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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魏宫·云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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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昏黄的火光闪闪烁烁,照耀着嶙峋的石壁,石壁上陈列着一排排刑具,反射出阴寒的光,整个密室压抑得难以呼吸。
曹丕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间刑室。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并不陌生。然而以现下这个形势,却是第一次。他身上只着一件素白的单衣,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他的前胸后背,他被关押在这小块不足两个平方的地牢里,一栏铁栅,将他和外间偌大的刑室隔开又连在一起。
那里还有一点魏宫世子该有的模样,他现在只打从心里感到无力。
吱哑——沉重的室门被推开,又关上,随即一阵细细的脚步声,直到一双洁白的靴子和一截洁白的衣摆出现在曹丕的眼下,方才停止。那鞋和衣摆上皆隽绣着绛色龙图腾,彰显着主人非凡的身份。
曹丕抬起头,来人正是将他关押在这里的罪魁祸首,同时也是他亲爱的四弟,曹氏四公子,曹植,曹子建。
曹丕跪着,曹植站着,一个在牢里,一个在牢外;哥哥是蒙辱新主,弟弟是万罪叛徒。这两个人彼此相望,谁都不说话,一阵死寂。
石壁上的火焰仍然在闪烁,仿佛有永远也烧不完的灯油。
半晌,曹植转过身,将一架木制轮椅推到曹丕面前,雷打不动的曹丕终于剧烈地颤抖了两下,难以置信地望向一脸沉寂的曹植,轮椅上坐着的人,垂着头,瞌着眼,青白的脸色,一身玄衣落了些许尘埃,曾经有力而炽热的双手此时无力地放在两膝上,那是一副已死之相。但是这一切,都淹没不了这个男人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
曹丕的眼睛立刻红了,本以为早已接受了事实,等亲眼看到却还是心痛如绞。心痛只是短暂,他开始惶恐,望着曹植捉摸不透的眸子,他抖着声音问:“你,你想干什么……”
曹植没有回答他,而是推着轮椅往弃尸坑走去。无数死在这间刑室里的人,残破不堪的尸体都被丢弃在那里。
“不可以!曹子建,你不能这么做!那时我们的亲生父亲,曹子建!”曹丕难以自控地全身打颤,厉声呼喊。
曹植对他不予理会,冷冷地说:“只有你才这么想。而我,没有这样的爹。”
曹丕眼睁睁地看着曹植的身影湮没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车轮碾过石子发出的喑哑不堪的颤音,仿佛狠狠地碾在他毫无反抗之力的心头上。
终于,“咚”的一声细微闷响,一切都归于沉寂。曹植从黑暗里走出来,待欲推门而出。
曹丕不禁艰难开口,他的嗓音变得嘶哑难听,“为什么要杀他?”
曹植顿住了步子,许久,转身看他,淡淡地说:“因为他背叛我。”他的声音蓦地拔高,嘶吼而出,“是你们全都背叛我!”
话音一落,摔门而去。
曹丕盯着离去的曹植,抿紧了薄薄的唇,一双抓在铁栅上的手愈来愈用力,狠得指节也发白。可他的眼神却很柔很软,像是会哭出来。
孟夏,扶桑开得正盛,像是绿玉点缀着血琉璃,肆意张扬,又千娇百媚。围绕着长廊,簇拥着庭院,入眼皆是一片嬿丽的血红。
曹植独自走在雕花的白玉长廊上,几片花瓣随风而落,落在他的眼前,落在他抬起的手间,白皙的肤色映衬血色的花颜,益发妖娆妩媚。
此刻的曹植没有方才的冷酷和疯狂,取而代之的是溢满的哀伤,他望着自己的手,至此都难以置信竟然亲手杀死了曹操,那个气霸天下的男人就这样轻易地死在自己手里。
有点庆幸,更多的却是汹涌的悲苦。
放下手,花瓣悠然落在他脚边。
这是一间偏院,曹操偶尔会来此地转一转,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里曾经住过谁。曹植不大明白自己怎么就迷迷糊糊走到这里。他转过头,看到一间书房,正对着窗户的那面墙上,仅仅挂着一副字,水墨笺纸,录“清逸”一格,上书《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沈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三国?曹操 《短歌行》 )
这是曹操胁迫式地从王羲之那里要来的,怎说不见了踪迹,原来是挂在了这儿。看来曹操是挺看重这偏院主人的——曹植不禁冷笑,没准又是个被他逼死的。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等他死了,又有谁来这样怀念他?谁也不会,他爱的人都背叛他,他们既然不爱他,那他就让他们一个个都死掉,让他们后悔,后悔没有爱他。
这样的报复,他得到的只有绝望和心痛,可是他停不下来,有一种信念拖拽着他拼命地报复,即使明知道前方是万劫不复,但早已覆水难收。
这种信念,叫仇恨。
曹丕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曹植给他的只有水。武功全废,食粮断绝,数日下来,他已经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
曹植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曹丕抓着铁栅伏坐在地上,一副有气进没气出的濒死模样。然而他连眉毛都不曾抬一下,拖着手中的两个人,从善如流地丢到地上。
曹丕抬眼看了看他,有垂下眼帘,没有太大反应。
“二哥,你看,这是谁。”
曹植冷冷的声音响起,曹丕朝他看去,猛然一震,地上的两个人,他都再熟悉不过,一个是他的三弟,曹彰,而另一个,是他的妻子,甄宓。曹丕闭上眼睛,“还不够吗,杀了父亲,你还不够吗,子健……”
曹植摇摇头,“不够,怎么够,一个曹操,完全灭不了我心中的火啊,二哥,你说,杀了他们,我会好受一些吗?”
