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花园》长安城千里

24、良辰旧景是非人

　　萧家的地位在青城一贯横绝，黑白两道皆有涉猎，明惜诺身为萧袭之女，地位尊崇，平日里自然有无数明里暗中的护持。那日与同学相见，却忽然拉起打招呼的步摇同学作私奔状，可苦了那几十个做了伪装的护卫，回报给家主大人却急得老狐狸差点一口鲜血呕出来，平素儒雅之人捞起玄岸上镇宣纸的玉石笔洗砸过去，禀报的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之后十几人亦无一不被骂的狗血淋头、欲一死以谢天下。可是他们就是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时候，那小子在他们的严密监视下泡到冰山大小姐的呢……

　　就在大家鸡犬不宁、两眼泛泪期盼明大小姐回来拯救苍生脱离萧袭萧老爷这地狱魔王之际，明惜诺却未必比他们好上多少，她正坐那辆她平日里上学的宝马上，车正开往萧家祖宅。也许她的确是非常想恋着父亲大人温暖的怀抱和萧综管家准备的干净睡衣，也许正是因为她太过想念了，神不假思索的实现了她的愿望，于是月颜回就此成了带她回家的人。

　　躺在柔软的后座上，明惜诺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一脸的疲惫加郁结，连在前排的司机萧协都感觉到周围的气压像是要下雷阵雨似的可怕。而月颜回则一派风清云淡的靠着窗边，像是什么也没感觉到一样，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看着不断飞逝倒退的景物，那些树和天边悠远的色彩使她的眼中流动着各色光彩，如倒映着一切的湖水，变幻莫测，又美丽异常。

　　“小姐，没事吧要躺下休息吗”司机寻了个由头，小心翼翼的开口，握方向盘的手都快抽筋了，他悲哀的发现，这辆开了很有几年的宝马，头一回让他热血沸腾了一把，还是紧张的……

　　“没事!”明惜诺从后视镜看见司机紧张的神色，尽量平和的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忽然她想起自己似乎是失踪来着，犹豫着问道：“族里找我了吗” 岂止是找人!那是翻天覆地呢!要不是刚才偷摸着打了个电话，族里不知要干出什么事来呢，这一晚上也不知有多少人没睡着。说来也奇怪，那男孩子的身份也花了大精力去查，却居然什么也查见，真不知道下面这群人吃饱了饭在干什么…… 司机老实的回答：“老爷发了脾气，有许多人在找。”

　　明惜诺“嗯”了一声，表示知道就没再出声，车内一片死寂。司机又开始流汗。车开的很慢，萧家的祖宅又远离城区，这种气氛就特别的难以忍受，两个美人，一个放冷气的大小姐，而另一个造就了这种氛围的人却毫不在意的坐着欣赏车窗外的风景，司机简直崩溃了，他握方向盘的手几乎抽筋了几次，再这样下去，他想不撞车都难。

　　“十年未见，世间万物已变迁的这般光景了，”愣愣的听着那动听的感叹声，车内的另外两个人竟有些错愕，明惜诺甚至可以凭借这语气想见月颜回轻颦着的眉和目光中透着的怀恋，那个清雅美丽的人即使近在咫尺也只可仰望，不能靠近，每每贪心的念头一出现，就会被一种可怕的感觉所笼罩，明惜诺还记得那个她最爱也最恨的母亲也曾那么不可捉摸的嘲笑自己，靠近一个代表了死亡、魅惑和高贵的生命是一件多么令人哀伤、无奈又无悔的事情。

　　等明惜诺回过神来，就看见月颜回的目光从窗外移到了她身上，在一片空灵的感觉之中，少女看见那张脸上的花印仿佛鲜活一般的盛开着，如泣如诉，月颜回眼里是一种回忆的光芒在流转。

　　“最早是百年前，吾来此地”她轻柔的声音里夹杂着时光荏苒的沧桑，像是在讲一段被岁月掩埋的故事，也不管明惜诺愿不愿听，就那样平静的诉说着：“此地一百六十年前不似现今这般和谐的美景，而是一座幽深的山林，是魔界与人间界的缝隙。满清国之将倾，民众反之，一支军队被派来剿匪，在此处发生一场惨烈战争，死去的士兵没有被好生安葬，被弃尸荒山而怨气丛生。又因他们生前皆是命中染血带煞之人，这里便诞生了一扇震惊七界魔门——那衍。魔王命冰锋王将地刹罗回收魔门，以代他用，吾却受人间十二秩序者之算计不得不与其交手，受神职驱使，吾失却神志，大开杀戒，方圆数百里毁于一旦，连其间的人类也受到牵连，魔门就此毁去，青山亦夷为平地……”

