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夏雨磅礴》欣有涟漪

2、第 2 章 前

　　前年在经历过残酷的高考后，俞夏毫无意外的收到了这所离家近千公里的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临走前，年迈的外婆两行浊泪，抓着俞夏的手说：“我家夏夏还不到18岁，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去那么远呢？”妈妈买了一张卧铺票后，把家里的所有家当4000块钱都给了俞夏。
　　俞夏妈即使在和俞夏爸离婚后，也从来没让俞夏在生活上受过半点委屈。饮食上永远不缺鸡蛋牛奶，每季也一定会添置漂亮的新衣裳。妈妈对俞夏的要求是：走出门去必须要光鲜得体，让别人都只看到自己过得好。实际情况是，自从俞夏爸妈在俞夏12岁那年离婚后，俞夏和妈妈的生活就仿佛从阳光明媚的临街商铺小台阶上不小心一脚踏空，摔到被灼热阳光烤化的沥青路上，粘得死死的，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俞夏爸妈没离婚前，俞夏家虽然够不上小康水平也是一直在展望着小康的路上。爸爸是这个二线城市的一个普通公务员，因为俞夏的爷爷奶奶都端着这个系统的铁饭碗，所以俞夏爸和弟弟妹妹们在经历了短暂的知青生涯之后回到城里也顺理成章的捧起了铁饭碗。俞夏爸一路劳作，花了10年从一个底层小跑腿爬到了股长。他在参加工作的前面7年时间，从事着古往今来听者耳热看者眼馋闻者流口水的采购一职。别人面对这块肥肉都是毫不留情下嘴就啃，啃不动也得拿衣服袖子蹭蹭，蹭到拿衣服回家放水里一泡就能漂上满脸盆子油花方才罢休。可俞夏爸居然兢兢业业战战兢兢地在这个岗位上任劳任怨7年也没尝上一点油腥味，不是没机会捞两块肥肉回家吃，而是他不屑与那些小村民为伍。从小就在机关大院长大并且饱读诗书的俞夏爸看来，所有非国家发下来的钱都是黑色收入，所有惦记着把不是国家发给自己的钱揣兜里的人都是连小市民都算不上的小村民，是为他这种自诩的读书人所不耻的。即使他这个读书人因为彼时大环境的影响只是念到初中就匆匆下乡再匆匆返城然后匆匆就业了。
　　但和俞夏妈结婚后的三年，俞夏爸突然从拿个百倍放大镜也只能看到一条爬得平缓的直线变成了一路飙高的曲线，真正成为了一只绩优股。原因是俞夏爸结婚时，发现自己只掏得起打一只衣柜的钱，那只衣柜是三门的，本来俞夏爸还沾沾自喜，觉得跟从一参加工作就和自己同住单身宿舍的只拿得出一只双门衣柜当聘礼的大强比起来，自己还行了。除了这只三门衣柜，当时结婚必备的四大件——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自己也收集了两样——上海永久牌的28自行车和上海红灯牌的收音机，绝对是硬硬的牌子货。可他忘了，人家大强是四年前就把自己给嫁出去了。四年前工资水平和四年后还差了好几十块钱呢。人家这几年三转一响不但早就齐备，还有台黑白电视机。
　　再当他看到彼时仅为工厂小小出纳的俞夏妈家给置办的嫁妆时，那点身为国家公务员的豪迈优越感顿时荡然无存。两人结婚需要的所有家具除了衣柜，俞夏妈都带齐了。看着把这一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喜床、喜被、书桌、饭桌、椅子、凳子、沙发、茶几、缝纫机——甚至还有一只上海牌手表，一路顺利的俞夏爸生平第一次知道郁闷两个字要怎么写。俞夏爸被俞夏妈这么不动声色地上了一课，心中开始生平头一遭对自己人生观世界观的检讨。
　　新婚第二周，俞夏妈拉着俞夏爸拎着白酒白糖白面以新婚的名义去了各个领导家拜会，第二个月，俞夏爸就从让众人眼红但一直在风雨中飘摇的采购岗位上调到了冬天吹不着风夏天晒不着太阳的土地办当了一名低调的小科员。顾名思义，土地办就是这个国家系统单位专门管辖其属下所有土地的办公室。
