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壹·范增 山上。 ...
-
山上。
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叶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剪影，鸟儿叽啾，花朵安详，惠风和畅，空气清新。清澈的溪水奔流不息，三月桃花随水飘零，飘啊飘，飘过某人自得其乐的歌声。
“真是难得的好天气”，某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只见山顶的树枝上全部挂满了书卷，满意地笑了；“总算弄完了。”说着，宝贝似的摸摸一卷书，爱不释手，干脆一把扯了下来，直接转身拿回了屋。
此人名曰范增，容貌艳丽，嗜书如命。于年前搬来此山，时至今日，已有半年，此半年间，这座曾经孤零零的山头已经变得繁郁，是乱世之中难得一见的奇景。山下不乏好奇者上山察看的，可除了丛林野兽就是一阵莫名的歌声，没有发现人定居的痕迹，渐渐有了神迹之类的传言。
而传言的来源，此刻正躺在庭院里的长椅上，懒洋洋地看书晒太阳，轻轻拂去落在书中的桃花，他抬起头来，碧空之上，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停在他身旁，一双无辜而圆润的大眼，此刻正期盼地望着他。
范增取下它腿上的红绳，只觉得眼前稍有恍惚，复又清明。
鸽子见他没有反应，轻轻啄了啄他的手。他浅笑：“好吧，小思白，看在你送来这么重要的消息的份上，特许你在此休息两天再离开。”
鸽子“咕~”了一声，欢快地飞远了。
范增看着它飞去的背影，眼中竟是一份担忧三分期待。
红绳的意思是，楚国大将，项燕，薨。
又是一个朗朗乾坤日，马尾高悬的少年，站在酒家后院的马厩中，轻轻拍着一头驴的头，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呆驴啊呆驴，虽说呆在马厩里的确是委屈了你一点，可你也别因为‘驴独高远，尔皆下等’就把这些马都踢伤了啊！害我还被抓来赔银子。诶，小心你家主子没钱了，只好把你……”
驴子似是嫌他罗嗦了，又像是不忍再听下去，只好抬头，瞪大一双驴眼，装出可怜温顺的样子来。
少年呵呵一笑：“这才对嘛。好了，你家主子去食人间五谷杂粮去了，好好在这等着哟~”
驴子低头，等他迈入了酒家，这才朝他离去的方向不满地一甩尾巴，重重地哼了一声。
自秦始皇一统天下以来，民生凋敝，劳役赋税使得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寻常酒家里的客人寥寥可数，可近来，陈胜率领农民起义的消息就如星星之火，社会再次动荡不安，人心惶惶，江湖之上行走的人更是多了起来，客栈酒家的生意虽不如盛世之时，却也犹有熙攘，起义之事犹如打开了一个闸门，自焚书坑儒之后被堵在人心中的思想一下被释放了出来，尤其是酒家，更是成为读书人交流评论的最佳场所。
此时，坐在范增对面桌子上的买就是两个高谈阔论的书生。
“听说陈胜的起义军已经杀到了函谷关了！”一书生道。
另一书生冷哼一声，有些忿忿然道：“哼，陈涉身为农民，竟然带头反叛，以下犯上。君臣之礼不可乱，作为庶人，他的行为，可真真算是大逆不道的了！”
范增听着，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谁知书生耳力过人，闻声看来，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你笑甚么！”
范增从眼前诱人的饭碗中抬起了头，精致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顾盼之间只会让人觉得美艳不可方物，此般艳色，已经凌驾于性别之上，这个少年，不可谓是不遗世的，可直到此刻，人们仿佛才注意到了他的存在：“自认是笑应笑之事。”
另一书生道：“哦？不知兄弟所谓‘应笑之事’又为何事？”
“自秦朝建立以来，始皇修长城、灵渠、阿房宫、兵马俑，重徭役，苛刑罚，焚书坑儒，偏信宦官，实施暴政，不得民心。至于二世即位，也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秦早已面临穷弩之势。孟子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荀子所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亦覆舟’。当今百姓苦秦久矣，起义灭秦不过早晚之事，陈胜起义不过顺民心，诛暴秦，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大逆不道’之说，难道不可笑吗？”
“你！”书生暴跳而起，另一个及时的拉住他，轻轻摇头，再转头看向范曾：“依你之见，可是陈胜起义必定成功？”
范增从腰间抽出一把竹扇，“啪——”的一声打开，然后摇头晃脑，信步来回，故作高深，见周围人都面露不耐之色，这才道：“非也。陈胜称王以后，中日沉湎于丝竹之声，不进取，不戒备，不谨慎，骄傲自满，固步自封，触兵家之大忌，不能长久。虽是如此，可是起义之势却会星火燎原啊！”
原本一直是慵懒随意的少年，说到最后竟也露出了三分严肃。书生似乎是被他此刻得神情所震慑，又好似不甘心，最后竟出言挑衅道：“若秦终是灭亡，那么，你说它会灭在水人手中？”
