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处偏佳》颜小漾

8、第八章 托付

　　等康熙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再一低头，明皙已经躺在他的腿上睡着了。那双灵活的眼睛掩住了，眉头微蹙，模样看起来格外脆弱，引人怜惜。康熙微叹了口气，忽听李德全报，安亲王到。
　　应了声不过片刻，安亲王掀了帘子进了南书房。甫进书房，他就看到了躺在康熙腿上的明皙。慌张之下连忙行礼，说道：“皇上，请治臣治家不严之罪，不要责罚小儿。”
　　康熙嘴角挑起一抹笑，顺着杆儿往上爬：“哦？那王叔倒是跟朕说说怎么罚你比较好。”
　　安亲王擦了下并不存在的汗，犹豫道：“这……”
　　康熙见安亲王紧张的样子，忽而笑道：“王叔快请起，朕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
　　安亲王猛地抬头，见康熙眉眼间果然没有愠色，这才安心地起身，“皇上，臣还是把明皙叫醒吧，别——扰着您。”
　　康熙深邃黑透的眼中笑意满满，“不碍事，朕倒是甚喜欢你家这小格格，挺有趣的孩子。”说着理了理明皙有些散乱的发，对安亲王说道：“王叔，坐，不要客气，什么时候和朕这么生分了。”
　　安亲王推辞了一番，也就坐下了。南书房本来就是康熙和股肱之臣商讨国事或和大学时探讨学问的地方，所以两人相向而坐的姿势倒也正合适谈话。
　　康熙盯着安卧在腿上的明皙，开口向安亲王问道：“明皙的生辰是何时？”
　　安亲王毕恭毕敬地回说：“辛酉年六月初二。”
　　“那这么说来果真只有三岁？”康熙有点惊异于明皙的学识。
　　安亲王略有些傲色地说道：“明皙这孩子有些异于常人，还不会爬的时候便整日趴在书上，开始明尚和真珠儿以为她只是小孩子心性，见到陌生的东西觉得好玩，后来渐渐发现，她确实在看书。两岁上，一般的经史子集她都能背诵了，这不，年上觉得自己的书少，非要弄个属于自己的书房，到处找书买书，倒也搜罗了不少好书。”安亲王想起先前明皙在家里提过的事，也正因为找书，才遇到了胤禛。接着他又说道：“不过比起一般的小孩，明皙说话比较晚，两岁才开口，而且也不太爱说话。”
　　康熙笑了笑：“这还真奇了，不过你说这孩子不太爱说话？”碰到胤禛的时候，俩人都像话篓子。
　　安亲王也笑着点了点头：“碰上她心情好的时候，倒是个小话篓子，明尚有一回给他姑娘找了一本宋刻本《古今事文类聚》，这孩子心情一好，拉着她额娘讲了半大天的天文地理、文学艺术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似乎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更加欢畅：“皇上您也知道真珠儿有多不爱看书，被她丫头折腾的，差点喊救命了。”
　　康熙低声笑起来，似乎也想起了许多往事。那年，他十八岁，少年有为，俊逸潇洒；那年，她十三岁，姑娘年少，芳华正茂。六月的繁花，开的如各色锦缎，艳丽或清雅，白洁或娇嫩。她就站在花间丛中，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忽闪灵动的双眸中，淡淡的狡黠、淡淡的恬美。本不愿扰了这迷人景象的他，却情不自禁的走了出去。然后，他听到她用不卑不亢、不悲不喜的语调淡淡地说：“爱新觉罗·真珠儿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婉转而沉静。然后，又一年，他听从太皇太后的懿旨把她指给了正四品鸿胪寺卿郭络罗·明尚。
　　见康熙久久不说话，安亲王叹道：“说真心话，臣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真珠儿嫁给明尚。虽然这俩孩子命不久长，但是他们在一起的这十余年，真珠儿是真心的活着的，无论开心或者难过，都是真实的幸福。”
　　康熙沉默不语。落花无意，流水便是想留又怎能留住。更何况，他们都姓爱新觉罗。从来就没有过开始，只是少年那份最初的纯真与美好的心境罢了。
　　安亲王想起往事，不禁唏嘘道：“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争，却争不过命啊。”
　　康熙按了按额角，声音平静：“王叔何出此言？”
　　安亲王端起茶杯，看了看自己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才慢慢说道：“真珠儿和额附年纪轻轻就去了，老臣也到了填沟壑的年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就走了，家里的其他孩子我都不担心，有能力的便自己挣了爵位，没有能力的，至少能从老臣这世袭郡王，格格们自有福晋和夫家操心，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明皙了。”
　　康熙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半生戎马的老人，常年的征战摧白了他的发，当年的义气英发不复存在，什么时候起，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变成了现在的佝偻嶙峋。原来，他们都老了。康熙心底忽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哀戚。
　　安亲王放下杯子，缓缓起身，轻拍马蹄袖，郑重地行礼道：“皇上，百年之后，请顾念老臣对您殚精竭力的份上，为明皙安排个归宿。老臣不要求富贵荣华，只要他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我也就安心了。”
　　康熙见安亲王如此郑重的样子，本想叫他起身，但一心想，他必不答应，仔细思索了一番，也同样郑重地说：“朕答应了！王叔快请起。”
　　安亲王叩头谢恩罢，这才起身回座位坐好。
　　康熙摩挲了明皙的发，想到这孩子的学识品质实属难得，与其给别人当儿媳，还不如留给自己的儿子，于是便问道：“王叔觉得朕的阿哥里可有能托付明皙终身的？”
　　安亲王笑着摆了摆手：“众阿哥龙子凤孙，明皙实在高攀不起。”想了想又接着道：“若是非要说的话，老臣觉得八阿哥不错，年龄和明皙相若，性格也温和儒雅，不过三岁，却自有了一种风度气质。”
　　康熙忽然想起头先看到的雪地里的那副景象，又问道：“那你看胤禛如何？”
　　安亲王似没想到康熙会问他这话，愣了一下，想到那个把他截在隆宗门，向他讨要明皙做他丫鬟的小孩，笑了笑，回道：“其实老臣倒是挺喜欢四阿哥的。只是——四阿哥性子有些急，脾气有些燥，明皙骨子里又娇蛮任性，还很霸道，俩人在一起，便如冤家碰了头，不分出个你胜我负，怎罢休。”
　　康熙仔细想了想，倒真是这个理。“不过王叔您也不必太操心，您身子骨也算硬朗，看着明皙这丫头嫁人是没问题的，而且现在这些孩子都还尚小，将来的事，将来再议。总之朕答应你，一定会帮这丫头找一个好归宿！”
　　安亲王感激涕零，再次叩头谢恩。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到了日落时分，见明皙还没有醒转的样子，康熙笑说道：“今儿就让明皙留在宫中吧，婧慧和胤禛挺喜欢这孩子，让他们自己先玩一玩。”
　　安亲王见明皙在康熙膝头睡的满足的样子，只好点点头，自己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