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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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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幽深而曲折的宅邸中传出一声叹息,尾随的是糯糯的女声“小姐,为什么这几日总是叹气呢?难道不开心?”“哪会不开心,不开心,又能如何……”清冷的声音,伴着无奈与迷茫。
“不开心安心会逗小姐开心,看,安心能变出一朵花!”不谙世事的丫鬟笑起来,拿出一早便藏在身后的手,讨好地献上一只娇艳的石榴花,说:“看,小姐,安心变出来了一朵花!”
“嗯,安心很棒哦。”接过鲜红的娇花,女子扯出笑意,夸了夸满眼期待的丫头,兀自看着眼前的花朵,随后,轻携白色的裙角,慢慢走上九曲桥。
卵石铺就的池底,上好木材修葺的九曲桥,家丁细心培养的睡莲,还有名贵的玉印顶游曳于池中。苏唤凰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种想逃离至天涯,躲避到海角的念头。握得极紧的双手松开,苏唤凰无力地靠在栏杆上。她放不下,慈祥睿智的父亲,温柔体贴的母亲,还有从儿时便视她如命的兄长,所以,她必须屈服,毕竟,能放过她和凤翎,已经不错了,但皇室,势必要苏家嫁出个女儿至皇家来压制苏氏日渐强盛的势头,所以,她必须嫁。手垂落,殷红如血的六月石榴掉落于池中,引一阵涟漪。
一月后,丞相府。
锣鼓喧嚣,人声鼎沸。
而在相爷最疼爱的幺女苏唤凰房中,却是满屋的清冷。在苏唤凰闺房门外,两个丫头正埋着头交谈。“怜心,你说咱小姐今儿是怎么了?这天都盼了十几年了,怎么偏偏到这紧要关头成了这幅样子,真怕出什么漏子。”
稍年长的那个丫头不禁揉了揉额头,无奈地说道:“安心,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哑巴,今儿可是小姐大喜的日子,要真出什么漏子,我们担当得起吗?再说了,既然小姐都盼了十几年了,今儿能不紧张吗?小姐那般的人儿可能出岔子吗?别说话了,指不定小姐就要出来了!”
安心点了点头,双手绞着衣角,显得有些焦急,却也不再说话。
她们口中谈论的小姐,此时的心情绝对比她们急了不知道多少倍,却仍是雷打不动的坐在自个儿的梳妆台前,而那紧闭的凤眸上纤长的睫毛却忍不住微微颤抖,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蝴蝶。
近看便发现苏唤凰未施丝毫铅华,双颊虽说不上惨白,但那脸色显然并不像即将新婚的女子如此带有娇涩的红嫩,可即便如此,也可看出此时神色异常的唤凰是个美人,眉如雾霭中的黛色远山,肤若浑然天成的无暇白玉,五官都极为出挑。
而此时这位美人却在自己的大婚之日紧张得已不敢踏出闺房一步,不是因为女子自然的害羞,而是心中一股莫名的抗拒。苏唤凰有些崩溃,她明明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这时,她连踏出房门一步的勇气都消失殆尽了
“苏家小姐啊!快出来!二爷的花轿就快到了,再慢就来不及了!”满脸喜色的季媒婆跨进梧桐园的石拱门,三步并两步地来到苏唤凰紧闭的雕花木门前。
就是经验丰富,做过无数次媒的季媒婆看到这情形,也不禁急了,暗暗叹到:真不晓得这个皇室姻缘最后会怎样,不过眼下,还是催苏小姐出来打紧。
“怜心安心丫头,你们这两个丫头怎么不催催小姐?快快快!让小姐出来吧!耽误了吉时可是不行啊!”
房中静坐的苏唤凰听到门外的声响立刻睁开双眼,那上挑的眼眸中流转的,是疑惑不定的光彩,淡淡的化为压抑的镇定。
“嘎吱”听到开门声,三人立刻迎了上去。
饶是见过无数美人的季媒婆也呆住了,深吸一口气。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儿啊!
先看面容,不似绝代佳人,却如雌雄莫辩的仙人,眉眼,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再在一身鲜红嫁衣、艳丽如彩的霞帔的映衬,竟把苏家小姐托上云霄一般,遥不可及,如同九天翱翔的凤凰一般。
苏唤凰淡淡瞥了一眼季媒婆,轻声说道:“这位夫人,唤凰已准备妥当,劳烦夫人了。”
“哪里哪里!”回过神的季媒婆急忙摆摆手,招呼园外一个拿着被红布掩住的小箱子的仆人进来,“为王爷小姐这样的眷侣做媒可是老身三生有幸。来得及就行了,来来来,苏小姐戴上这九翚四凤冠,就是最美的新娘子啦!”
