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清梦》鼠三月

29、兄弟 人生结交在终始，莫为升沉中路分

　　腊月廿十日是钦天监择的“封印”吉日，康熙朝的春节小长假正式开始，百官不用上朝，上书房放假，胤祥、胤祯也开始了短暂的寒假，寒假作业是无法避免的，要背的书，要习的字，十三在他家四哥的教导下，已然养成了先付出后享乐的好习惯，十四却是叛逆的小子，玩够了再说，何况莫姚一定会替他想法子蒙混过关。
　　大年三十晚上，莫姚仍旧与胤祥、胤祯在宁寿宫陪着太后守岁。去年今日，同样的烟火完全不同的心境，今年今日，胤禩关外除夕夜祭，他是满怀兴奋上路的。莫姚期待着新年的到来，黎明时他会踏着曙光而来。
　　一夜无梦，康熙四十年就这样到来。宁寿宫、乾清宫、钟粹宫，莫姚挨着顺序拜着各宫的“菩萨”，到长春宫已是巳时，相较莫姚的拘束，良妃的话显得比平日多些，倒像是良妃故意拖延时辰，莫姚很乐意多知道些胤禩的事，可一对亲生母子相处的时日实在有限，多是一个母亲从旁人嘴里听来，或是远远的惊鸿一瞥，更让莫姚心疼的是，胤禩幼时多病，良妃也只能躲在支起的窗户外偷偷地瞧上一眼，还担心被人发现。
　　宫里有规矩嫔位以下的后妃所生子女不能由母亲哺养，一经出生便由乳母和保姆携至他处哺育，而亲生母子却难得见面。《清朝野史大观》更有记载：“皇子生，无论嫡庶，一堕地即有保姆持之出，付乳媪手。一皇子例须用四十人：保姆八、乳母八，……自堕地即不与生母相见。每年见面有定时，见亦不能多言。……自襁褓至成婚，母子相见殆不过百余面耳。”莫姚心里暗自诅咒这有违天理伦常的规矩，想着胤禩打小受的苦，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
　　倒是吓坏了良妃，这大节下的，让人瞧见岂非又落了错处，也是真心地疼莫姚，“好了，可不能再说了，若你哭坏了，有人该心疼了。”
　　莫姚抬头拭着泪，却见良妃满含笑意地望着门外，晨雾早散了，日光正好，肆意地照耀着门外那个天青色的身影，绽放着明媚的笑容，明明是寒冬却逢骄阳。

