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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骊山四顾皆苍色 “真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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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又趁我不在跑出去喝酒……”月凉如水,星辉尽洒在青石台阶上,也落在了青衣小童的身上。
此时已近亥时,却仍不见楚云天的踪影,吟墨一个人坐在门前,一脸怒气。
“早知道就不该听秋老大的话,像他那种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人,我就不该管他……”吟墨看着幽长的石道,不满地抱怨,三年前楚云天在和凌波仙子对决的时候身负重伤,是他去给他捡回了半条命,可是却仍然留下了病根,于是秋铭枫让他陪楚云天去江南修养,这一养就是两年,因此,在二十四个人中,就算楚云天和他关系最好,所以此刻,他虽有气,更多的也是担心。
“吟墨公子,这么晚了还没睡啊。”身后响起清凌凌的女声,吓了吟墨一跳。不知何时,梵音已经走到了他身后,白衣黑发,低头看着他,墨色的青丝在夜风中飞扬,妖异如暗夜里的精灵一般。
“我这等公子回来呢,姑娘你早点休息啊,长安夜里风凉,不要受寒了。”毕竟还是个孩子,被她那一声公子叫得有些不知所措,他起身看着眼前的女子。来的路上,便一直是他在和楚云天说话,梵音虽在车中,却一直很安静,也只是偶尔搭上几句话。
“他去瑶月楼了吧。”径自在台阶上坐下,看着夜色中安静的长安古道,梵音舒了口气,“我和你一起等吧,反正也睡不着。”
“这……”想了想,吟墨脱下外衣披在了她身上,他身型尚小,衣服披在她肩上居然顺着柔滑的丝衣掉了下来,瞬时觉得尴尬,吟墨忙俯身去捡。
“呵呵……”看着少年的动作,梵音终是笑了,自己披上他的衣服,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吟墨今年有十五了么?”
“啊?”被她这么一问,吟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下个月就十六了。”
“我十六岁的时候,还是敦煌最好的舞者,是西域的舞神,”看着漫天的繁星,梵音的声音苍茫而辽远,“后来,我到了大唐,到了这里,自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舞过,我从万人敬仰的舞神,变成了这黄金牢笼里面的金丝雀,过着繁华却空洞的生活。”
“……”一时间不知到该说什么,吟墨只能坐在那里,听着这个微微失神的女子喃喃的自述,“姑娘和我们阁主,是故交吧?”
“嗯?”反应过来他所说的阁主是谁,梵音的眼中腾起了丝丝的悲哀,“我们在敦煌的时候便认识了,他随你们的老阁主来敦煌,我跳舞那天,他就在对面,我们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姑娘的舞,应该是倾国倾城的吧。”听她说起那场盛会,吟墨年少的心里也有了一丝向往,那个时候,他才只有六岁,只能从回来的人口中听他们描述敦煌的那个舞神有多么美,没得不似凡间所有。
“你想看么?等有空我跳给你看吧。”想了想,梵音看着他说,不知为何,在这个少年身上,梵音自然而然找到了一丝亲切。
“可以么?”眼中是盛不住的笑意,年少的吟墨开心地说,自从从同伴口中听得那日敦煌盛景一样,他便对那一舞兰音分外向往。只是刚开始的时候觉得梵音是个少语而冷漠的女子,所以一直有些不敢跟她说话。
“哎,你们怎么都还没睡。”就在两人聊天的时候,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却是刚刚归来的楚云天。他本想偷偷潜进屋的,却不想刚到门口就被逮了个正着,只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们还以为你要彻夜不归了呢。”站起身,梵音看着回来的男子,戏谑地笑了,她一笑,就着盈盈的月光,脸上仿佛又有了十年前朱衣女子落日楼头,笑逐颜开的神采。
“你知不知道你是个病人,还整天花天酒地,真的是不想要命了么?”看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白衣男子,吟墨的火就不打一处来。
“我说吟墨大人啊,何必把命看得那么重呢,你没听说过今朝有酒今朝醉么?你看我们天天都在刀尖上过日子,也不知道哪天一不留神就一命呜呼了,所以嘛,就该在活着的时候好好享受享受。”一边往里走,一边赔笑,楚云天依旧是一脸的不在乎。
“七公子,你变了。”吟墨却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月光洒落在楚云天的脸上,让人看着觉得有些模糊不清。
