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清梦》鼠三月

60、化茧 怒号在倏忽，谁识变化情

　　散了早朝，胤禩四兄弟正往园子西边去，就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喊，“八弟。”回头一看是胤褆，胤禩赶紧带着弟弟们回身行礼，“大哥。”
　　“我正要去给额娘请安，一道走吧。”大哥发话，胤禩应诺而去，落下胤禟三兄弟面面相觑。
　　十四最是看不上胤褆的老大做派，“他今日倒是痛快了，皇阿玛一回京就罢了阿山的官，分明是打太子的脸。”
　　“由得他们俩去斗，咱们坐在山上看就好。”胤俄的话总是糙理不糙。
　　胤禟想着莫姚的提醒，幽幽道，“只怕他拖累了八哥，也不知又要给八哥下什么药。”胤褆半生的梦想就是将太子比下去，深知单打独斗干不过胤礽，也明知胤禩是个重情义的人，啥事都爱拖胤禩下水。

　　太朴轩与名字并不相符，一切布置陈设都极尽奢华，就是地上摔碎的茶盏也是宋代建窑的曜变盏，被世人称为建盏之无上神品，值绢万匹，三百年后仅存三件都被日本藏为国宝。门外的小太监听见瓷器碎掉的声音，下意识地想要推门进去收拾，被旁边人拉住，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手脚当即缩了回来，转身背着门，对屋内的争吵声充耳不闻，只暗暗记在心里。
　　“太子既然不相信臣弟，臣弟还不如当初死在甘肃，落得干净。”胤禛好不气恼，就因为皇帝罢了阿山的官，自己没有帮着说上话，太子竟将气撒到自己头上，这些年自己劳心劳力做了多少事维护这个太子，为着他同大哥和弟弟们都生了嫌隙，如今落了一身的不是，又想起甘肃遇袭的事，更是激愤，恨不能旧账新帐一块了了，一拍两散。
　　提到甘肃胤礽不免心虚，话语柔和了许多，“四弟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是兄弟，是做哥哥的操切了些，自然不能怪你，你出了事，一直不在京里，自然说不上什么话，我不是被皇阿玛逼急了么，还有老大不知在何处偷笑，我这个储君做得窝囊啊。”话说得半真半假，胤礽意识到老爷子越来越瞧不上自己，胤褆处处咄咄逼人，还有那些个摩拳擦掌的弟弟，眼前这个，还有个老十三，眼下将来都是有用的。
　　胤禛也知道太子不易，做得好了，遭人嫉妒，做得不好，又被人嫌弃，这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位置原是这世上最尴尬的，恐怕圣人都难以为之，“太子也不能这么说，臣弟的脾气太子知道，过了也就过了。”甘肃的事终是要查清楚，必要还莫姚一个公道，可不能急于眼前。
　　“对，对，对，你我仍是好兄弟。”
　　虽有太子好言相慰，胤祥候在小东门，看见胤禛一脸愠色而来，赶紧迎上去，“四哥，怎么，在太子那里又受气了？”南巡的时候太子不讨皇帝欢喜，胤礽抱怨泄愤，总难免不波及胤祥。
　　“毋须多说，他就是这个样子。倒是你，怎么还在这等着，没见到她么。”
　　“在澹宁居。”

