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less》柏诺奈

1、忘川

　　柳。
　　春柳。
　　辉奕记得自家庭院天井边有一棵高大的柳树，每年春末，柳絮便如潮水般，在风中，散得漫天。面目模糊的母亲说柳絮纷飞的美景让她想起了北方的落雪。无声，却执著厚重。慵懒缱绻的春阳中，女人绽开美丽不可方物的温柔笑颜轻道：“真儿，你愿意和娘回去吗？离开这里，回到你应去的地方，你愿意和我走吗……”
　　”愿意……“昏昏然中，辉奕听见自己答道。

　　飞机如一把银色的匕首，将云层缓慢切割。辉奕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用力地睁大眼睛。明明已经十九岁了，却还是小孩子一般天真好奇的表情。没办法嘛，第一次坐飞机，谁都会难以抑制地激动。也不知小红还好不好，走的时候她哭得惊天动地……辉奕的眉头不自觉的弯起，嘴角浮现幸灾乐祸的弧度。

　　小红，本名陈红红。是辉翊的养母，是金融界龙头Caindl的千金。当辉奕心情好时，会笑眯眯地这么叫她。

　　有一次辉奕问她为什孤儿院那么多孩子偏偏就挑中自己。陈红红一脸义正词严地道，因为看起来很可爱么，长大后肯定是个帅哥！所以赶紧网罗过来，当作老公候补……
　　辉奕表情变得呆渧，晕眩道：“你难道没想过我们相差十五岁吗……”
　　陈红红白了他一眼道：“没听说过‘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吗？”
　　辉奕苦笑道：“那我到底算是你儿子，还是……”
　　陈红红道：“是童养媳！”

　　提出这个迫使自己提前成熟的问题时，辉翊9岁。
　　被陈红红培养这么多年，辉奕混的风生水起，也必须混的风生水起。
　　辉奕在T大念生物，主修记忆学，今年大四。这次能坐上魂牵梦绕的飞机是为了实习。此次飞行的目的地便是陈红红挑中的实习地点，格非尼岛，印尼的一个弹丸之地。但是实习的具体内容，小红却只字未提。

　　飞机终于降落在格非尼小岛上。辉奕走下飞机，惊愕地发现自己身处在与热带雨林极为格格不入的机场上，周围森然的树木，密密麻麻虬曲着遮蔽了太阳。“好像‘森冤’呐……”周围只有直升飞机的空转声。一片超现实的寂静。甚至连鸟鸣都没有。有点可怕呢，辉奕缩了缩脖子，眼睛却还是玩世不恭的眯着，把双手框成镜头，拢住遥远的太阳。
　　“你就是辉先生？”一个甜柔的女声在身后突兀地响起。
　　默数到三，辉奕懒洋洋地回头，眼前出现了一个女子。是那种只适合出现在江南画舫上的女孩子。年龄约25岁左右。肌肤胜雪，巧笑嫣然。辉奕摸着鼻子道：“嗯，我就是。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小辉小奕或小辉奕，当然叫我辉奕也可以……”辉奕严肃地看着女子，突然道：“美女，走光了哦……”
　　“啊，哪里？”女子花容失色，尖叫道
　　“这里啦。”辉奕一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轻巧地把女子的胸衣扣子系上。“好了，请问尊姓大名？”
　　“索澄！”女子神色有些懊恼，为什么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把持住自己？索澄不甘心地瞪着辉翊的眼睛，却只看到一副海蓝的太阳镜。很拉风的样子。
　　“很好听的名字，索小姐，我也想在这里与你发生一段浪漫的爱情神话。但现在我快饿死了，能否带我去餐厅啊？“辉翊笑得痞兮兮地揉着肚子。
　　“跟我来！”索澄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强笑着道。
　　辉奕跟着她缓缓穿越在幽森的树木屏障，索澄柔婉却阴凉的声音缓慢地持续着……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岛上这里发上了一件极可怕的事~~~~！”
　　“嗯！”
　　“真的是很可怕很可怕啊！！”
　　嗯嗯嗯！！”辉奕漫不经心地弯着中指掏耳朵。
　　索澄气得花容失色，食指颤抖地点着辉奕的鼻子：“你，你，你你你你你……。”
　　“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就不能表现得好奇一点恐惧一点配合一点吗？”辉翊得逞地笑道，“你生气的样子很可爱嘛，比刚才冷冰冰假兮兮的样子好多了。”