“变了?我怎么变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啊……”说这话的时候,楚云天的脸上没有了笑,逆着光让人看不清表情。
“自三年前那场血战之后,你就变了,变得厌倦一切,看轻生死,有时候,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吟墨的声音变冷,回想起一起度过的两年,自那场与凌波仙子的血战以后,楚云天眼中的光芒再也没有了,多了一抹对世俗的厌倦,自救醒他的那一刻起,吟墨就知道,他救了七公子的人,却救不了他已死的心。
“吟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语气顿了几分,楚云天似乎有些烦躁地说了一句。
“楚七,你可知道,一个杀手,如果有了想死的心,那么,他便真的离死不远了。”这也是吟墨不同意楚云天此次来长安的原因,他曾向秋铭枫提出过这个问题,可秋铭枫却执意要让他来。
“放心吧,吟墨,在完成任务之前,我是不会死掉的……”听出了话中的担忧之意,楚云天脸上又有了淡淡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径自向屋里走去,“梵音姑娘早些休息,云天先行告辞了。”
“……”看着白衣男子离去的身影和身边叹气的吟墨,梵音仰头,对上一轮冷月,心下一片凄凉。
白玉一杯酒,绿杨三月时。
此时正是暮春三月,春光明媚,该是登楼赏景,把酒当歌的好天气。
可此刻,却有人不得不抛开这赏景对酒的闲情,策马奔走千里。
“梵音姑娘,我们到底去哪里,都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差不多该歇歇了吧。”官道上,三匹快马一前一后疾驰前行,吟墨伏在马上,干渴难耐,终于不满地开口。
“早知道就不然你跟来了……”前面的两个人勒马,无奈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吟墨,终还是翻身下马,将马儿牵到道边吃草。
“这可不能怪我,你们可都是习武之人,谁让大哥不准我习武了。”吟墨跟在他们身后,摇扇驱热,三人步入青林。
“好好歇会儿吧,一会儿还要赶很远的路。”争不过他,楚云天干脆纵身一跃,坐到了离地数尺的树枝上,悠闲地看着下面的两人。
“我们到底去哪里啊?”吟墨就在他坐的那棵树下坐下,看着四下满目的翠色,不解地问。
“不尽温柔汤泉水,千古风流华清宫。今天我们便要去骊山高处的华清宫。”梵音望向远方苍翠的群山,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华清宫?那里不是皇家私苑么,我们怎么进得去。再说了,我们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吟墨目力不及梵音好,只能看到近处的树林,他抬头,看着楚云天。
“骊山虽说是皇家私苑,可是,自玄宗后,帝王便不再喜欢光顾那里,所以,这些年也空了下来,纵是我入宫多年,也只去过一次。现在这种时节,那里应该只有几个士兵把守。”梵音笑着解释,笑容里面却有些苦涩,百年前那里是帝王私苑,是美人的浴池,几经变化,美人死于马崽坡,香魂无处可栖,那个曾经奢华热闹的庭院也因此没落,被人抛弃。这就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么?
“那里不是避暑圣地么,怎么会被冷落?”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杨贵妃和玄宗的故事,听过诗吟“骊山四顾皆苍色,唯有华清若碧泓。”想来,那里应该是个奢侈华贵的皇家庭院吧。
“据说呀,”树上的楚云天突然一跃落在了吟墨的身后,猛拍了他一下,“据说那里有女鬼,所以大家都不敢去了。”
被吓了一跳,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吟墨嘟囔,“那我们去那干什么,难道去捉鬼啊?”
“我们就是准备拿你当诱饵,去那里捉鬼呢。”突然来了兴致,楚云天一脸坏笑看着他,“据说那个鬼最喜欢抓像你这样的白面小生去吃了。”
“你才是白面小生,懒得理你。”闷哼了一声,吟墨转身便往林外走。
“我们这次去骊山到底是为了什么?”看着他们斗嘴,梵音只是站在一旁,淡淡地笑。在宫中这么多年,她虽然不似其他嫔妃那般争宠夺爱,却也懂得少言不语,那个时候,她知道她身系的是整座敦煌,说错一句便是害了一个整城的百姓,大概也只有听说他要动冷月的时候,她才据理力争了一回吧。
“大哥让我们找的第一件东西,便在汤泉宫的华清池中。”看着消失在林间的吟墨的身影,楚云天的笑容消失了,“是那幅贵妃出浴图。”
“他找那幅画做什么……”那是唐玄宗让人为杨贵妃作的图,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那是宫主的老宫女们常常提起的诗句,大家都会怀念那对盛世天朝中的英雄美人。