　　第三年，俞夏爸在全办公室4个小科员中脱颖而出，成为土地办小股长。在这种办公室里，平步升迁是显而易见的事。因为总有大boss年龄到了退休了，大boss的副手就接任了，然后副手再空闲出来，由下一级的小boss顶上，下一级的小boss的副手再当上继任小boss，小boss的再下级窜上继任小boss身边当副手，小boss再下级的副手成为小boss再下级的继任……以此往下逐级类推，到俞夏爸这，进土地办第三年，他们科的股长，土地办的最高领导升官了。俞夏爸被领导认为能力出众当仁不让接任了股长。土地办是他们这个国家某老大系统全国直属五大局之下某分局管辖的小小工程公司里一个极其微小的科室，连设立一个科长的职务都不够资格，彼时的股长是这个工程公司里最为微下但确让人羡慕的职位。荣升为X科科长的前土地办股长愉快地离开了土地办的小小办公室，虽然他前往的X科只不过是比小小芝麻土地办大了那么一丢丢的小芝麻科，他所出任的X科科长也不过是个副科级，但比起实际连干部都算不上的小小股长他毕竟是个科级干部了！科级！干部啊！！
　　这边厢，从百分之二十五的机率雀屏中选从而精神风貌焕然一新的俞夏爸10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枚不折不扣的国家公务员了。他这精神面貌刚刷新不久，俞股长的名号刚刚听得熟稔，接踵而来又一件喜事。在几天前召开的部级高层会议上，宣布打破以往精密的全系统同一任命职务职称，重新建立科学的分类管理体制，把干部任命权按级别下放到各下属单位。俞夏爸所在单位的领导豪迈地一挥大笔，取消股长一职，公司原有的股长全部摇身变为副科级。俞夏爸前脚接了前领导的班，后脚就成为了前领导的平级！！这相当于是连跳两级，俞夏爸顿感豪气云天，工作的劲头更大了。俞夏妈也在俞科员成为俞科长之后开始安心料理自己的工作，在一年的埋头苦学后夏出纳晋级为夏会计。
　　而从俞夏问世的时间，就可以看出来这丫头从小就乖巧得过分。她知道自己爹妈需要安心奋斗努力前进，所以在前四个年头一直没有出现，直到俞夏妈在当上会计的第三个月发现之前怀疑因工作劳碌导致信期不稳的月事已经两月未至，才知道俞夏的存在。于是乎，俞夏在爹妈结婚的第五年终于呱呱落地了。和俞夏爸妈同期工作的同事孩子都比俞夏大，姗姗来迟的俞夏在12岁之前不但一直是爹妈捧在手里的宝贝，从小就外表夺目又会卖乖的她更是受到了周围所有亲戚朋友老师长辈地一致欢迎。
　　俞夏在12岁之前的日子有多么的幸福呢，从俞夏在襁褓中，当很多人还只能在画片上看飞机、出门坐个火车还只能是硬座的时候，爸妈已经抱着俞夏拿着户口本坐飞机了，没有飞机也必须得是火车卧铺的全国旅游了。哪怕自己的宝宝根本还不会说话也不知道那的风景到底有多美，爸妈觉得只要俞夏出现在以当地明筑为背景的照片里就是一件很爽的事。当时的俞夏爸和俞夏妈的感情有多好呢，只要看俞夏的名字就知道了，俞夏爸和俞夏妈绝对不是偷懒所以给女儿取了这么一个只有父母姓氏的名字。那时候已步入中年的两口子觉得自己两公婆的青春都奋斗在单位奉献给国家了，随着女儿的落地才从革命感情中体会到了一丝爱情的滋味，爸爸的姓氏俞和妈妈的姓氏夏这两个字结合在一起才能够有力地见证他们的爱情成果，而自私的爱情里当然是不能容忍第三者的存在滴，所以俞夏就成为了出生证明上的白纸黑字。
　　家里的经济条件也是一晃上了三个台阶，先是从筒子楼里每三四户公用一个厨房和卫生间的狭窄逼仄不到15平的所谓一居室换成了单元房里自带卫生间厨房的明亮敞快足有50平的标准两居室。然后成为了本市最早一批拥有彩色电视机、冰箱、洗衣机、电话机的家庭。两口子还双双成为了立足于劳动人民但觉悟又高于普通群众的我党优秀的一员。
　　婚后15年，在俞夏妈地全力打造下，在外精确到一根头发丝该用什么角度站立的细节都不放过，在内常年订阅《参考消息》、《人民日报》、《红旗》、《求是》等各种明晃晃荡漾着一颗红心的主流刊物。经过这样从内到外的彻底改头换面后，俞夏爸终于在跨入不惑的翌年成为本单位最年轻最有前途的副局级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