曹丕倏然睁开眼,撑着身子跪坐起来,抓住铁栅拼命摇头,连声音都在发抖,“不……子健,你不要这样,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说的……”
“慢慢说?”冷冷地打断他语无伦次地话,曹植居高临下地望着跪着的曹丕。想来这该是他第一次跪在人前,这个人心高气傲,简直和他父亲如出一辙!而现在,他以这样卑贱的姿势示人却毫不自知。从来不想,自己会将他逼到这个境地。
“外面那些人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今天,卫青问我,宫主和世子出岛如此之久不知是否去了该去之处,你听得出来吗?他已经不相信我的一面之词了。我现在放了你,那些人会放过我吗?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有路可退吗?没有了,我早已经走投无路了。”
曹植悲伤地望着曹丕,红了的双眼在火光下更加我见犹怜。曹丕哽咽,试图宽慰自己的弟弟,“别怕,子健,没事的……”可曹植并不理会,他俯身抓起曹洪的头发,把他拖到一张木床上,用铁索绑缚结实。而曹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动作,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在石壁上陈列的一排排刑具中,曹植选了一口七寸匕首,刀身厚重,刀刃却极薄,泛着冷冷的血光,然后顿了顿,开始喃喃道:“没事了……你说没事就没事?”他突然转身死死地盯着曹丕,拔高了声音,显得嘶哑,“你以为你这个魏宫宫主的地位无所不能了吗?是我不甘心,是我不甘心啊!你以为你还能救得了我?你早就已经抛弃我了,你早就已经看不到我了!曹子桓,是你逼我变成这样的!是你们逼我的!”
“子健……”
一个略显微弱的声音传出来,接在曹植的话音之后,更觉无力。曹植回过头,冷冷地看着被禁锢在木床上的曹彰,眸深似海,似乎刚刚癫狂的人并非是他。
“三哥,你有话说?”
曹彰浑身都在发抖,似乎怕的不得了,他惊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四弟,竭力冷静地说道:“不如,不如你把话讲清楚点,我们怎么背叛你了?哥哥我,哥哥我听得一头雾水……”
“不懂?”曹植的眸色几乎在一瞬间沉了下去,“你不懂!”厉声重复,他把手中的匕首狠狠地扎进曹彰的左手肘,血溅湿他雪白的衣袖,他如同鬼魅般盯着龇牙咧嘴的曹彰,抽出匕首,再扎下去,“你既然不懂我为什么这么做,那你认为我在发疯?你以为我失心疯吗!你凭什么看不起我?这双手,当初你还用这双该死的手在曹操面前那箭射我,你的箭术很了不起么?我都给你废了,我看你还拿什么射箭!说啊!你还能拿什么来射我?你还能拿什么来看不起我!”
曹植疯狂的动作,曹彰惨绝人寰的嘶叫,利器扎进□□的闷响,四下飞溅的鲜血……真正快疯了的是曹丕,他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过了许久,许久,曹丕终于回过神,此时曹洪已经没了声音,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木床上的曹彰是什么样子。曹植已经停了下来,握着匕首站在床边,轻轻地喘着气,血溅了他一身,比这孟夏火红的扶桑都要肆虐夺目。
“他……曹子建,他可是你的亲哥哥……”
曹植只是摇摇头,“我连弑父之名都担了,杀一两个兄弟又算得了什么。”
曹丕也摇头,“不对,子健……”
“曹子建。”
又有一个人醒了过来,曹丕又被打断。两个男人看过去,那个女人终于醒了,她今日身着一袭鹅黄衣裙,素发,素颜。曹植冷冷地看着她,都是这个女人,若没有她和曹丕的婚礼,也许自己并不会走到这一步,是该恨她,还是谢她?
甄宓站起来,满不在乎地抬袖擦擦脸,就是当初在袁府,那是她比现在狼狈十倍,也没见她擦一擦。她就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面前浴血的曹植,曹植也在看她,一时静默。
其实什么也不必说,任何情愫彼此都心知肚明。那些爱恨、冷漠和痴恋,都早已被曝晒得淋漓尽致。
最终还是曹植打破了沉默,他轻轻一声嗤笑,“怎么?要求饶?你大可以试一试,说不定我心血来潮会放过你。”
“不必劳心了。”甄宓说,她走到石壁前,挑出一口金樽掉刀,“你这丧心病狂的疯子,与其死于汝手,我宁愿自己下台。”她走到曹丕面前,跪下来,左手穿过铁栅抚摸他的头发,温言软语,道:“你愿意与我一起么?”
曹丕握着她娇嫩的柔荑,咬住下唇,望着她,轻轻地唤:“阿宓……阿宓……”
“你没得选了!”甄宓狠厉的眸色一沉,她双手绕到曹丕身后反手握住刀柄。曹丕感到尖锐的刀锋正抵着自己的后背,他有一瞬间的挣扎。
“我的骄傲不允许任何人践踏!”她说。
刀身穿过曹丕的右胸,没入甄宓的心脏。她缓缓抽出掉刀,随着“哐啷”刀身落地,她吐出一大口鲜血。
曹丕忘记了疼痛,眼泪却汹涌而出。他伸出手抚摸甄宓绝色的脸庞,从额间到眉梢再滑到鼻翼,最后是柔软的唇瓣,就像当初二人新婚之夜所做的一样。
“阿宓……阿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