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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程序自动补) ...

  •   「老太爷醒了吗?」玛利亚放下手中的账本。
      「醒了,太太。」她的贴身丫鬟小爱刚刚打听了消息回来,上身葱绿底喇叭纹滚玫红边短旗袍,下身是合身的电蓝色布宽滚边裤子,脸红扑扑的还有几分可爱。
      「大少爷回来了吗?」玛利亚心中琢磨着事,随口问道。
      「还没回来,太太。」小爱稍稍欠身,匆匆扫视了一眼书桌,只是她话音刚落,一个上好的松花石砚已化为一堆砚灰。小爱见惯了这场面,静声将灰扫了去。

      夜很深了,只有振府公馆还灯火通明,从外看去一片金碧辉煌,路过的人们总是艳羡不已。倒是有个被赶出府的下人曾叫骂这一片灯光就像是老太爷蜡黄的病颜。振家的下人们都道他胡言乱语,打了一顿扔到后巷,以后再也没出现过。
      话说这振家老太爷家声显赫,祖上出过不少文臣武将,老太爷虽不及他祖上英武,却也袭了官,废帝前,做过三品大员。任上成了好几件大事,不得不提,前朝太后寿诞时,由他辖府献上的奇珍大悦圣心。振家因此被赏赐了黄马褂及鸦片烟馆的办造特许,从此愈来愈大富大贵。即便政府更替,皇朝覆灭,振家的鸦片馆反而越开越多,生意越做越大。这其中上上下下打通多少关节,里里外外活络了多少当权者。
      年轻时老太爷颇为风雅,自称田岛居士,写了不少悱恻诗文,使得不少女子仰慕。不过,他倒不是好色之人,除了一房正妻,只有一房小妾,不过都在数年前没于黄土。如今他也是暮暮垂年,时日无多,膝下儿孙济济,可惜嫡子嫡女也先他而去。现在只剩三位庶子和长房嫡媳。
      长子隆,现在打理家里的鸦片烟馆,有二子,家中孙辈排行第四的隆也,排行最末的十孙顺一。隆长袖善舞,心思缜密,尽得人心,是个名副其实的成功商人。
      次子是嫡长子,十多年前得了痨病(肺结核),本是振府最合适的继承者,壮志未酬,便饮恨辞世,留下长房嫡媳玛利亚和三名子女。长孙元希,五孙悠和双胞胎妹妹六孙女千代。长房嫡媳理所当然地掌管着全家的财权,不管是哪项收支都要经她过目。她出身书香豪门,饱读诗书,精明干练,风姿高尚,处事大度,在家里极有威望,即使是不经她亲自打理的烟馆商铺,也有不少忠心跟随她的伙计。
      三子刚司,现在打理家里的田地和商铺,也有两个儿子,振府孙辈排名第二的诚,和第七的梓。刚司稳重老成,踏实勤奋,稍稍有点书呆气,脸上总是挂着舶来的金丝包铜西洋眼镜,而他的两个儿子也都继承了父亲的近视。
      四子玲一,早年考取了公派留洋学习的名额,回国后,恰逢战乱,原来的政府已经崩跨,之前许下的官职不了了之,便和几个留学的同学商量着开办义学堂,嚷着「知识救国」的志向问家里要钱。这种亏本生意,当然遭到了家人的一致反对,差点闹到脱离关系的地步。若非老太爷自有打算,道是家中生意业障太多,济国办学是善举,可为家人消孽积德。如此一来,众人纷纷附和。虽然在学校的制度上与家人有所妥协,但学校终究是办了起来,由玲一担任校长。他的儿子良郎在孙辈里排行第三,廉排行第八,还有女儿瑠里,和顺一同年,只是稍稍早了两个月,排行第九。
      老太爷只有一个女儿。女婿也是高官世家,却在废帝战乱中,女儿的公婆和女儿夫妻四人全部遭遇不测,落得死不见尸的下场,非常悲惨。他可怜外孙们,便接到家里照顾。共是姐弟三人,长外孙女凉音,大外孙准太,幺外孙笃史。

      天空泛出第一道晨光,振府的下人们开始梳洗,准备一天的忙碌。
      长房的屋里,早已梳妆整齐的玛利亚来回踱步,厅堂的门大敞着,显然在等什么人。
      「太太!」门外传来报信的声音,脚步声渐近,跟着人也进了屋,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理着平头,样貌不算出色,但看上去忠厚和善,正是玛利亚的最得力的管事何和己,「我把大少爷找回来了。」
      元希外面穿着翠竹图织锦缎褂,里面是月白团鹤织金绸长衫,星目剑眉,相貌堂堂,气质风流,仪态非凡。手上甩着一块纯金镂空雕纹怀表,摇头哼着京戏调子,这轻佻的动作并未减他半分风度,反而使得他更添一分邪魅。真是一位翩翩美少年啊!