　　那段遗失的岁月早已随着尘埃退散，当年的人亦不在，今昔家家平安喜乐，往日种种似水无痕，她再忆及当年，只隐约看到那肆意狂傲的笑声，那战意滔天的身影，面容却早已模糊不清。车里又是一阵寂静，明惜诺是太过于震惊而陷入了遐想，司机则是完全没有听见的样子，他好像打从月颜回上车再到她开口说话都没有注意到她，就像是下意识忽略了一般根本无法可想。

　　好半天明惜诺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猛然看向月颜回，声音颤抖的问道：“难道……难道，这和明未央……和母…母亲有什么……联…联系吗”联系两个字说的十分艰难，好似不愿提及一般放小了声音。

　　月颜回淡然若素，目光又转向窗外，那里是大片大片幽绿的树木，高大的遮天蔽日，在车轮行驶中飞快的倒退着，偶尔传来细碎的、凄厉的鸟叫和虫鸣，白日清晨，空气湿润，雾色渺渺，那其间的缓慢悠远让人有种时光荏苒的感觉。静谧而清冷。

　　“地刹罗败北，魔王派了人囚封他十纪年，也就是五十万年左右，维界联盟的会议上，会员以为人界十二秩序者也违反了公约，因此暝殿尊自愿领罪，镇囚于五渡山。本来一切就如此亦算是了结了，可惜的是……”月颜回平静的脸上，眉尖微颦“地刹罗不服判决，气愤之下，竟下咒凡在青山出世或离世之人，世世生于此，世世死于此!轮回亦不能离域!”这般恶毒的誓言立下之后，从此无意间死在此地的人，来世还生于此地，死于此地，终身不能离开此地。搬到此地的人也要遭受这种似十八层地狱永远活在一种生活之中的日子，再没有比这更恶毒的怨咒了。可月颜回明白以地刹罗的性格是不会做这种小人行径的，当时定然有别的隐秘，可惜的是她难以在见他问清楚了。

　　“吾自问心中有愧，每十年便会此地一趟，一扫劫怨以清心尘。吾以为……”明惜诺听见月颜回的轻笑和意味难明的叹息“人命如斯微贱，孱弱不堪转瞬即逝，此千般万种不过随时间渐渐消失……”
　　明惜诺一贯冷傲的面色坚硬而冰冷，闭着眼睛，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和冷酷“那么，在这个一点也不有趣的故事里，我那愚蠢和天真的母亲定然被你们这一个两个的聪明人耍的团团转吧，哈!利用一个年幼无知少女无趣不母亲的主人!”
　　月颜回坐着，肘撑在膝上，手掌托着下巴，悠扬的挑眉了看了明惜诺一眼，声音里是一贯的温和“汝，在愤恨么”随即又慵懒的笑了“孩子气……吾可不如汝所想的卑劣，不要将人类的复杂代入吾之生平，事实上，七界的虚神职者类似与吾之命运共享着世间至理，能看到生命的轨迹一样，可与他们吾并非万物之主，亦非真正的神，无法操控他人，即使可以，也必将造就更复杂的未来，除了那些不抗拒吾接近的生命，吾是无法接近拒绝吾之生命的……”正如月颜回无法强行带着拒绝的明惜诺一样，她也无法强行带着爱上了萧袭的明未央。
　　那时的明未央是年幼而又稚气的，但又十分善良，特别是知道月颜回来人间做什么之后，总想着解开那些人可悲的命咒。一听说萧族是暝殿尊的附属，以解咒闻名，数年登门拜访，吃了闭门羹也毫不气馁，这一点上明惜诺骄傲和固执简直和她一模一样。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还年幼的萧袭，两个人成了知己，月颜回起初也没在意，萧袭的情缘不是明未央，两个人也不会有什么，可惜的是，我们的月颜回月大店主，太相信明未央的神经粗线条，就像鱼鱼一样弄不出什么名堂，放任自流去了。等她办完事再来看，两个人已经结了婚，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她晕眩了老半天，气糊涂了，迷迷糊糊的飞去了坐忘山，一点都不想再见那个自作主张的小破孩。
　　二十年前，月颜回再来看她，那宅子被一个怨灵搅得不得安宁，偷见她一面，又是高兴又是感动，话里话外都是幸福开心的意思，决口不提有什么不如意的，她说自己栽了花、养了鸟，还时常同萧袭去林子里散步，问她后不后悔，她却说是她自己的选择，光那样便很好了，等十年再去，就只剩下一个幼小又冷傲的女儿。萧袭很忙，没有再续弦，一个人养着孩子，可怜她带了鱼鱼来让她见一面也没成，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如此明明白白的黯然神伤。