说话间便一把拿过放凤冠的小箱子,走向苏唤凰的闺房,回头一看,发现主仆三人仍愣在屋外的梧桐树下,又催促起来:“小姐快来啊!老身帮您打扮打扮,让小姐做个这世间最美的新娘子!快快!安心怜心丫头,你们也过来帮我打下手。”
苏唤凰忽然笑了,在簌簌落下梧桐叶的树下,在门庭若市的宅邸中,在盛世天澜的普天间。一笑未倾国,却碎了安心怜心的心。
踏出一步,看着被红底金边的绣花鞋碾碎的枯干的梧桐叶,又跨出第二步,第三步,步步走近自已居住了十六年的闺房,一步一叹息。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不知为何,季媒婆原本尖锐的声音却格外柔和,仿佛带着一丝母亲的亲昵与不舍。两个丫头在一旁呆呆看着。看小姐如墨的青丝穿过华美的银蓖,妥帖温顺地盘于头顶,结成稳重的妇人发髻。
敷面白,抹胭脂,描黛眉,贴金钿,点绛唇,再将烈红如火的金丝镶边盖头覆于流光溢彩的凤冠上,新娘妆算是差不多了。
手搭于季媒婆胳膊上,缓缓离开闺房,血红的裙角拖沓于地,苏唤凰未有丝毫踌躇,迈着文雅而端庄的莲花步,踏出闺房的门槛。
不知为何,在一旁的安心忽然想到了以前小姐偶尔看的佛偈中的一句:一步一莲花,一步一轮回。就这样,斩断过往,挥别昔日。
听着外头吹锣打鼓夹杂路人的赞叹、议论声,已在八抬大轿中的苏唤凰格外烦躁,她深知这门亲事是定要成的,所以,原本就是天澜朝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的她仍然乖巧听从父亲的安排做这个皇家媳妇,传说中,天澜战神二王爷的妻子。可偏偏心里有股闷气,或者说,是不甘心与苦涩。
苏唤凰自得知婚期的那天发现自个儿有这种情绪就不断舒缓自己,说二王爷虽然有几房妾侍但并无王妃,自己不算夺人之夫;二王爷虽然赴战无数,刀下冤魂无数,这却是他无法抵抗的职责、任务,并非心狠手辣残暴乖戾之人。可越是如此,心中底气越无,仿佛潜意识里已认定那个见面寥寥无几的二王爷并非自己的良人。
外人都知晓,苏府的二小姐打小便闹着要做二皇子的正妃,而如今,终是如愿以偿成眷属了,可苏唤凰却知,这只是最最肤浅的表面,从一开始,便是她在做戏,一步步安排,如今,她坐在二皇子的嫁轿中,而非已登基为帝的凤翎。
她从一开始便利用了二王爷,只因她不想让自己与凤翎的关系出现不应该的变化,只因她不想坐上那看似风光却埋葬白骨无数的后位,她,从一开始,便是自私的人,步步算计,构成不容出错的局。
似是想到什么,苏唤凰小心地从腰带上拿出什么东西。当全部拿出,却发现竟是一把外形诡异却极为上眼的软剑,苍龙盘绕于剑柄,略带金黄玄光的剑刃极为锋利。
如果缠绕于腰间,完全可以看成十分华丽的腰带,可却不知,拿下时,竟能成为如此的利器,苏唤凰皱眉看着眼前明显非凡物的软剑,细细摩挲着它剑柄上古朴的篆文,是“龙”,上面极为简洁地只刻了单字“龙”,苏唤凰却知,若这剑真有如此简单便好了,这把剑,苏唤凰紧紧一握,是武林,甚至是如今天澜各国都派密探寻觅几十年了的须鳞剑,若真是现身于世间人前,是否引起生灵涂炭又是一次未知,所以,她必须在嫁入二王府后也继续守护好这把剑,她不止是它的主人,更是守护者。
脸色一沉,苏唤凰暗自发誓:倘若真被有心之人看到,便诛之罢!