      听到通报,玛利亚才安心下来,转身却一脸严肃,坐定在古董红木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了的顶级龙井挨到唇边。
      和己退到屋侧,垂手恭立。元希走到门口,就发现屋内气氛紧张,即时收敛不少,匆忙将怀表收入马褂的侧袋,掸掸衣服上褶皱,这才入了屋,「娘!」,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玛利亚好像没听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习惯性的用茶杯盖刮了刮茶沫,啜了口茶水。一双眼睛平平地望向和己,问道:「何管事,在哪里找到大少爷的?」
      「回太太,在大福禄茶园的厢房。」和己微微探身答道。
      「同大少爷一起的还有谁?」她将茶杯搁在红木镶汉白玉的茶几案面上,掏出手工蕾丝手绢擦了擦嘴角,对着和己微微扬起下巴。
      「还有仲司令的胞弟利央少爷,邱家的恭平少爷,大表少爷,二表少爷,直人,还有丰家班的市原丰老板。」和己的声音平板地没有起伏。
      听到利央的名字,玛利亚微微皱了皱眉。外间都传言,利央少爷好男风,尤其喜欢潇洒英俊的年轻男子,当时得知他与元希就读同一所大学,玛利亚也动过转校的念头。不过,那是国内一等一的学府,元希也信誓旦旦会努力学习,玛利亚才放心让他入学。
      只是,开学才没多久,就听说利央和元希他们混在了一起,虽然知道利央整日缠着的是准太,与元希只是泛泛之交,但始终心有余悸。便让直人日夜跟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来回报。
      「直人呢?」玛利亚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可以让门外的人听到,话音未落,一个十四五岁的光头瘦弱少年,从门外连爬带滚地跪倒玛利亚跟前。一身米白绸素花衫裤,模样也算白净,还稚气未脱,满脸泪水,浑身颤抖,显然吓坏了,口中低嚷着「太太饶命!」。
      「闭嘴,太太怎么会要你的命?不要胡言乱语,让外人听了去,搅了太太的名誉。好好起身回话,不要坏了规矩。太太是赏罚分明的人,知道你的难处,不会为难。」和己上前又安慰了几句,直人才稍稍平静下来,开始答话。不过,还是哆哆嗦嗦的。
      「昨日夜里到今日早晨,大少爷和其他少爷在茶园做了什么,一桩一桩说来我听。」玛利亚对着直人微微一笑,似是要安抚他。
      「照实说吧!」和己推了推直人的脊背。
      直人悄悄看了一眼满脸阴云的元希,吸了吸鼻涕,这才一抽一搭地开口:「回,回太太的话。昨天夜里,我跟着,跟着大少爷先去了凤张楼吃点心、听评书,之后,大少爷提议去了百乐门洋舞场,跳了会儿舞,喝了点洋酒。再后,恭平少爷说洋女人身上膻味重,不如戏园子里脂粉味好闻,便又一起去了大福禄。先是吃酒菜听大戏,散了场以后,就请丰老板上了厢房唱段子。唱完三段戏,已经很晚了,笃史表少爷又吃醉了酒,便在厢房里安了榻子睡。一觉醒来,已是早晨,就赶紧坐车子回府了。」
      「说得清楚明白,小爱,拿一块银元赏给他。」玛利亚起身朝直人挥挥手,粉白底苏绣三色牡丹长旗袍的裙裾扫到地上,未见半分灰尘,绕过在原地立了良久的元希,跨出门槛。
      「五少爷和六小姐都梳洗好了,在外房候着。」刚出门,一位老妈子便迎上来回话。
      玛利亚点点头,继续往外走。振府是大户人家,每日早晚,晚辈们都要向老太爷请安,通常都是一房的人一起。这会儿正是请早安的时候。
      元希明白这次母亲真的不理睬他,连忙跟了出去。此时他早没了平时的气焰,心里七上八下得没了谱。振家的大少爷元希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要说他唯一敬畏的就是他的母亲。母亲的知识为人品德都是众人交赞的,这便不多说,自从他八岁时父亲去世,这十几年来,只有母亲可以依靠,母亲对他关怀保护,他当然清楚。振家偌大的一大家子人里,真心相待的能有几人?只有母亲是全心全意地对他,这世上除了母亲和弟妹,他不过是孤单一人而已。在他十五六岁的年纪时,还是喜欢缠着母亲,只到这两年才渐渐成长了一些。
