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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落无言身渐远 “你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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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当时梵音伤你只是她设的一个局?”呡了一口微凉的酒,楚云天透过烛火看着对面的男子。
“是的,她故意接近我,带着我在敦煌游玩了三天,都只是为了让我带她走。”叹了一口气,男子脸上有了淡淡的哀愁。
还记得那日残阳似血,长风如刀,落日楼头,红衣的少女迎风而立。
“枫哥哥,带我走吧,我不想去大唐,不想去长安,我想跟你在一起。”夕阳下,少女的周身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宛若天人,她抬头,看着屋顶上的少年,声音恳切。
少年没有说话,余晖在他清冷的眸子中染上了一层奇特的色彩,他没有看少女,看向远处。
“不可以。”那三个字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当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心像空了一般。
“为什么?”退了一步,少女已退到了城墙边上,下面是数丈高壁。
“你是天子的礼物,我是武林的少主,我们逃不掉的。”握紧了剑,少年将薄唇呡得惨白。
“可……可是,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么?”仿佛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少女惊声问。
“我只是不想过亡命天涯的日子。”他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那种被千里追杀的感觉,那些人马不听蹄地逼你,将你逼上绝路。
“可是……”少女不敢相信,犹自喃喃。
“少主,阁主急召。”楼角处,有黑衣剑士疾步走来,屈膝禀报。
“嗯。”少年站起身,看了看城墙上的少女,“梵音,回去吧,不早了。”他声音淡淡,不带任何感情。
“枫哥哥,你是不是不跟我走?”少女却没动,只是看着他,秋水流转的眼眸里面满是绝望。
“我要去见义父了。”纵身一跃,少年跃下屋顶。
“枫哥哥,再见。”微微一笑,少女身子后倾,整个人朝城楼下坠去。
“梵音!”少年大惊,向楼外扑去,却被黑衣剑士拉住,“少主,阁主急召。”
“……”少年看着下坠的少女,眼中满是绝望,“走吧。”
最终,他还是跟随黑衣剑士疾步下楼,在他转身的那一霎那,如血的残阳完全沉了下去,整个大漠像是坠入一个深渊,完全黑暗了。
“她被人救了?”听到这里,楚云天皱了皱眉,他并不惊讶于梵音的决绝,却是惊讶于秋铭枫的冷漠。那个时候都还是孩子吧。
“她就不是会轻易寻死的人,她那样做只是想试试我吧,却不想让她失望了。”秋铭枫惨淡地笑了笑,抿了一口酒,略微苦笑,“你不知道,她那样的女子,是不会那么脆弱的。”
黑暗一点一点侵透了大漠上繁华的城池,守门的军士点起了火把,在城墙周围巡视,大漠的气候不同于中原,白日里还是烈日当头,炎热灼人。一到傍晚便开始转凉,所以城里小贩早早地就收摊回家,原本热闹的街市变得有些冷清。
“你要在上面待到什么时候呢?”有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在黑暗中蓦然响起,白衣白袜的少年站在城墙下仰头看着悬空在城墙上的女孩,微微地笑了。
“要你管。”似乎没有意料居然有人会知道她在上面,她扭头看了下面一眼,没好气地说。
“你是不是下不来了啊?”少年没有在意她的语气,继续笑着说。
“我……”被他说中了心事,少女更是不满了,她方才已死相挟本来以为秋铭枫会不忍见她去死,却不想他如此无情无义,她便只好纵身跃下城墙,其实她早已在城墙细缝中埋了金线,另一头系在腰上,在她纵身跃下后便被这金线拉住挂在了城墙上。当上她只是想吓吓秋铭枫,本以为不会跳下来,不想现在是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才不是呢,我是想在这里吹吹风。”
“可是我迷路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回去呢?”少年也不去揭露她掩饰的谎话,只是自顾自地说,“我这有绳子,我拉你上去,你送我回去可好?”