苏府离二王爷府估摸有半个时辰的脚程,苏唤凰细心地将软剑重新缠绕于华丽的嫁衣上,便靠在柔软的轿中,闭目,敛气,纤细洁白的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轿座,不知在想些什么。
“哪来的小乞丐!快给爷滚一边去!别让咱们沾了晦气!快快快!滚!”轿外传来迎嫁官兵嘈杂凌乱的怒斥声,苏唤凰本不想理会,原本在轿外快步跟随的安心却已然红了眼,轻轻探脑询问苏唤凰是否可以让她走开稍刻扶起那个被开路官兵一脚踹走却无力起身的小乞丐。苏唤凰也知安心在想些什么,便轻应了,随安心落娶亲队跑去小乞丐那儿。
此后,一路顺利。
几盏茶的功夫,花轿停于二王爷府的红木大门前。
从轿中探出身子,苏唤凰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顺着手的主人的牵引小心地跨出了轿子,越过了火盆。
随后,手放开了,苏唤凰的手被声旁的季媒婆塞上一尺红绸,顺着红绸那端的拉扯,缓缓步入厅堂。
眼前皆是一片血红,苏唤凰不适地眨了眨疲惫的双眼,谨慎地走着路。很显然,她并不信任红绸那端的男子,即使他将是她从今往后的携手之人,即使她从一开始便连累了不在局中的他。
看着眼前不过几寸的视野,苏唤凰终是抬起头,由那端的二王爷拉了。毕竟,她要做一个称职的王妃,低腰垂首,算什么样子!既她愧于他,那她便好好补偿,至少,在处此之日。
“一叩首!”尖锐的声音倏地在苏唤凰刚站定是响起。
转身,拜天拜地,谢其赐予好姻缘。
“二叩首!”
再转身,跪父跪母,感其养育成人恩。
“三叩首”
相对,无言,默默相鞠,三世缘定白首不离,或是貌合神离。
“礼成!”声调貌似高了一节,苏唤凰有种想堵上其口的冲动。
“送入洞房!”几乎掀翻屋顶,苏唤凰顿时焉了,小步小步地由季媒婆扯着,扯着,然后,便被磨得失去耐心的季媒婆拖入洞房了。
几个时辰后。
红烛垂泪,红帐轻舞,窗外丝竹喧嚣,帘内几近无声。
坐在床榻上的苏唤凰表示很窘然。
她的对面有一个孩子,准确地说,是一个着一身红衣,眉清目秀的估摸七八岁孩子。
苏唤凰低下身子,手轻轻握住红衣孩子的双手。
细细端详眼前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只见一双应当是神采熠熠的双眼却充满戒备与冷漠,眼眶周围都是乌黑的。嫰白的皮肤上满是缁尘灰末,右脸颊还有一条明显的抓痕。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不语。
眼疾口快的安心连忙说道:“小姐,安心自开始便未曾听闻这孩子说一字,可能是……”
“我叫朱七!”男孩打断了安心的话,“还有,我不是哑子。”他瞥了有些惊讶的安心一眼。
苏唤凰心中一凝,双手扣住男孩的肩膀,凌厉地看着眼前漫不经心的孩子。
撇撇嘴,自称朱七的男孩说道:“没错,就是那个朱七,汀国七皇子朱七,亡国之子朱七,世仇为天澜朝所谓的战神的朱七!”说到后来,却几乎咆哮。
“苏小姐,啊不!是王妃,出什么事啦?”门外的季媒婆叩门唤道。
“无妨,安心在闹着玩。”苏唤凰一动不动,看着男孩回道。
“那好,王妃,千万别个儿把帕扯了,也别吃桌上的零嘴坏了妆容。”
“嗯,你退下吧。”
苏唤凰放手,起身撩起红帕,微微一笑,俯视朱七,“你就如此肯定我不会把你交出?”
男孩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来这里还想要回去?”明显的鄙视口气。
“可即便如此你亦无法报仇啊。”苏唤凰揉揉朱七柔顺的黑发。
“别摸我头!”朱七退后一步,“我才不报仇,我只是看看我仇人的新娘好不好看,若丑得惨绝人寰我就可以安心了。”
苏唤凰失笑,问道:“那你现在可否安心?”
“那是自然,我现在都有些同情那劳什子战神了。”朱七撇撇嘴,看似非常嫌弃眼前捂嘴浅笑的苏唤凰。
慢半拍听出话中意的安心连忙叫道:“我家小姐一点都不丑,我家小姐是天澜朝最美的女子了!肯定是你嫉妒小姐长得如此美丽!”
朱七的脸有些黑了,苏唤凰赶紧说:“安心,别瞎说。”
“朱七,你给我认真一点!”显然,朱七如此不靠谱的回答是糊弄她的。
朱七赌气般瞪了苏唤凰一眼,“干嘛那么凶啊!好啦好啦,真的只是对你夫君感到好奇啦,你夫君攻打我国的时候我才多大啊,你用不着担心我会怎么样的。只不过趁着他大婚之日混乱看看他有何能耐,能破我国罢了,现在被你弄得看也看不成了……”
苏唤凰眉一皱,突然将正说话的朱七抱起塞安心怀里,“把他带走,他要来了!”
疏忽间,安心及朱七的身影消失在房中。苏唤凰连忙坐回榻上,将红帕掩住淡定的脸庞。
恰逢此时,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