      以前元希顽皮捣蛋,母亲素来是斥责一番,或稍加惩戒便也罢了。今次母亲对他熟视无睹,置若罔闻,怎不让他心中恐慌?到外房接了弟弟妹妹一起,一行人都没说话,直直得往老太爷的房间去。
      「大哥,早!」在老太爷的房门口,玛利亚迎面遇上刚请安出来的隆,让到门侧对着他微微颔首。
      「弟妹,早!」隆行色匆匆,可见了玛利亚,便停下脚步回礼,想起一桩公务,开口问道,「那西浦马路烟馆的那笔款子……」
      「已经派账房的人发汇票过去。知道大哥急要,所以,连夜核了帐,生怕误了大生意。」玛利亚仰起脸,一双眸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隆礼帽上的宝石镶扣,不紧不慢地答道。
      「那就好,谢谢弟妹了。我这还有事,先行一步,告辞了。」隆正了正帽檐,步履矫健,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见他走远,小爱才撅着嘴嘟囔道:「二房的人,竟然赶在大房前面请安。」
      「小爱!」玛利亚对着小爱微微摇了摇头,让她忌言。心里琢磨着,隆这么早来,一定是有急事找老太爷商量,不知烟馆那边遇了什么事,是货源的价格谈不拢,还是……暂且不去想它,待会一问老太爷便知。
      请过安后,玛利亚留在房里跟老太爷叙话,少爷小姐们都去饭厅吃饭,元希本想留着跟母亲说话,但想到不去上学,一定会更招母亲生气,便也垂头丧气地去了饭厅。
      其他几房的人陆续过来请安,见玛利亚在,都拘谨不少。准太和笃史进屋见到表舅母,都慌了神,生怕婶母将夜不归宿的事通报了外祖父知道,怯怯地请完安后,半刻不敢多停留,连走带跑地赶紧离开,留下凉音对着玛利亚陪笑脸。
      请安的人都走齐了,玛利亚才停下给老太爷捶背的手,端了参茶请老太爷喝,一边道:「爹,我来的时候,遇到大哥了,他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饮过茶,老太爷颤颤巍巍地从褂子里取出丝绢擦拭胡子上的水渍,「还不是军部的人,一会儿说要禁烟,一会儿说交税保烟馆,给了钱还不安生,又说印度来的运货轮船要交特别入港税,真是贪得无厌!」
      「军部的仲司令官是我们家的世交,定不是他故意为难我们,可能为了形势,不得不虚张声势。」玛利亚接过老太爷的茶杯。
      「仲司令倒是没什么,可是他现在行军在外,我们这里难免顾不上,本来可以找龙参谋长商量,可上个星期也去了前线。现在这里驻留的是仓岳史将军。这黄毛小子抓着鸡毛当令箭,拼命给自己寻利益,四处圈钱,我看,等仲司令凯旋而归之时,就是他仕途断送之日!」老太爷的金龙头铁木拐杖在地青砖上戳得咚咚作响。
      玛利亚侧头思考了一会,想来只有找娘家人帮忙斡旋,毕竟她弟弟慎吾已经荣升政府首席要员之列,军政相制,很有制约力。便向老太爷禀报了自己的想法,但没把话说满,只说试上一试。若着实不行,也只有先交上那些税款,等仲司令回来再做打算。老太爷点了头,这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玛利亚扶着老太爷一道去饭厅吃饭,这会儿孩子们都去学堂了,厅里只有各房的老爷太太们。因为玛利亚和老太爷来得晚,刚司已经吃完早饭起身要走了,玲一因为汽车坏了还在修理,要搭刚司的车去上班,也放下吃了一半的油条稀饭,套上西装外套,准备出门。其他女眷都陪坐在桌边,小声闲扯几句家常,陪等老太爷吃完再散。倒是玛利亚细心,嘱咐下人包了一份早点给玲一带在路上吃,得了老太爷的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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