“这个嘛,等你拉我上去再说咯,我本来还想再吹吹风的。”俏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也不去管下面的孩子是谁,她也只是想快点离开这个破地方。
“你等我,我来拉你。”城墙下的少年开心地笑了,踏着小碎步朝城楼上跑去。
“对了,我叫梵音,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逸。”淡淡的声音消散在夜风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半空中的少女愣了一愣,似乎觉得有些熟悉,却没有去深究,她仰头看着漫天璀璨的星辰,那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凉薄的日光投进高楼的轩窗中,在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上描画出点点柔和的光影。珠帘打起,少女闺房内今天多出了几个人。彩衣的婢子们围着刚刚晨起还睡眼惺忪的少女,便开始为她着装打扮。柔如玉缎的黑发高高盘了一个宫髻,十色琉璃镶嵌的五凤含珠金步摇在发间摇曳,流光溢彩。淡粉的高腰长裙上用金线勾勒出繁复的花纹,月白的轻纱下是如雪似玉的肌肤。
“我们的舞神跟中原那些娇柔的女子比起来可真是一点都不逊色呢。”细描柳眉,一个婢子看着身前的人儿忍不住赞叹到。
“那些女子比起小姐可差远了呢,此番小姐前往大唐国,让他们看看我们敦煌的舞神是多么的美丽高贵。”另一边的婢子也笑了,大家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平日里跟梵音也是姐妹相称,所以今日听说她要去万里之外的大唐,去那个繁华富丽的地方,大家不免都要为她高兴一番。
“……”今日的梵音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与她们闹开了,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铜镜里面妆容精致的美人,有泪在眼中盘旋,最终却没有落下。
“城主吩咐,舞神若是准备好了,便即刻去大厅吧,大唐圣上和城主在那里等舞神。”门外侍者恭敬地禀报。
“这就来。”心下一沉,梵音的眼中多了几分冷意,若是往日接见什么使臣贵族,伽罗都会亲自来接她的。原来,连最后都送别都不想来了么?那个昔日教她跳舞,给她关怀的人,真的就这么把送给别人了。从此时此刻开始,她的种种便与他再无相关。
勾起一丝淡漠的冷笑,盛装的少女起身,不待婢子们反应过来,她便径自推开了门走了出去。虽是身在大漠,府邸庭院中却是翠色掩映,回廊两侧花木扶苏。她站在门口,抬眼望向长廊尽头的楼宇,深深吸了口气,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每踏出一步便离这座养育她十余载的城池越来越远。
“民女梵音参见大唐圣上,恭祝圣上龙体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提裙下拜,梵音低下头不去看座上的人。
“平身吧,久闻天舞者梵音不仅舞技出众,姿色也惊人,来,抬起头让朕看看。”座上一身金玉华袍的王者慈爱地笑了。
抬起头的瞬间她看到了坐上老者眼中的震惊,在他身侧静立的城主却是转开了头没有去看梵音。
“果真是倾城之色,难怪逸儿一早便来找朕要人。”停顿了几秒,坐上的人笑了,这一次,转头看向敦煌的城主,“城主送上如此贵重的礼物,大唐自是不能亏待了天舞者,今日朕便在此宣布,将梵音姑娘配与逸儿,封为太子妃。”
“得陛下厚爱是梵音三生之幸,也是敦煌大幸啊。”城主伽罗俯身行了个礼,声音毕恭毕敬。他终是看下梵音,眼神却是波澜不惊的,“梵音,还不快谢圣上恩典。”
“谢圣上隆恩。”迎上他平静的眼神,梵音一字一顿地说。
“能得梵音这样的女子是逸儿的福分,如此便明日启程回唐吧,朕在这里立誓,大唐与敦煌修永世之好,此番之后,大唐与敦煌便亲如手足,若是有敢冒犯敦煌的便是冒犯我大唐天朝。这是定盟的丹书,已加盖了朕的玉玺,请城主过目。”
一旁静候的太监呈上丹书,伽罗只是拿起收入袖中,长身作揖:“多谢大唐圣上抬爱,伽罗代敦煌的百姓恭祝圣上万岁万万岁。”
在市集上挑中了这枚玉佩,他用他省了半年的钱买了下来,他还记得,那时候,他拉着女孩娇小的手对她发誓说:“终有一天,我伽罗一定让梵音过上锦衣玉食,幸福快乐的生活,有我伽罗在就不会让梵音受到一点伤害。”
