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嫁之万金嫁》七道落影

21、第二十章

　　醒来后，司徒千矜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阳天钦那张皱紧眉的脸。他依然是一脸寒霜，可是眼中全是担忧。他看起来很憔悴，下巴上都是碎碎的胡子，脸色很难看，一点也不像一国之君。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狼狈的阳天钦，司徒千矜突然想笑，可是浑身无力让她没有办法笑。
　　“你醒了。”阳天钦没有多言，说了这句话便紧紧握住了司徒千矜的手。他握得很紧，似乎在向司徒千矜传递着自己的痛苦。
　　看着这样的阳天钦，司徒千矜突然明白了——她的孩子没了。她想要开口安慰阳天钦，也想要安慰自己，可她还未张开口，她的泪水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的心很痛，这一刻她想起了从前自己最喜欢的琉璃灯被打破时的心疼之感，这一次的疼胜过那个千倍万倍，是根本就无法表达的疼痛，这种痛深入骨髓。
　　“都是我的错。”阳天钦沉声说道，将脸埋在了司徒千矜的手中，“都是我的错。”
　　司徒千矜只是流泪，除了流泪，她已没有气力做其他的事了。抬眼看见同样痛苦着的应小笃，她咬着唇没有说话，眼眶中的泪却落了下来。司徒千矜突然觉得原来痛苦的时候有人陪会好一点点，只可惜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对不起。”抬头看着司徒千矜，阳天钦说道，“我不会放过她的。”
　　司徒千矜知道阳天钦说的是谁，她仍是落泪不语。
　　“跟我说句话吧。”阳天钦哀求道，也落下了泪水。泪水落在了她的唇上，温温的，味道却有些苦涩。她知道他不比自己好，她知道他也很痛苦，可她却不知道要同他说些什么。
　　张了张口，司徒千矜终于说话了，可她说的却是：“你出去一下吧，我有话想对小笃说。”
　　有些茫然地看着应小笃，阳天钦什么也没说就站了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应小笃，他举步走了出去。
　　“他一直守着你。”应小笃替阳天钦说好话道，“他很爱你。”
　　“我知道。”司徒千矜只是淡淡，“小笃，让我死吧。”
　　“你说什么？”应小笃很是惊讶，“这是什么意思？”
　　转过头盯着应小笃，司徒千矜长叹道：“让我死吧，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惊讶地看着司徒千矜那张无比严肃的脸，应小笃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应小笃才缓缓问道：“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他爱我。”司徒千矜苦笑，这一瞬她身上所有的光环都随着这个笑容消失了。
　　“因为他爱你？那你更不应该离开他啊！”应小笃不解。
　　再次轻叹了一口气，司徒千矜苦笑道，“这宫里终究不是我能待的地方。我斗不过这里的人，斗不过她们。”
　　“不要妄自菲薄，你怎么会敌不过她们？”应小笃有些急了。
　　“我不是一个会算计的人，这样的细节我都想不到。偷走我的香囊，又延迟了救我的时间，这样的细致的做法，我做不出来。”伸手抹去了眼角的泪，说道，“我本以为我可以斗得过她们，但是我没有想到…其实我并没有这个本事。因为我不屑做这种事，所以我不会将每一环都设计好，这样又怎么斗得过这些在深宫里住了这么久的人？”
　　“可是…皇上该怎么办？”应小笃不禁为屋外天子感到担忧。
　　“如果他没有爱上我，他可以一直淡漠；如果我没有爱上他，我可以依旧潇洒。他因为我而痛苦，我因为他而自责。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待在这个宫里了，这里防不胜防，有这一次可能就有下一次。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会放弃。”
　　“什么意思？”应小笃惊道。
　　“我会把我失去的东西讨回来的，只是我的战场不在这个皇宫里。”说着，司徒千矜再次伸手抹掉了不断落下的泪，“我孩子的仇我一定会报，我会让淑贵妃后悔为人！”
　　听着这样决绝的话，看着这样决绝的司徒千矜，应小笃再度叹息：“你打算怎么做？”
　　“让我假死出宫，我会在宫外和你们一起想办法对付十一皇爷，十一皇爷倒了，那个淑贵妃也就倒了。”
　　“淑贵妃这样害你，皇上一定不会放过她的，你不需要…”应小笃仍是犹豫。
　　“不会的，淑贵妃既然有办法害我，她就有办法脱罪，她不是那么简单就能除掉的人。我不得不承认，我敌不过她…”又是叹息，司徒千矜抬眼盯住了应小笃，“小笃，我们是大智大勇之人，在这宫里做事只会缚手缚脚。我是一个骄傲的人，我怎么都不会用那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去对付别人的，这就是我的弱点。所以…只有出宫我才能做我自己，你明白吗？”
　　“我明白，这件事可以告诉阳天钦吗？”应小笃叹息着问道。
　　“不要告诉他，虽然我知道可能会伤透他的心…可是不能告诉他。他不是个会做戏的人，他若知道了这事便不能成功。我要死了才能成为阳天钦对付十一皇爷的奇兵，才能帮他出奇制胜。”
　　长叹了一口气，应小笃重重地点了点头：“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们帮你。”
　　“谢谢。”司徒千矜说着，流着泪笑了，这个笑又苦涩又难看，“我会把我该得的东西全部夺回来的。”