“这个你还是自己去问大哥吧,不是云天把姑娘当外人,只是姑娘的身份特殊,实在不便相告。”看着眼前换了面貌的女子,楚云天沉声说。她如今的容貌温婉恬静,看似是江南水乡的大家闺秀,淡淡的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股英气,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公子,快看,那边有人来了。”走出去的吟墨突然折了回来,跑到了他们身边,指了指远处的官道上。
有马蹄声远远传来,不远处的官道上,有一支队伍缓慢而整齐地前行,声势浩大,打的是皇家的旗号,看了是有皇室子弟要去骊山行宫了。
“他们不会是去华清宫的吧。”皱了皱眉,楚云天看着远处仪仗整齐的队伍嘀咕。
“那是皇后娘娘的仪仗,她这是要去行宫做什么。”看着那熟悉的仪仗,梵音眼中也有了不解,皇后慕容氏是镇国大将军慕容天征的孙女,是当朝太后亲点的正宫皇后。她在宫中不喜走动,皇上也应允她不用给皇后太后每日请安,所以她也只见过这个皇后几次。听宫人们说皇后娘娘知书达理,精明干练,把后宫上下打理的相当好,很为陛下省心。
“不管她去做什么,反正现在我们是不能这么早去骊山了,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天黑了再去吧。”说罢,楚云天转身去牵马。这事也太巧了,为何那些人偏偏要选在他们准备动手的时候上华清宫,难道说有人暗中走漏了风声?可是,此次出行知道他们踪迹的便只有大哥了,又有谁会出卖他们呢?莫非是……一袭红影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不过,随即他又摇了摇头,不该是她吧,她便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吧。
“我们现在去哪里?”吟墨走上前来,牵过一匹马,打断了他的思索。
“前面有个酒家,我们去那里歇歇脚。”跨上马,楚云天催着马儿,让它缓步前行。
“你怎么知道前面有人家,你来过这儿么?”吟墨跟上他,与他并行。
“我没来过,不过我闻到酒香了。”楚云天说完,抬手一拍,白马加速,把吟墨和梵音甩在了后面。
“真是个酒色之徒……”与梵音无奈地相视一笑,两人也催马追赶。风中只余下吟墨这句话,轻轻飘远。
夕阳已沉,皓月轻盈地挂在树梢。夜,已然降临。
丝竹声传来,妙曼华丽,萦绕在华清宫之上,久久不散。
“骊山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呵呵,这里还真是个好地方。”行宫之外,青松之上,三个人影踏枝而立,遥看高处的殿宇。
“喂,你别乱晃,我眼晕。”倚着树干,吟墨心惊胆战,他是被楚云天拉上来的,看着离自己甚远的地面,不禁打冷战。
“人家梵音都没晕呢,”楚云天故意足间加力,晃动树枝,得意地看着一脸惨白的吟墨,“上吧,医魔圣手,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让我下去。”恼火地嚷了一句,吟墨只觉得树枝猛然一晃,自己脚下一软,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跌向地面。
“你——”在他刚要触地之时,直觉腰间一紧,白绫缠住他的腰,一拉一扯,让他站稳了身子。
“云天你这样太过了……”收回水袖,梵音点足落了下来,她习舞多年,身轻如燕,加上这几个月的训练,已经有了不错的身手。
“我知道你会救他的,嘿嘿。”楚云天笑嘻嘻地看着吟墨,指着不远处巡逻的士兵,“去吧,吟墨。”
“你迟早是要栽在我手里的。”冷冷地骂了一句,吟墨拍拍身上的灰土,自林间走出。
“喂,那边那个,是什么人?”正在宫门前巡逻的士兵见林间晃出一个身影,不由警觉地问了一句。
“对……对不起……我……我只是在山里迷路了,见……见这边有光就过来了……”来的是一个青衣小生,未及弱冠之龄,清秀的脸上还带着些稚气,文质彬彬,像是一个书生。
“你可知此处是圣上的行宫,今日皇后娘娘在此赏月,你还是速速离去吧。”见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士兵们也松了口气,“从这条正道一直走,便可以下山了。”
“更深露重,各位官爷是不是感觉有些寒冷啊,不如,让小生为各位升个火,暖暖身子。”青衣小生的脸上有了邪魅的笑,让人看得心寒。
不待众兵士答话,青衣小生摊开双手,掌心有蓝色的火焰轻盈地跳动,在暗夜里犹如鬼魅一般。
淡淡的香气自火焰中散发出来,将巡逻的士兵围绕起来。
在闻到异香的瞬间,众人只觉得心口一闷,还未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便倒下了。
“好了。”熄灭了手中的火焰,吟墨满意地拍拍手上的残粉。
“你的‘焚心绕灵’还是如此有效啊。”两人走到了他身边,楚云天看着倒下的士兵,也不由得称赞。
“就这样的小角色,你几剑杀了不久好了,干嘛要浪费我的药粉。”这些兵士,本是平常人,武力尚不及楚云天,要杀他们,只需一剑即刻,他真不明白楚云天为何要他动手。
“如此良辰美景,怎可被血腥所染,还是你出手比较好。”楚云天轻笑了一声,踏着石阶攀了上去。
“楚云天,你会遭报应的。”咬牙切齿地说完,吟墨也只得跟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