　　初九，借着胤祯十四岁生辰的由头，莫姚终于有机会到汤泉，此时还没有专门的皇家行宫，各处散落的园子星罗棋布，倒有几分现代度假别墅的意思。
　　温泉池子氤氲袅袅，伏在池子边缘，莫姚有些昏昏欲睡，怎么胤禩日夜当牛做马，煞神却这么得空管闲事。自去年起胤禩协同裕亲王福全掌理广善库事务，这新年伊始就忙得不见人影，汤泉度假的愿望也只能算实现了一半。至于已经实现的这一半愿望，也没有十分的快意，胤禛领了康熙旨意，看顾莫姚三人。
　　拖着右脚，从池子里爬出来，莫姚行走有些吃力，自从穿到在这，右脚就像被施了魔咒，屡次光荣负伤。
　　胤禛在门外来回踱着步子，出发的时候就是胤祥将她抱上马车。都已经在池子里泡了大半个时辰，还不见她出来，莫不是摔着了，她总有那样多的规矩，沐浴的时候不喜身边有人侍候。叫了侍女过来，就看见莫姚一瘸一拐从更衣房走了出来。
　　胤禛上了台阶，又止了步子，只让侍女过去侍候。莫姚见他伸出一半又往回缩的右手，想起白日里由京城到此，他一路也没给过自己好脸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记忆里有一刹那，他恍惚是很温柔的，“我得罪你了，还是我长得让你生厌，这也不是刑部大牢，你凭什么整日一张后妈脸。”话说得激动，一只脚立足不稳，身体来回晃着，胤禛伸手想要去扶，被莫姚躲开，“不用你假好心，皇上让你看着我，倒是让贝勒爷受委屈了，回宫我自会向皇上去说，莫姚顽劣不化，不敢劳烦贝勒爷看顾，下回再见了，我会绕道走。”
　　转身要走，右脚触地，有钻心的痛传遍全身，分毫动弹不得，胤禛那里能见她这般，正要上前，却见十四过来。
　　“怎么了？”十四久等不见莫姚，来寻。看两人脸色，认定是莫姚受了闲气，也不理睬胤禛，扶了莫姚就走。
　　百口莫辩，胤禛手握成拳，立在当场，眼见她脚下一深一浅走远。
　　院子的开阔处摆了一桌酒菜，四周生了四、五个火盆，胤祥扶莫姚坐下，“早上出门，四哥与四嫂拌了几句嘴，心情不好，也不是故意要给谁脸色看，你别多心。”
　　想是底下的奴才多嘴，把方才的事告诉了胤祥。本来这世上就没什么秘密，胤祥上赶着替他做和事佬也不稀奇，可皇室里就数胤禛两口子最让人称道，太后也时常夸赞：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倒是勾起了莫姚好奇的心思，谁能让他夫妻俩起了争执。
　　“他心里不痛快，就能拿莫姚撒气么？”不知道十四是否受了德妃的影响，从小就不太给这个一母同胞的哥哥面子，何况事关莫姚。
　　莫姚想想也是自己没忍住脾气，何苦再坏了他们兄弟情谊，“既是如此，也不能全怪他，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转头对十四道：“他到底是你兄长，平日还是要尊重些。”
　　十四还要辩驳什么，莫姚只瞪他一眼，“不想收寿礼了么？”
　　莫姚吹了一声短笛，随即一声爆竹短促嘹亮，划过长夜的寂静，紧接着阵阵礼花声响，阴霾的夜空顿时火树银花，烟火组成的大脚印变换着不同的色彩，由小至大，印印相套。反正这个年月不会有人告莫姚剽窃。
　　“一步一脚印，你哪来这么奇巧的心思。不是应该十四个么，怎么多了两个？”十四终究还小，脱不了小孩心性，已忘了刚才的不悦。
　　“还有两个是胤祥的，旧年的生日都没好好过，今年的生日想是得在宫里，算是一块补上了。”
　　“这样的阵仗，赶明还有八哥、九哥做生辰，你那点俸禄银子够你折腾几次？”胤祥自是欢喜的，受了胤禛的影响，学着喜形并不于色。
　　说实话，莫姚在宫里混得如鱼得水，一贯出手大方，一年四百两的固伦公主俸禄实在有限，光是打赏奴才就要花去大半，更莫说她那样多的爱好，今儿看戏，明儿听曲。暗里，莫姚将宫里得的赏赐分了几等，那些个能拿出去典当的都已经悉数换了银子，剩下的都是在旁人眼里无比矜贵，若当了就等同欺君大罪的宝贝。宫里的东西还是很值钱的，换回了一万多两银子，莫姚将整数给了表哥胤禟，又给胤禟出了开钱庄的主意，人挣钱总是慢一些，钱挣钱就容易多了，高额利息，皇子做招牌，银子像雪球一样滚进了钱庄，拿着别人的银子，仗着皇家的方便，北边买卖人参药材，南边跟洋人做丝绸茶叶的生意，银子是不会少的。莫姚只与胤禟立了两条，伤天害理的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不做。
　　“你知道人一辈子最痛苦的是什么，人活着，钱没了。可最最痛苦的，人死了，钱没花完。其实人活着有好多东西都比钱更值得珍惜，爱人，朋友，兄弟。”莫姚将两兄弟的手握在一处，“你们是一辈子的兄弟，包括你四哥。”
　　阴郁的夜，星月无处可寻，隐在院门外阴影里的人，只觉得心从未如此敞亮。

作者有话说

　　三月明天外出三日，所以今日特此一更，希望大大们继续多多支持！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