　　突然间头顶的光影蓦然展现，微弱的阳光打在辉奕的脸上，辉奕用么指勾掉太阳镜，冲着索澄温和地笑笑。不太浓密的秀气睫毛下，闪烁着一双青草颜色般的明亮眼睛。
　　索澄屏住了呼吸。眼前吊儿郎当站着的，是一个脸漂亮的可以足以媲美山精水怪的大男孩。
　　颠倒众生。索澄眼前中浮现出这四个字。一个男的，居然长成这个样？！！
　　“澄澄，你还好吧？”眼前一只手在上下晃阿晃的。
　　啪的打开辉奕的手。索澄黑着脸加快步子像已隐然可见的华丽别墅走去。
　　辉奕苦笑，却也不知说什么好，果然小树没有骗自己……他只能注视着她，只能跟着。辉奕微微烦闷地皱起眉头。这个岛的惨剧他早已知晓。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小红，你到底想干什么？

　　在她走过那棵硕大无朋的柳树时，辉奕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和自己梦中的，好像……不可能啊，这里是热带雨林气候，怎么可能有柳这种纤柔的植物？
　　微微一愕，辉奕逼自己收回目光，不出所料，在前方三米左右的索澄已经没了影子。

　　太阳已经完全消失了踪影，整个岛屿陷入了粘稠的黑暗中。刚才微弱的白昼更像是一场梦境。辉翊知道，这种陡然的黑暗是最可怕的。这时，辉奕看到了一个老人。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仄仄地坐在那棵柳树下，他的全身似乎都在发光，那种像月光般的，不起眼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微光。老人的左脸有一条浅淡的疤痕，看起来经年日久。
　　“请问，您是……”辉奕觉得自己的手掌在微微出汗，他见过这个老人！什么时候，在那里？自己为什么觉得害怕？
　　老人对上辉奕的眼睛，温和地笑了笑，宽恕了他的健忘。老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坐着的柳树。
　　“碦嗒……”树林的某处传来了及其轻微的声音。辉奕太熟悉这种声音了，这是枪上膛的声音。
　　“老伯，快走……”辉奕迅速转向老人，却不可避免地怔了一下。才一秒钟的功夫，老人已经不见了。去哪里了？
　　这一秒中的愣神也会要了辉奕的命！
　　哎呀呀……小红，你想害死我啊？辉翊用自己最后的一秒钟无语望天。然后几乎被强光灼伤了眼睛。TMD！谁在放闪光弹啊？！过节啊？！

　　就在这空白的一瞬间，一只手从树丛里伸了出来，流泪不止的辉奕被粗暴地拉了进去。在他感到脸被树枝刮伤时，也感到自己被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同时他听到了枪声和爆炸声。辉奕努力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已经被炸成了一个陨石坑。

　　辉奕感到极度的不舒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双正紧紧搂住自己的大手。而且那双手还越搂越紧。靠，很疼的，快窒息了……
　　“阿嚏！阿嚏！”这天杀的夜风的确把辉奕作践的够呛。辉翊就着那人的大手揩了揩鼻涕，满意地看到那双手颤抖地缩了回去。
　　“你就这么对我吗？”低沉的声音苦笑。
　　“你以为你救了我？NONONO！”辉奕摆手，脸不红心不跳地抵赖，“人家刚想跃上树梢，一来可躲手榴弹，而来可把坏人看。我发呆是为了诱敌深入，完美计划都被被你搞砸了呜呜呜~~~”辉奕不由自主地消音，因为男人的不容分说地吻住了辉奕花瓣般柔软的唇，手轻轻覆盖在辉翊的眼睛上。辉奕的身体僵硬着，又在男人强硬却珍惜的吻里慢慢放松。
　　还不停？“够了吧……唔唔……放开……我快累死了……放开啦！”

　　谢天谢地，男人终于放开了自己。辉翊终于可以看看这个强吻自己的家伙。

　　星光轻柔地融化在男人眼中，他看着辉翊的表情非常温柔，却也困惑，他不确定地道：“你刚才在求饶？”
　　“是自卫吧？”辉翊觉得唇火辣辣地疼。含恨瞪着男人，男人的眼睛好像古井般深不可测，他深深地凝视着辉翊的脸，复杂的感情囤积着，是因为心痛滴血而无法开口？
　　男人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忘川，我的名字。”
　　忘川的声音风般凛冽过耳际。忘川？谁？辉翊巨震，一切的一切在瞬间五颜六色地喷涌而来。好像一扇巨大的门被陡然推开。
　　但那扇门后，什么都没有。
　　辉翊笑了笑，轻盈地从男人的臂弯里挣脱。消失在深沉的树影中，没有再回头。如果他会过头，就会发现忘川仍在死死地看着他，眼神如雪花般纷乱，而纷乱中，却有一种极为清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