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散在夏风里的事》北非

4、第3章

　　陈瀚滨透过重病监护病房的玻璃窗，看到趴在窗上的许乾，脸上瞬间闪现过喜悦，片刻之后又被难过代替，自己这幅破败的身躯怎么能让他深爱的美好的许乾看到呢。
　　陈瀚滨虽然坚持着说不想见他，但许乾依然每天都守在这里，穿着厚厚的防空服一样的隔离服在病房里，为他端茶倒水，揉腰按腿……
　　现在想起，许乾仍然觉得那是他一生当中最难熬的日子，每日看着爱人痛苦的爱着病痛的折磨，大段大段的时间在昏迷，真怕他就这样再醒不过来，他的心简直就像是一剂中药，在这病症的炉火上慢慢地煎熬……

　　终于黄天不负有心人，陈瀚滨的病情稳定了一些，转到普通病房，许乾握着他的手将他的大手包在自己的小手里不愿意放，陈瀚滨虽然没力却仍然努力地回握着那双柔软的手，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在他们眼中看到对方就像看到了全世界，许父许母和陈妈妈在一旁看着也不禁落下辛酸的泪来。
　　可是，就在众人都以为陈瀚滨恢复很好，康复有望的时候，他又持续昏睡了四天，许乾日夜守在他的病床前，看护着心爱之人，把这些年那本帐本里他欠下的帐一一的念给他听，哪有借东西不还的道理，许乾叫着他必须醒过来把他这一生欠下自己的都还清……可是病床上的陈瀚滨依然静静躺着不动。

　　在第四天夜晚的时候，沉睡着的陈瀚滨突然醒了过来，声音是这些生病的日子从未有过的清明，叫着“小乾，小乖，”
　　打瞌睡的许乾睡梦中也听到了陈瀚滨叫自己，一下子从梦里惊醒，看着睁开眼睛，虽然生着病眉目之间依然帅气俊朗的爱人，兴奋又高兴，声音却是轻柔的，“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过来好不好。”
　　陈瀚滨摇摇头，拉住要走的许乾，“别去，小乖你坐下，我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许乾把他的病床摇高，抱着他的头又在他头下加了一个软垫，没想到陈瀚滨却趁机在他的唇上亲了一记，许乾脸颊微微泛红，水意朦胧的眸子闪了闪，低头他的眉心吻了吻。
　　“小乖，我爱你，很爱很爱！”陈瀚滨伸出手抚摸着许乾清俊的脸，声音里爱恋又无限眷恋。
　　许乾红了眼，吻了吻他的唇，贴着他的唇瓣，“我也爱你，比你更爱，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陈瀚滨眼睛湿润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乾，像是要把他印要脑子，心里，骨髓里一样，声音哑哑地，“小乖，我舍不得离开你。”
　　许乾一下子就哭了起来，头埋到陈瀚滨的脖子里，“你不要乱说，你会长命百岁的，我们谁也不离开谁好不好？你说过的，你说你会陪我一辈子，你不能说话不算话。还有啊，你还欠我那么多的帐呢，我还等着你来还呢，你可别让我血本无归，不然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你听到了吗？”
　　陈瀚滨有虚弱地抚着许乾的头，“恐怕我要实言，欠你的我下辈子就算当牛做马也一定还给你，好不好，小乖”
　　许乾红着一双眼，眼泪控制不住地大滴大滴地往下落，遏制不住愤怒地气急败坏，声音抽泣着断断续续，“谁……谁要你下辈子还啊，我就要你这辈子，你这个骗子，人说话不算话。……呜呜……”
　　陈瀚滨伸手帮他擦掉脸上的泪水，“小乖，不哭，听话，你哭，我走得都不安心了。”
　　许乾咬着牙，拼命抑制住眼里的泪水，陈瀚滨满意地摸摸他的头，他的脸，他的唇，“好乖，好乖！小乖，答应我，以后没有了我，你也要好好地，认真地活下去，知道吗？还记得吗，我们说过每个都是天上的一颗星辰，到了时候都是要回去的。“
　　陈瀚滨本就已经病入膏肓了，现在也只是撑着一口气的回光返照在而已，说了这么久的话，已微微见喘，”我，只是先上去而已，你要乖乖地听我的话，我会在上面看着你的哦，要是不你听话的话，我都会知道的，会不高兴的。”
　　许乾只是忍着泪一个劲地摇头，陈瀚滨拉着许乾的脖颈，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覆上去，像以前无数次亲吻时那亲轻柔爱恋地舔过他的唇瓣，扫过他的牙齿，和他的舌纠缠到一起去，他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许乾的灵魂也吸出来，融入到自己的魂灵里去，再也不再分开，“答应我，小乖，答应我。“
　　许乾脸贴在他的脸侧，悲痛又别无他法地重重点头，“嗯。”

　　许乾低着沙哑的嗓音给他念以前他欠给他的泡面，苹果，香肠，刚见到他时他瘸着腿的傻样儿，两人一起逃课去看比赛，又讲着两个一起计划的未来，要一起去的地方，要一起去吃的东西……
　　陈瀚滨在许乾轻柔的如同美妙歌声的声音里，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又睡了过去，拉着许乾的手也从慢慢滑了下去……
　　感觉到手上的温度渐渐凉了，身边的呼吸也慢慢消失了，许乾再也抑制不住地大哭了起来，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掉，滴在了白色的病床上，在上面打印下一个濡湿的水印子，久久不消散……

　　你不要睡过去，你不要睡，好吧，如果你累了的话就睡吧，睡好了，记得要醒过来哦。

　　在最后又陪伴了他两个多的时间，陈瀚滨终是没有撑过这个夏日，离开了他最爱的许乾，这仿佛真是上天冥冥中注定的，他与他结识在夏日，一个却又在如同当年一样的夏日里离开，独留下他，与他坐于光阴的两岸。
　　这一年，他22岁，可以再成长到23岁，24岁，25岁……然后一直到很老很老走不动的时候，而他却永远地停留在了22岁的光阴里。

　　陈瀚滨的骨灰许乾拿走了，他带着他，走遍了他们曾经说过要一起走过的地方，让他也看到了想看的风景。
　　陈妈妈说，要活得开朗，明快，就不要老记着从前，人要学会忘记，才会有明天。

　　忘记，谈何容易？忘记他，还有那多岁月里的爱情，不如忘记他自己。
　　不记得谁说过，爱，如此繁华，又如此凄凉。果真，如此。

　　许乾看着15岁那年的照片，他们站在夕阳下，他搂着自己，短发，面容硬朗英气；自己头发略长，面容干净，眉目清秀，两人穿着同一款型的白色T恤衫，站在夏日最后的阳光里，笑容清澈。
　　那个时候的自己，眉目表情里有着深深的依恋，现在想来，那表情应该是天生注定的，因为在他最在意的青春里，这张照片凝固了他的很多东西，包括爱情。
　　他记得那些光阴里的刹那，就像他记得那个18岁的夜晚一样，大片大片的墨色天际里，藏尽了人世间无数的繁华和世间的热闹。

　　他的青春已过。

　　而他一直清楚地知道他人生里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那些光阴里他永远无法忘记的真与疼，最美的刹那是那个夏日，流光四溢中那个青涩而英挺的少年一回头的那一瞬。
　　忘不掉，那就留个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