血来。为首的尚有恻隐之心,取下女子口中帆布。
“常伯!永非要杀我,我无话可说。但求放过桓儿!”女人用尽毕生之力哀求着。
“夫人,常恩无奈。”
“澹台永非!我咒你!咒你......”
绝望的哭嚎尚在,人头已落地。另二人业已举刀砍向那个少年。
顾北伦再无法旁观,飞身夺刀。三人见状将其围在中央,轮番上手。北伦见招拆招,不时,已将其中二人制得无力招架。他自知当下是你死我活之时,挥手就是两刀,结果了二人性命,再对付功力稍强的第三人,却不见了踪影。穷寇末追,末等那人搬了救兵。北伦抱起少年,一路掠过山林,回城再说。
东方露白,天将大亮。蒙天殿内,银丝虎纹黑氅加身,煦阳穿过通天门洒了银虎一身熠熠寒光。
“大行台,九方擂下一切就绪,”侍从恭敬禀报。
澹台永非整整银虎袍的前襟,不着一字,迈步向殿外走去。
九方擂,依姑余峰,傍通天水,台高三十丈,宽八引,呈满月状。因台有九方,打擂时,八位武者各据一方,捉对厮杀,胜者上至九方擂主位,择日再迎战下场胜者。全胜者
战黑池八大柱国;再全胜者于正月十五迎战威震列国的“黑池银虎”、蒙天大行台——澹台永非。
昨晚一夜风雪后,雪霁天晴,东风飒爽。擂上,旌旗猎猎;擂下,豪杰济济,
只待新任怀海会主驾到,鸣锣开擂。
“大行台到!”
众声俱寂,礼鞭震天。数百铮铮铁甲簇拥着为首一人携威踏尘而来。
一身蓝衣劲装的顾北伦在人群中翘首而望。“澹台永非!我咒你!”妇人临死前的哀嚎尤在耳边。闻名天下的“黑池银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二十岁入赘澹台世家;二十二岁,芒山一战成名,而后一飞冲天。杀匈奴刘焰;灭西夏郝连从戎;纵横捭阖慕容氏与符氏之间,仍游刃有余。乱世中,多的是“今日兴,明日死”的英雄。澹台永非却叱咤天下十二年不倒,足见其经天纬地之才。若非昨晚一幕,北伦眼中,澹台永非就是昆仑山上的天神。而现在,他疑惑了,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战神?枭雄?亦或恶魔?可惜离得太远,根本无从看清,只觉那姿容气度,似曾相识。
观擂台中央,澹台永非转身坐下,宽袍一摊,示意鸣锣开擂。众人私下叹服:皆道“黑池银虎”惜字如金,杀伐决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此时,又有一队人马由观擂台北路上,澹台永非起身迎了几步,与为首的两位华服公子寒暄几句,安排二人在左右坐下。
红心锣响,“巨鹿冯圣、晋阳石闵、楼烦卫沉冲、彭山顾北伦......”点擂官波澜不惊的诵读着首轮比试名册。
‘娘说过,被打中的出头鸟都是庸才,你顾北伦不是,’如此想,相较于首轮上擂的其余六人,他沉静如常。与他相类的还有那楼烦卫沉冲,上擂时他还不忘与北伦攀谈,一付江湖郎中的腔调。或者二人都是外松内紧,至少北伦是。
八人分别于八方站定,令旗一挥,八人直奔对脚,同时出手,场面煞是好看。顾北伦对的正是卫沉冲,这人方才还油嘴滑舌,现下却截然二致:凌厉的眼神,实用凶猛的攻势,若按常理出牌,百招之内难定胜负。偏二人招势皆承坦荡之风,其余三对均已决出结果,此二人却还纠缠一处。且棋逢对手,愈比愈起兴。兴之所致,二人脚下乘风,一路打到台沿。
“姐夫,这二位想是有些根基吧?”观礼台上,澹台世家长公子永襄侧首询问。
“大弟好眼力,这二人皆不是野路子,一位师承玄门,另一位路数倒有些诡秘,”澹台永非边答边观察着那位蓝衣青年,亦幻亦真。那二人也不讲究规矩,双双杀下擂台,旋身之际已到观礼台三丈外。八柱国见情势不对,愈出手干预,却被澹台永非眼神止住。
卫沉冲败势渐显,顾北伦也想速战速决。毕竟后面还有半月比试,不可过早消耗体力及暴露实力。见对方步伐稍乱,左肋渐渐留出空挡,他收拳反剪双腿,朝对手右肋劈去。卫沉冲果然上了当,防势皆集中于右。顾北伦一个冷笑,突然改变方向,实实赏了对手左胸一脚。
“承让了,” 顾北伦抱拳道。被掀翻在地的卫沉冲朗声大笑,呼哧站起身,也不在乎一身尘土,抱拳回礼:“兄弟好身手,好脑力,在下服了。”
这边厢二人正称兄道弟,观礼台上的二公子永勃倒来了兴味。
“二姐夫,按规矩,比试者下了擂台就算输,这二人该怎么处置啊?” 永勃素爱仗势凌人,对这位姐夫虽高看一眼,言语间还是刻薄自傲的很。
“成大事者,不守陈规,”澹台永非宽和一笑,泰然答道。当他再度俯视台下时,笑容却凝滞住了。
留风酒肆二层望阁,顾北伦凭栏执杯,举目远山。什么叫人生如戏,自他来到黑池,总算见识了。怕什么?昨晚赤水边上,他已脱胎换骨,何人何事都阻不了他的路。不过,
想到那人瞬间失神后的若无其事,一股冷气还是沿着脊背冲顶,不寒而栗。
“顾兄弟本家就是彭山吗?”