　　同司徒千矜谈完话后，应小笃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看见阳天钦站在落光了叶子的树下，仰头看着干枯的树枝，脸上满是痛苦和哀伤。若要说这个男人不爱司徒千矜，死人都会不相信。而她却要告诉这个还沉浸在痛苦中的人一个更让他绝望的消息，这样残忍的事不是她应小笃擅长的事。
　　这时，阳天钦突然扭头看住了应小笃，那双眼里满满都是担忧。她虽然对这个没能保护好司徒千矜的人心有怨言，但看到他那般神情时，她还真是有些心疼了。
　　深吸了一口气，应小笃举步走到这个因深爱之人受苦而自责的男人面前。他本是一国之君，可他却毫不忌惮地在她这个大夫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只因为他担心着屋里的女子，只因为他爱着那个女子。
　　“皇上，紫妃娘娘她…中毒太深，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她了，民女能力有限只能尽力而为了。”应小笃俯首说道，为这对有情人感到心痛。她本以为阳天钦会大怒，会怪自己无能，所以她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阳天钦却出乎意料的沉默。因为打算对这个男人表示一下自己的不满，应小笃微微抬起了眼，抬眼之后她看到了阳天钦那痛苦欲绝的表情。
　　那有些扭曲的表情将他心中的绝望全数呈现了出来，他已经绝望到说不出话流不出泪的地步了，他只能用那种无法言喻的表情表达着自己内心的痛。他没有对应小笃说一句话，而是独自承受着苦痛。这样的阳天钦让应小笃心痛不已，她恨不得向阳天钦说出真相，只恨她没有办法不帮司徒千矜。
　　过来很久很久，阳天钦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你有没有告诉她？”他问道，泪湿了眼眶，原本就有些发红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更加红了，如此的红让阳天钦看起来很可怖。
　　“没…没有。”忍着想为这个皇帝大哭一场的心思，应小笃咬牙道，“我不敢告诉她。”
　　“她到底还能活多久？”阳天钦又问道。他万分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不敢睁眼，索性闭着眼睛又问了一遍：“她还能活多久？”
　　“大约还能活半个月。”别开脸不看这张被绝望填满的脸，应小笃回答道，“就算我再怎么尽力也只有这么长了。”
　　因为司徒千矜不能待在这里，她心中这么想着却不敢这么告诉阳天钦。
　　“好，我明白了。”深吸了一口气，阳天钦说道。他仍然紧闭着双眼，不愿意睁开。
　　“帮我好好照顾她，这些天你们几个都多来宫里陪陪她吧，至少…能让她心情好一点。”阳天钦说着，然后用力咬住了唇。
　　他是这样深爱着司徒千矜，如果他不是一国之君，如果他不是身在这个龙潭虎穴里，他们又怎么会这么痛苦？想到这里，应小笃也哭了起来。她有些怨司徒千矜了，可她更怨这个深宫，而她最怨的却是命运，这一切到底要把人逼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罢休了。
　　两人默默无言站了好一会儿，阳天钦才睁开了眼睛：“我们进去吧，不要让自己显得太难过，她是很敏感的。”
　　“嗯。”轻声答应着，应小笃抹干了自己的泪水，“皇上，你一个人进去吧，你多陪陪司徒吧，我还是先回去了，我还得把事情告诉其他人。”
　　“好。”阳天钦点了点头，冲应小笃露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记得让她们都多来陪陪她。”
　　“嗯。”应小笃呜咽道，也不管合不合礼数转身就跑了。
　　阳天钦这才又回到了司徒千矜的身边。看着司徒千矜那张苍白的脸，他一阵一阵心疼。在初见这个女子时他就被她那飞扬的神采所吸引，而现在她却一脸憔悴地躺在床上，这都是他的错。他就不应该娶她，柳分弈说的对，如果自己爱她就不应该娶她，都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她才会变成这样的，她就不会死了…
　　忍住泪水，阳天钦对着床上的人微微一笑：“你觉得好些了吗？”
　　有些吃惊地看着阳天钦的笑容，司徒千矜点了点头。
　　“我让人做些好吃的给你吃吧。”阳天钦柔声问道。
　　抬眼凝视着这个男人，司徒千矜有点了点头。她同他一样都在用力忍着泪水，为的是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心中的苦。
　　将手放在她的颊上，阳天钦动情地吻住了她的唇。如此冷峻的他用心地吻着她，独属于他的气息在她周身萦绕。这一刻她真的很想哭，她也很舍不得离开他，可是她却不得不离开。如果她的爱让这个男人变得痛苦，她宁可不要，她不要他痛苦。
　　一吻结束，阳天钦在她的额上轻轻落下了一吻，用无限缠绵的声音在她耳畔轻声说道：“这句话我从来没有说过…千矜，我爱你。”
　　“我知道。”伸手拥住他，司徒千矜轻轻啜泣了起来，“我一直都知道的。”
　　他们静静拥着对方，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阳天钦以为她将死，所以舍不得；而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开，所以不舍得。他们深爱彼此，可惜他们的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