范增用扇子掩住了自己的嘴角，徒留一双桃花般的双眼轻轻一挑，神情似笑非笑：“当今不是正在盛传——楚虽三户能亡秦么？”
“也许，会是项燕的后裔呢……”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垂下双眸，自言自语道。
项燕啊……像是陷入了回忆，范曾的双眼明明灭灭。
见过他，是多少年前，他第一次出世，完成师父试炼的时候。那日，他遭奸人所害，生命垂危之际，被项燕所救。
“喂，你既然救了我一命，就能要求我替你做一件事，”身着红衣而掩去浑身血色，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范增，毫不在意地把手臂搭在一个身材瘦弱如同书生的青年身上，一脸明朗地笑着。
青年似乎有所忌惮地推开了他的臂膀，略微缩了缩头：“狐大仙，不敢、不敢……”
狐大仙？范增危险地眯起了双眼：“恐怕你心里想的是狐狸精吧？我是仙人不错，但我是逍遥派的弟子。哼，可别混为一谈。”
“逍、逍遥派？”
“嗯哼~”范增骄傲地扬起了头。
“不知道。”
“哎，”范增略带哀怨地摸摸自己的鼻子：“总之，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不需要。”青年摇头，转身欲走。
少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视线模糊了几下，终于忍受不住，缓缓倒下。
夜半，有人敲门。范增打着哈欠开门：“什么……咦，是项大哥？”
项燕秉烛立于门前，看着眼前的少年睡眼惺忪，衣衫半解，一双精致的锁骨如同蝶翼一般展翅欲飞，殷红的双唇一张一合……一时之间只觉得心神恍惚，不觉红了脸颊讷讷说不出话来。
哪知少年眼神如此之好，一见之下不由大惊：“项大哥深夜来访……”遂退下两步，一脸谨慎之色。
项燕自知失礼，见范增难得紧张的样子又隐约觉得好笑，干咳一声道：“唔，今日读书的时候，有一处没有弄得明白，特地来此询问，谁知你这么早就睡下了。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再打扰，就此……”
“不必，进来吧。”范增听吧，一改往日嬉笑之色，侧身相请。
“所谓‘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就是说……”项燕抬头看着眼前正滔滔不绝的少年，昏惑的烛光错在他的脸上，让长而密的睫毛留下阴影，空气中甚至依稀可以嗅到那清柔的发香……仔细一看，他虽然有着一张比女子还要美丽的面庞，脸部的轮廓却清晰可见，阳光下显得异常妖冶的气质，在黑暗之中又有些清冷。
“对了，项大哥，我明日便要告辞了。”少年的一句话蓦地将他遨游天外的魂魄拉了回来。
“为什么？”项燕一下从座位上立起，赶忙追问。
“什么为什么？”范增诧异他如此大的反应：“试炼完成，必须返回师门呗。”
项燕一时愣然，早已习惯了范增为了报恩而死缠烂打的他，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离开。
“项大哥，我最后一次问你，可有什么心愿未了？我一旦入了山，就不知道要何日才能再度出世了。”
心愿……项燕看着他，有什么话哽在喉里，呼之欲出。
“我是仙人不错，但我是逍遥派的弟子。”
既然是仙人，那么凭借一己之力，又怎么可能留得住呢？他做出了和当初一样的回答：“不需要。”
少年颇感意外：“我以为你会要我帮你成为一代名将呢，看来你是决定要开自己的努力咯。呐，给你，这是代表我身份的玉佩，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让思白，哦，就是经常到你家偷谷子的鸽子，把玉佩给我，我一定会赶来完成你的要求。希望再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了。”
项燕接过玉佩，一只磅礴的朱雀神鸟仰头欲鸣。这，便是自己再见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吗？
可谁知，他竟然至死都没有向自己提要求。范增苦笑，这个傻子，明明身体弱得风吹就倒，也意志坚定地想要成为一代名将；明明害怕自己是来路不明的食人妖精，也会在自己昏倒后毅然决定收留自己。这样一个傻子，居然就这样如风散了……
就在此时，一个屏风被缓缓拉开。
范曾的耳朵动了动，转头望向屏风，被拉开的屏风之后，一个娉婷的美人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出现在了人们面前。
温婉高洁，通透如玉，飘若仙人。甚至有人不自觉地喃喃自语：“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范增看清美人的脸后，呆了三秒，尔后毫不客气的笑了起来：“噗哈哈~张小弟……”遂捧腹不止。
很多人已经开始恼怒少年对美人的唐突，可美人却连娥眉也没皱一下，只是淡然开口道：“何时范兄又爱上儒家学说了？”
就在此时，一楼有很大的骚动传来，范增无奈，他家小呆驴又不甘寂寞了，无法再和可爱的张小弟叙叙旧，只好留下一句话：“非也非也，只有集百家之所长，才能治万世之千疮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范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