“啊?”顾北伦被对面的卫沉冲喊回了神:“哦,愚弟祖居洛阳,八王之乱后,举家避祸到蜀中彭山。”
卫沉冲慨叹一声:“乱世流离,总是百姓最苦。愚兄原籍也非楼凡,皆因五胡乱华......”
“卫大哥,”顾北伦斩断对方的话,边假意干杯饮酒,边低声提醒:“大哥休忘,黑池堡承袭的哪家血统。”
“匈奴石勒啊,呀!”粗枝大叶的沉冲到此时方知掩口瞪目。
顾北伦爽利地展颜笑着,意在缓解尴尬气氛,为沉冲斟酒,又吩咐小二另备一份饭菜带走。
“贤弟好胃口啊!”
“哈哈!能吃也是福啊!小二,再来一壶酒!”
是,他如今有钱了,可以饕餮宴饮。母亲走前在他枕下藏了一包东西,其中尽是些首饰、精巧器物、甚至铜人和黑池内通行的蒙天五铢。管它什么来路,要活出个样子,就得先使了再说。
“顾公子,您回来了,”顾北伦才踏进客栈,就迎面扑过一阵浓烈的脂粉味。
“哦,老板娘,”敷衍一句,准备上楼。
“顾公子,”老板娘又从后方撵上几步:“昨日我那死鬼老头不识天高地远,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包涵。”
这店家夫妇是典型的老夫少妻。老板娘言氏出身伎馆,一双风情桃花眼,一颗八面玲珑心,这客栈的生意倒有一大半该归功于她。
“老板娘客气了,今后半月,还望店家伉俪多多照应。”顾北伦索性停住步子,转身微笑,应答有度:“如此,在下先回房歇息了,”而后又是展颜一笑。那言氏望着北伦上楼背影,竟被慑了魂般痴傻半日。
“泥猴子,”北伦拍了拍床板,由床下钻出一个少年。
“呐,快吃吧,”递给少年一包烧鸡,那少年也不言谢,径自啃咬起来。
顾北伦也不脱鞋,随意往床上一躺。忙着填肚子的小家伙,居然因此露出鄙薄之色,然后又继续与一块鸡骨天人交战。
“哈,果然是贵公子,讲究的很,”北伦调侃几句,靠床望着窗外:天色发铅,想是要下雪后雨。真是天道常变,世道常变。再看看这泥猴子,遂起同病相怜之感,一夜之间,他们与自己的母亲,一个生离,一个死别。
“哎,我见到你仇家了。”
少年猛然停下就是一个饱嗝,顾北伦起身帮他在背后顺了口气。
“哎,你别拿我花钱买的烧鸡撒气,都捏碎了。”
“怕是意气扬扬,气涌如山吧!”这是少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沉地惊人,眼神深不见底。
顾北伦隐隐明白澹台永非执意杀他的原因了,那绝非斩草除根那么肤浅简单。
“你有什么打算?”北伦嘴上依旧随意,心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收留我几日,今后你必不后悔。”
“哼,多谢,只要你觉得在此处安全。”
“大隐隐于世,”少年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身来,衣衫褴褛,却丰神俱在:“你我现在同上一船,我暂且相信你的嘴和脑子。”
“多谢公子信任,” 顾北伦开始反省,他到底捡回了一个孩子,还是一匹小狼。
夜,升平街上,行人比平日不知增了几倍。多出的自是参加怀海会的英雄好汉。茶楼、酒肆、商铺、伎馆,均是张灯结彩、嘉朋盈门。顾北伦也是好端端的青年才俊,自然游荡其中。最紧要的,在客栈里呆着,成天对着一张冰脸,实在无趣。
穿街过巷,经处处阑珊灯火、柳绿花红,他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一天前,他觉得娘就是他的命。如今,娘跑了,他居然还能惬意徜徉。他这种人,说好听些叫洒脱不羁,难听些就是没心没肺。
行尸走肉般走了七八条街巷,越发意兴阑珊。又拐过一角,一条深巷零落冥暗,顾北伦却继续信马游缰。‘果然是条死巷,’他暗觉可笑,忽然转身大叫:“你家主人是要杀还是要绑啊?”
“我家主人请顾公子走一趟。”沿巷歇山房顶上四名黑衣行者现身。
“带路,”话未落,北伦脚尖一点已上顶脊。黑衣行者,两人在前,两人在后,五人呈矩阵之形,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