　　帝王心术总是凡人难料的，康熙回京第二天就急着召见了莫姚，与太后一道用过午膳，又在澹宁居喝茶。此刻莫姚眼前一张帛布的地图，正是脚下的畅春园，西边偌大的昆明湖，正北是福海，那不是圆明园的所在么。
　　莫姚一直不多话，这会子正出神，康熙手指着福海南边一块地方，有好几处水流蜿蜒其间，“朕年初的时候给老三他们几个赐了地建园子，朕知道你喜欢水秀的地方，这儿是赏给老八的，你不在，老八又是个心眼实的孩子，就这么荒着。”
　　莫姚仍不说话，使劲眨着眼睛，那块地方就在日后绮春园的框框里，难道说不仅胤禩的贝勒府被并做了雍和宫，连园子也一并没了，管他是老四，还是小四，真是叔叔婶婶都不能忍。
　　见莫姚始终不言语，康熙又说道，“丫头这次回来性子倒是沉稳了，也是好事，若是身子不好，就好生养着，或是想想如何弄这园子，你不是鬼点子多么，自然就不会为其他的事分心了。”莫姚心中起疑，那块地位置极好，离畅春园也近，地方比其他阿哥们的大些，还有什么事能让自己分心的，无非是张氏的肚子，与其说是补偿，更像是交易。胤禩也是心有不满，才会采取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就是不动工。爱新觉罗家代代有情痴，也从不乏风华绝代的佳人于万紫嫣红之中独占鳌头，甚至流芳百世，皇太极追思海兰珠郁郁而终，情深不寿的顺治和董颚妃，并不包括眼前的康熙皇帝，仁孝皇后若非早亡，结局难料，良妃也不过是一时性之所至，景陵里随葬的就有四位皇后，四十八位妃嫔，博爱的皇帝想来不懂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莫姚眼一闭，后退两步，虚扶一把桌案，李德全赶紧过来扶着她坐下，御前女官承上一杯参茶，侍候她喝了，喝完茶才算缓过来，勉强起身，“皇阿玛，莫姚身子未全好，恐怕不能陪皇阿玛下棋。”午膳用过了，下午茶也喝了，难不成还要等着吃晚饭，老公还在园子外等着，才不要待在这里陪家翁扯谈。
　　“既是身子还未好，就早些回去休息，李德全，让人送姚丫头回去。”
　　出了澹宁居，正碰见应召而来的胤礽，莫姚倚着小太监的手借力请安，显得柔弱无力，胤礽伸手来扶，却是用了十分的力，“都是自家人，不必行那些虚礼，身子还未好么，早前送去的灵芝可用了。”
　　“多谢太子关心，莫姚没什么大碍，只是今日走的多了些。不耽误太子见皇阿玛，莫姚告退。”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莫姚不愿过多与胤礽牵扯，又想要劝他勿再抱薪去救已经失火的城门。
　　胤礽驻足眼望莫姚出了院门，才转身进屋。

　　刚踏上小东门的台阶，就瞧见两个穿着石青蟒袍的男人在对峙，彼此眼里冒着火光。看见莫姚过来，胤祥当即将二人抛诸脑后，面上晦暗之色一扫而无，迎上去，总算是见到了，她竟瘦了这许多。胤祥曾反复问过自己，若当初莫姚指婚的是自己，能否让她免受这些苦难心痛，自己对皇父的忠孝，能否如八哥一般坚贞不屈。
　　莫姚很是欣喜，快步上前，“胤祥，你竟又高了，还是江南的烟雨怡人，十三阿哥神采飞扬，你过会儿还有事么，十四他们在府里等着，一会儿跟我们一块走吧。”
　　胤禩不再恋战，迎上莫姚，附和道，“是啊，十三弟，你与姚儿数月未见，想必有话要说。”二人极自然十指相扣，四目相交，羡煞旁人。胤禛尴尬地立在原地，只恨自己是个无干的旁人。
　　头里胤禩相邀，碍着胤禛的面子，胤祥没有即时答应，如今莫姚开口怎能拒绝，再者自己昨日回京就与四哥彻夜恳谈过，转向胤禛颔首示意，随莫姚与胤禩上车一同离去。
　　眼看马车疾驰而去，胤禛翻身上马，无力扬鞭。

　　听掌柜说有人在雅间候着自己，推门进去空无一人，推开暗门，莫姚安坐于里。这间屋子位于鸿雁悦来二楼背街的转角处，巧妙地夹在雅间和唱曲台之间，从外面瞧实在看不出内里别有洞天，四周的墙壁都加了夹层，隔音效果极好。
　　“姚儿，这趟回来，你变了。”胤禟往自己酒杯里续着酒。
　　“是变美了，还是变丑了？”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的心变了。”胤禟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烧酒焚心焚情。
　　“胤祥也这么说，因时而变原就不得已，成长总是无可奈何的。我也希望做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没心没肺地享受胤禩的爱和保护，可那不够。”不足够让相亲相爱的人们安然相伴白头，康熙四十七年近在眼前，前路漫漫，荆棘丛生，如何才能趋吉避凶。
　　“你说的那些个人，都按你说的做了安排，一个刚抬了籍无品无级的奴才，一个翰林院侍讲，是不是小题大做了，就是佟国维那个儿子也是个不争气的，连个狗都养不好，如今只是个御前侍卫。三个人彼此也勿甚牵连，能成什么事。”苦难的确让人成长，多希望眼前人依旧只是无忧无虑的小女人，不为这俗世的欲望权谋沾染打扰，如今却要为爱劳心筹谋，莫明担忧，她对八哥的爱意深重真真叫人艳羡。
　　“我也不相信，走着瞧吧，总是有备无患的。”
　　“还是不让八哥知道？”
　　“还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这星期快累爬了，没力气唱歌，各位亲可以自娱自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