那个时候年少的他的心里是深深爱着这个俏丽的女孩的,为了那个誓言,他下手杀害了他的亲弟弟,不择手段地夺得了敦煌城主的位置,而她也成为了天舞者,成为了敦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他那个时候以为,他们会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却不想,从他当上城主的那一刻起,他和她便越走越远,直到今天,
“便是为这小小的一本丹书,伽罗哥哥变不要我了么?”从大殿上下来,梵音拦住了匆匆离去的伽罗,长廊里,盛装着身的女孩抬头看着白衣的城主,锐利的目光中隐含着点点绝望。
“音儿,大唐富丽堂皇,你去那里定会很快乐的。”避开少女逼人的目光,城主伽罗只是淡声说道。
“哥哥你就为了这小小的丹书就把音儿送给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哥哥你忍心么?”看出他心中的愧疚,女孩的话更逼人,她唇角噙着一抹讽刺的笑,仰头看着男子素净的脸。
“音儿,你不懂,这不是一本小小的丹书,是十万百姓的性命,你此去是为了保住敦煌城上下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你知道么。”终于,白衣的城主迎上她锐利的目光,语重心长。
“借口,都是借口,哥哥只是不想要梵音了而已……”以十万百姓为理由,梵音看着这个相识十数年的男子,终是带着哭音吼了起来,扬手将一枚翠玉到男子身上,少女不再说什么,转身跑开了。
也不去追她,翠色的玉佩顺着他白色的长衣滑落在地上敲击出一串清脆的碎裂声,年轻的城主看着地上的碎片,心里有什么东西跟那翠玉一起生生碎成了几片。
那玉佩是梵音十岁那年他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从一个大唐商人那里买来的,当时他才十四岁,还是敦煌的天舞者,她是师傅收留的孤儿,他们从小便一起学舞,那一天他带着她他将她永远弄丢了,明日她便要去万里之外的大唐成为别人的妻,而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年轻而傲然的城主看着渐渐消失在回廊里的身影,终忍不住缓缓跌坐在地,修长的双手捂着脸,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久久的,一动不动。
淅淅沥沥的夜雨不知不觉慢慢下大了,窗外的天际已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楼中的两个人就这样把盏浅谈了一夜。
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一直陷在回忆里面的白衣男子终是笑了笑,仰头饮尽杯中的酒:“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夜了,七弟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还没听够故事呢。”坐在他对面的男子却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笑着看着他。
“我和她的过往到此便结束了,自此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起身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绵绵的雨气把他墨色的眸子染得有些迷离,“只知她嫁给了太子,后来太子登基她却没有成为皇后,只是封了雪妃。不过,李逸对她的爱我看倒是真的。”在说起当今皇上的名讳时,他却没有半点忌讳。
“那大哥你呢?你对她的爱是不是真的呢?”脱口而出后,楚云天开始后悔了,他了解秋铭枫的脾气,从来都是冷言少语,这次能将陈年往事和盘道出已经让他惊讶不已了,如今再问这样一个问题,说不定他会生气的。
“爱?”出乎意料的,白衣阁主却并没有生气,只是低低地重复了那个字,然后自嘲地笑了。那个时候的他对梵音,应该只是倾慕吧,那样一个仙子般的女孩闯进他的生命了,换了谁都是会心动的,可是到最后,他始终还是为了武林霸业选择了放弃她,或许是爱她不够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